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正文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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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不長,但情意真摯。李宇軒讀完,小心折好,放回信封。

  「她不知道我現在是戰犯吧?」他問。

  劉廣志苦笑:「應該不知道。寄件地址寫的是『華夏浙江』,可能是托人在國內轉寄的。而且稱呼還是『將軍』……」

  「也好,」李宇軒說,「不知道也好。免得她為難。」

  當天晚飯後,劉廣志宣布:今晚在食堂放電影。

  消息像炸了鍋。功德林關押的兩百多名戰犯,大多已經好幾年沒看過電影了。杜與明、王耀五這些高級將領還好,抗戰勝利後在金陵、魔都偶爾還能看看,但1946年內戰爆發後,就再也沒進過電影院。那些中下級軍官,更是多年沒看過電影了。

  食堂被臨時改造成放映廳。戰士們搬來長條凳,前面掛起一塊白色幕布。放映機架在最後面,劉廣志親自操作——他戰前在魔都讀過書,會擺弄這玩意兒。

  李宇軒被安排在第一排中間,左右是王陵擊和杜與明,王耀五、黃偉、宋溪濂、陳長傑等人坐在後面。大家像小學生一樣興奮,低聲議論著會放什麼片子。

  「我猜是蘇聯片,」杜與明說,「現在中蘇友好嘛。」

  「也可能是國產片,」王陵擊說,「《一江春水向東流》我看過,拍得不錯。」

  「安靜,安靜!」劉廣志拍了拍手,「今天放三部片子。第一部是蘇聯電影《橋》,講反法西斯戰爭的;第二部是美國卡通片《Tom and Jerry》,給大家輕鬆一下;第三部是國產片《哀樂中年》。現在開始!」

  燈光熄滅,放映機咔嗒啟動,一束光打在幕布上。

  《橋》是黑白片,講的是蘇聯工兵在德軍後方架橋的故事。雖然語言不通,但有中文字幕。當看到蘇聯工兵冒著炮火架橋,最後完成任務卻大多犧牲時,食堂里一片寂靜。

  李宇軒看得很認真。這片子讓他想起抗戰時,工兵部隊在黃河、長江上架浮橋的場景。一樣是冒著日軍飛機的轟炸,一樣是用血肉之軀完成任務。

  「咱們的工兵當年也這樣,」杜與明低聲說,「淞滬會戰……」

  「嗯。」李宇軒只應了一聲。

  片子放完,短暫的休息。姚永清換了膠片,開始放《Tom and Jerry》。

  當那隻灰藍色的貓被老鼠耍得團團轉時,食堂里爆發出久違的笑聲。這些曾經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們,此刻笑得前仰後合,像個孩子。

  李宇軒也笑了。哪怕他曾經看過,但重新看一遍還是有不一樣的感覺。他想起前世小時候在江城,看動畫片時也是這樣笑。後來到這裡。學會打仗了,就很少這樣開懷笑過。

  「這老鼠真機靈!」黃偉在後面說,「要是我手下的兵有這老鼠一半機靈,淮海戰役也不至於……」

  他說到一半停住了,意識到說錯了話。周圍安靜了一瞬,但很快又被電影裡的滑稽場面逗笑了。

  第三部《哀樂中年》是國產文藝片,講的是一個中年教師的故事。看到片中主角在戰亂中堅持教書育人時,不少戰犯沉默了。他們中很多人,當年也是懷著教育救國、實業救國的理想投身革命的,後來卻走上軍人道路,最後成了戰犯。

  電影放完,已經晚上十點。劉廣志開燈,大家還沉浸在電影的情緒里,遲遲不願起身。

  「都回宿舍吧,明天還要學習。」劉廣志說。

  戰犯們陸續起身。杜與明扶著李宇軒站起來:「主任,這片子選得好啊。《橋》讓咱們想起抗戰,《貓和老鼠》讓咱們笑笑,《哀樂中年》……讓咱們想想這輩子。」

  李宇軒點點頭:「選片子的人用心了。」

  回到房間,李宇軒沒有立即睡下。他點上煤油燈——功德林晚上十一點統一熄燈,但他作為「特殊關照對象」,可以晚一點。

  他翻開賽珍珠送的《大地》,慢慢讀起來。英文對他不難,年輕時擔任過外交官,英文是必修課。

  書中描寫華夏農民王龍一家的故事,讓他想起很多。想起小時候,想起抗戰時在中原見到的逃荒農民,想起那句古話:「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敲門聲又響起。

