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英雄悲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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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1點的楊公館,西廂房的煤油燈芯結了燈花,昏黃的光裹著寒氣,把母子倆的影子貼在斑駁的土牆上,像一幅浸了淚的舊畫。謝寶真抱著七歲的楊拯忠,指尖抖得厲害,一遍遍摩挲著兒子棉襖上的針腳——這是她昨夜連夜縫的,把所有的牽掛都縫進了細密的線里。淚水砸在孩子的後頸,冰涼刺骨,她卻不敢哭出聲,只能把臉埋在兒子的頭髮里,吸著那點稚嫩的氣息,像是要把這味道刻進骨子裡。

  「拯忠,聽娘說。」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強咽的哽咽,每一個字都像刀子割在喉嚨上,「等會兒有一個叔叔,會帶你去一個安全的地方。往後,別再想爹娘,別再提你父親,忘了楊家,忘了西安,就當自己是個沒根的孩子,好好活著,活著就好。」

  楊拯忠仰起臉,睫毛上掛著淚珠,小手死死攥著母親的衣角,指節都泛了白。他不懂什麼叫「沒根」,也不懂為什麼要忘了爹娘,只知道胸口堵得慌,像壓著一塊冰。「娘,我不走。」他的聲音帶著孩童的軟糯,卻透著執拗,「我要跟你和爹在一起,還要等大哥回來,我們一家人不能分開。」

  他口中的大哥楊拯閔,此刻還守在城外十七路軍駐地。楊虎成沒敢讓他回來,他怕這一別,就是陰陽兩隔,怕大兒子親眼看著弟弟被送走,會做出衝動的事,毀了自己。

  謝寶真把兒子摟得更緊,幾乎要把他嵌進自己的骨血里。淚水洶湧而出,打濕了孩子的棉襖,也打濕了她藏在枕邊的那枚銀鎖。那是楊拯忠出生時,她跑了三條街請老銀匠打的,正面刻著「長命百歲」,背面是小小的「拯」字。她顫抖著把銀鎖戴在兒子脖子上,冰涼的金屬貼著皮膚,像是娘最後的觸碰。「戴上它,」她的聲音碎成了片,「就當娘陪著你,日夜陪著你。」

  楊虎成坐在桌旁,指間的菸捲燃到了盡頭,卻渾然不覺。他別過臉,望著窗外的黑暗,眼眶通紅。他是叱吒西北的將軍,能在戰場上揮斥方遒,能為百姓遮風擋雨,可此刻,連自己的兒子都保不住。他多想把孩子護在身後,多想告訴兒子「有爹在,什麼都別怕」,可他不能——金陵的屠刀已經架在脖子上,十七路軍的數萬弟兄還等著他給條活路,他連自己的命都攥不住,又怎能給孩子一個安穩的未來?

  子時的梆子聲從巷口傳來,敲得人心頭髮緊。公館後門傳來三聲輕叩,短促、有節奏,像敲在楊虎成夫婦的心上。

  楊虎成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步子沉重地走到床邊,粗糙的大手撫上兒子的頭。那頭髮軟軟的、絨絨的,還是他小時候一遍遍摸過的樣子,可轉眼間,孩子就要離開自己,從此隱姓埋名,生死未卜。「拯忠,」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跟叔叔走,記住娘的話,好好活著,不管遇到什麼事,都要活著。」

  謝寶真已經哭不出聲,只是死死咬著嘴唇,看著丈夫把兒子的手交到門外的人手裡。門外站著兩個穿著粗布棉襖的漢子,臉上帶著莊稼人的憨厚,眼神卻透著警惕,是李宇軒手下的老兵。他們身上的寒氣湧進來,讓廂房裡的溫度又降了幾分。

  「楊將軍,好了嗎?」老兵低聲道,聲音裡帶著幾分敬重。

  楊虎成點點頭,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最終只化作一句「拜託了」。他不敢再看兒子的眼睛,怕自己會忍不住反悔,怕自己會不顧一切把孩子留下。

