第30章 從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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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秋的北方都城,夜涼如水。湖畔辦公區內一處栽滿菊花的小院,書房的燈常亮至後半夜。

  窗邊立著一道身影,指間的香菸青霧裊裊,在燈光里緩緩升騰。窗外風過,幾片金黃的銀杏葉打著旋,輕輕落在石板地上。寬大的書桌上,攤開著東北邊境的軍情報告、鄰國的形勢圖,還有一份加急電報。

  「人到了。」警衛員在門外低聲通報。

  「請進。」

  一位風塵僕僕的將領大步走進來。他軍裝齊整,眉宇間卻帶著長途奔波的倦色,是從西北匆匆趕來的。

  「辛苦了,快坐。」窗前的人轉過身,與他用力握手。

  兩人在沙發落座。茶水上罷,房門輕掩,室內只剩他們二人。

  「鄰國的情況,你都了解了吧?」

  將領點頭:「大致清楚了。自敵軍登陸後,戰線北移,如今已越過原先的分界線,正向邊境逼近。」

  「那邊接連發來求援電訊。」他從桌上取過一份文件,「北邊的朋友也來了消息,說若我們出手,他們會提供空中掩護和裝備支持。」

  將領接過電文,目光迅速掃過,眉頭漸漸鎖緊:「您的想法是……」

  「白天的會上,意見很不統一。」他重新點了一支煙,「有的同志認為必須出手,否則門戶洞開;有的同志說,我們剛剛安定下來,千頭萬緒,經不起大戰。我想聽你說說實在話。」

  將領沉默良久,起身走到地圖前。他的手指從邊境江流起始,一路向南,划過鄰國腹地,最終停在那個著名的登陸點。

  「單從軍事上說,此刻並非最佳時機。」他的聲音低沉,「我們的主力多在南方,邊防部隊不足二十萬。敵軍有空中優勢、海上優勢、裝備優勢……」

  他靜靜聽著,沒有插話。

  「但是,」將領忽然轉身,眼中如有火光,「如果不出手,任憑敵軍壓到江邊,會是什麼局面?東北的工業基地日夜置於炮口之下。東南島上那人必然蠢蠢欲動。更重要的是——國際上會怎麼看我們?會認為我們還是那個軟弱可欺的民族!」

  他的眼睛亮了起來。

  「我帶兵多年,知道打仗要流血。」將領走回沙發前,卻沒有坐下,「同志們盼著回家種地,盼著搞建設,這都是實情。可有些仗,今天不打,明天就要付出十倍代價。」

  「好一個『十倍代價』。」他深深吸了口煙,「我和其他幾位同志也算過這筆帳。如果出兵,軍費至少要占預算三成,建設要受影響。我們的戰士也是爹娘生的血肉之軀啊。」

  將領點頭:「難處都是實實在在的。可我記得您說過一句話——『一拳打開,百拳不來』。眼下這一拳,我們出還是不出?」

  他在書房裡踱起步來。燈光將他的身影投在牆面,時而拉長,時而縮短。窗外的風聲緊了,呼呼作響。

  「如果真要出兵,」他突然停下,「誰來掛帥?」

  將領一怔,隨即明白了話中深意。他挺直脊背:「原來考慮的同志身體不適。若信得過我,我願意去。」

  他凝視著這位從艱難歲月里一同走來的老戰友,目光複雜:「這一去,不同以往。對手是世上最強的軍隊,天寒地凍,人生地疏,補給線千里迢迢……」

  「再難,難過當年翻雪山過草地。」將領神色坦然,「那時候都過來了,現在有什麼可怕?」

  他的手掌重重落在他肩頭,就這樣按著,許久沒有鬆開。兩人靜靜立著,窗外是深秋漫長的夜,窗內是一個民族命運的十字路口。

  三日後傍晚,一個年輕人騎著自行車來到小院。他穿著工裝,臉上還沾著油污,剛從城東的機械廠下工。

  「父親。」

  他抬起頭,露出溫和的笑意:「來了。吃過飯沒有?」

  「在廠里吃過了。」年輕人走近,看見桌上攤開的地圖與文件,神情嚴肅起來,「是要決定了嗎?」

  他沒有直接回答,反問道:「廠里工友們怎麼議論?」

  「大夥都很激憤,說外人欺人太甚。」年輕人說,「車間裡今天還在說,要是國家需要,我們工人也能上前線。」

  他點點頭,示意兒子坐下:「面對這樣的局面:出兵,可能把國家拖入苦戰;不出兵,邊境永無寧日,國際上看輕我們——你會怎麼選?」

  他沉思片刻:「父親,這個問題我答不好。我沒有您的見識和閱歷。可我知道一點:國人不能再任人擺布了。我在國外那些年,親眼見過別國人民如何抵抗侵略。如果因為怕犧牲就不抵抗,哪有今天的獨立自主?」


  他眼中掠過一絲欣慰,隨即又暗了下去:「可戰爭是要死人的。很多戰士才二十出頭,有的剛成家,有的家裡有老母親……」

  「父親,」認真地看著他,「我記得您說過,要奮鬥總會有犧牲。當年母親、叔伯,還有那麼多前輩,不都犧牲了嗎?如果因為怕犧牲就不敢鬥爭,今天我們可能還跪著做人。」

  書房裡安靜下來。他起身走到窗邊。夜色已濃,湖面倒映著稀疏的燈火,碎成點點金斑。

  「如果……我決定出兵,」他背對著兒子,聲音有些沉,「你會怎麼想?」

  他也站起來:「我支持!父親,我有個請求——」

  「你說。」

  「如果出兵,我想作為第一批戰士過去。」年輕人的聲音清晰堅定。

  他驀然轉身:「你說什麼?」

  「我說,我想去前線。」年輕人重複道,目光毫不閃躲。

  「胡鬧!」他的聲音第一次提高了,「你去前線做什麼?你是學機械的,應該在廠里搞建設!」

  「父親,我不只是技術員,我是您的兒子。」年輕人情緒激動起來,「幾十萬普通百姓的兒子,一聲令下就上戰場,我有什麼理由躲在後面?」

  他愣住了。他看著眼前這個已長得比自己還高的青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南方某條小河邊,那個牽著他衣角問他的稚童。光陰太快,快得讓人措手不及。

  「孩子啊,」他的聲音軟了下來「不怪父親吧?你們成親不久,這時候讓你去,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人走到他面前:「您還記得嗎?您二十八歲那年,做了一件大事——參與了開創我們事業的重要會議。我今年也二十八了,也該為國家做點什麼。」

  他的眼眶微微發紅。他轉過身,不想讓兒子看見自己的動容。窗外,一輪明月正緩緩升起,皎潔的清輝灑滿庭院。

  「父親虧欠你們太多。」良久,他輕聲說,「你母親走時,你才八歲,吃了多少苦……後來出國十年……好不容易回來,成家才一年……」

  「別這麼說。」這個動作他兒時常常做,長大後反而生疏了,「您為這個國家、為百姓付出了全部,我們做子女的,為您驕傲還來不及。」

  他握住兒子的手。那雙曾簽署無數文件的手,此刻微微發顫。

  「這件事,得和她商量。」

  「她會理解的。」

  月光透過窗欞,在書房地面鋪開一層薄薄的銀霜。遠處隱約傳來廣播聲,是晚間新聞在播報各地生產建設的消息。這個新生的國家正艱難前行,而前方的道路上,又橫亘著一座必須翻越的山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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