  「進。」

  來的是杜與明,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主任,我給您泡了杯茶。今天電影看得晚,怕您睡不著。」

  李宇軒接過茶:「坐吧。」


  杜與明在床邊坐下,看了眼桌上的書:「主任還在用功呢。」

  「隨便看看。」李宇軒合上書,「光停,你說咱們這些人,打了半輩子仗,到底為了什麼?」

  杜與明一愣,沒想到主任會問這麼深的問題。他想了想:「年輕時在黃埔,覺得是為了救國救民。後來……就複雜了。有理想,也有私心;有民族大義,也有派系之爭。」

  「是啊,」李宇軒喝了口茶,「複雜。抗戰時簡單些,槍口一致對外。內戰就……」

  他沒說下去。杜與明明白他的意思。

  「主任,」杜與明猶豫了一下,「我聽說,共和那邊對您很尊重。陳更、林虎三他們經常來看您,這次還專門弄電影設備。您說……咱們將來,會是什麼下場?」

  「不知道。」李宇軒實話實說,「但陳更說過,好好改造,會有出路。咱們這些打過日本的人,共和還是認的。」

  杜與明點點頭,又坐了一會兒,起身告辭。

  李宇軒繼續看書,但心思已經不在書上了。他想起了賽珍珠信里的話:「盼華夏早日迎來安寧。」

  安寧。這個詞對他來說太奢侈了。從辛亥革命到北伐,從抗戰到內戰,華夏打了近四十年仗。他這一生,就是在戰爭中度過的。

  現在,戰爭終於結束了。他成了戰犯,被關在功德林,但至少,華夏安寧了。

  這或許,就是最大的安慰吧。

  幾天後,李宇軒給賽珍珠寫了回信。信不長,但他斟酌了很久:

  賽珍珠女士:

  惠贈書籍、徽章及家鄉風味均已收到,深表感謝。《大地》一書,當細細拜讀。您以異邦人之筆,寫我華夏農民之魂,獲諾貝爾獎實至名歸。

  鎮江香醋與餚肉,嘗之如見故里。我祖籍浙江,但曾在江蘇駐防多年,對鎮江風味亦感親切。壇醋開封時,滿室生香,同僚皆羨之。

  我今居燕京,一切安好。華夏已迎來和平,百廢待興。您若再來華夏,當可見山河新貌。

  遙祝文祺。

  李宇軒

  1949年7月10日於燕京

  他沒說自己身在功德林,只說「居燕京」。也沒提戰犯身份,只說「同僚」——功德林里的戰犯,確實算是「同僚」。

  信交給劉廣志代為寄出。劉廣志看了看信封地址:「美國賓夕法尼亞州……這信能寄到嗎?」

  「試試吧。」李宇軒說,「寄不到也沒關係。」

  他知道,這封信可能根本寄不出去,或者寄出去了也被攔截。1949年的中美關係,一個華夏戰犯給美國作家寫信,政治上很敏感。

  但劉廣志還是把信寄出去了。他說:「上級有交代,您的私人通信,只要不涉及政治機密,都可以寄。」

  信寄出後,李宇軒繼續他在功德林的生活:讀書、看報、偶爾看電影、和杜與明他們下棋聊天。賽珍珠的禮物被他小心收藏起來,那本《大地》成了他反覆閱讀的書。

  有時他會想,如果當年不走軍人這條路,而是像賽珍珠那樣從事文化工作,人生會不會不同?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他的命運就是軍人,就是戰爭,就是在歷史的洪流中沉浮。

  現在,戰爭結束了,他的人生也進入了最後一個階段:在功德林里,等待最終的審判,或者寬恕。

  而這一切,都始於幾十年前,在浙江溪口的一個小村莊,一個四歲的男孩跟著七歲的少爺,開始了他的傳奇人生。

  煤油燈下,李宇軒翻著《大地》,看到王龍在土地上辛勤勞作,最終擁有自己的土地時,他笑了。

  土地。農民。華夏。

  這三個詞,貫穿了他的一生,也貫穿了這個國家幾千年的歷史。

  窗外,功德林的夜哨響起,該熄燈了。他合上書,吹滅煤油燈。

  黑暗籠罩房間,但遠處,燕京城的燈火依稀可見。那是華夏的燈火,是一個新時代的開始。

  而他,是這個舊時代的最後見證者之一。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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