  老兵把一件厚厚的棉袍裹在楊拯忠身上,遮住了他脖子上的銀鎖,也遮住了他小小的身影。「小公子,跟我們走,帶你去吃好吃的。」老兵的聲音放得很柔。

  楊拯忠回頭望了一眼,爹娘站在門內,被昏黃的燈光照著,身影模糊又遙遠。母親用手帕捂著嘴,肩膀抖得像風中的枯葉,父親背對著他,背影佝僂,像是一瞬間老了十歲。他想喊一聲「爹」,想喊一聲「娘」,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老兵輕輕按住他的肩膀,他只能被牽著,一步步走進黑暗裡。

  後門「吱呀」一聲關上,隔絕了屋裡的燈光,也隔絕了他與爹娘的最後一面。

  巷子裡的騾車早已備好,車篷里舖著乾草和棉被,卻暖不透心裡的寒涼。楊拯忠扒著車篷的縫隙往後看,公館的燈光越來越暗,最後徹底消失在夜色里。他緊緊攥著脖子上的銀鎖,冰涼的金屬硌著掌心,淚水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乾草上,悄無聲息。他不知道要去哪裡,也不知道爹娘會不會來接他,只記得母親說的「活著」,記得父親佝僂的背影,記得那盞昏黃的燈。

  騾車慢悠悠地往城郊趕,蹄子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沿途的哨卡看到老兵手裡的「李」字腰牌,都默默放行,沒人盤問,沒人多看一眼。楊拯忠蜷縮在棉被裡,聽著風聲嗚咽,像誰在哭。他不知道,這一路走下去,再也回不去那個有爹娘的家,再也見不到疼他愛他的父母。

  城郊的農莊裡,李宇軒站在院門口,寒風卷著雪沫子打在他臉上,疼得發麻。他看著騾車緩緩駛來,看著老兵把楊拯忠從車上抱下來。孩子的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痕,手裡緊緊攥著什麼,眼神里滿是戒備和茫然,像一隻受驚的小鹿。

  李宇軒的心莫名一揪。他想起自己穿越到這個時代的孤獨,想起自己在亂世里掙扎求生的艱難,想起楊虎成在密室里的淚水。他是來執行任務的,是來為少東家清除後患的,可此刻,面對這個小小的孩子,他那點僅存的良心,在寒風裡微微發燙。

  「從今往後,你叫楊喜。」他的聲音放得很柔,是他這個年紀少有的溫和,「這裡是你叔叔家,往後就在這兒讀書、吃飯,別問過去,好好活著,就夠了。」

  楊拯忠看著眼前這個穿著將軍服的人,他的眼神很冷,卻又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把銀鎖攥得更緊了。他不知道,「楊喜」這個名字,會伴隨他一生。不知道這一夜的離別,是與親生父母的永訣。更不知道,李宇軒這句「好好活著」,是亂世里最沉重的承諾,也是楊虎成一家悲劇里,唯一的一抹餘溫。

  農莊的主人把楊拯忠領進屋裡,端來熱乎的小米粥和饅頭。他餓了,卻沒胃口,只是小口小口地吃著,眼睛一直望著窗外的黑暗。那裡,是西安城的方向,是爹娘在的地方,可他再也回不去了。

  李宇軒站在院外,看著屋裡的燈光,心裡五味雜陳。他保住了楊虎成的一個兒子,卻保不住楊虎成,保不住那個風雨飄搖的時代里,無數像楊家這樣的家庭。寒風依舊凜冽,吹得他軍大衣獵獵作響。他轉身朝著西安城走去,那裡還有無數的軍政事務等著他處理,還有註定要到來的悲劇,等著他親眼見證。只是那孩子攥著銀鎖的樣子,那無聲的淚水,像一根針,輕輕扎在他心裡,提醒著他,在這血雨腥風的亂世里,還有一點人性的餘溫,沒被徹底磨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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