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股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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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20年底的羊城,濕冷的北風卷著細雨,敲打著交易所的玻璃窗,噼啪作響。李宇軒立在街角,目光穿過朦朧的窗玻璃,落在那個熟悉的身影上——蔣銳元正扒著櫃檯,面紅耳赤地揮舞著手中的股票單,與經紀人激烈地爭執著,唾沫星子偶爾濺到玻璃上,暈開一小片模糊的水漬。

  他低聲罵了一句,攥緊的拳頭指節發白。上半年股市暴跌,蔣銳元虧得險些當掉隨身配槍,那時他曾信誓旦旦,保證「再也不碰這勞什子」。誰知僅僅過了三個月,行情稍見回暖,他便又一頭扎了進去,比先前更加痴迷。

  更令人心寒的是,前些日子靠幾支走勢詭異的股票賺了些錢,這人立刻忘乎所以——終日領著在交易所結識的所謂「朋友」出入風月場所,揮金如土,儼然一副暴發戶的做派,將那幾十個眼巴巴等著軍餉的老兄弟全然拋在了腦後。

  想起昨日去營房,看見士兵們還在啃食發霉的糙米,而蔣瑞元卻在酒桌上炫耀那一席魚翅燕窩,他胸口便堵得發慌。

  他不禁回想起半月前那次對話。那時他見蔣銳元沉溺交易所,忍不住問:「少東家,可還記得咱們來羊城所為何事?革命還革嗎?」

  當時蔣銳元頭也不抬,眼睛盯著不斷跳動的行情屏幕,嗤笑一聲:「革命?革什麼命。革命能一天掙兩千塊嗎?真革了命,還怎麼掙錢?」

  那語氣里的輕蔑,像根細針,扎得李宇軒心頭刺痛。他猛地記起之前無意間翻看到的蔣瑞元日記,裡面分明寫著:「銀價大落三日,金融機關盡在外人之手,國人實受壓榨,可嘆也。」字裡行間,滿是對家國命運的憂慮,對列強經濟掠奪的憤懣。

  「如今倒好,」他嘴角扯出一絲苦澀的笑,「股票漲了,革命的熱情便淡了,股票跌了,就對著日記本寫下『可嘆也』,那革命熱情反倒高漲起來。這算什麼?是把革命當作股市失意時的慰藉了麼?」

  他想起初識時的蔣瑞元,想起在上海為陳奇美守靈時,他眼眶通紅地發誓「革命不為掙錢,只為對得起天地良心」。可如今……

  「時間,當真能改變一個人。」李宇軒望著交易所里那個手舞足蹈的身影,心頭像是被浸了水的棉絮填滿,又悶又重。許是這亂世過於磋磨,許是金錢的誘惑太過熾烈,那個曾眼裡有光的青年,終究還是在股海的浮沉中,迷失了來路。

  正出神間,蔣銳元興沖沖地從交易所里跑出來,手裡捏著幾張簇新的銀票,周身還帶著未散的酒氣:「景行!景行!你猜我這次掙了多少?二十萬!整整二十萬吶!」

  他把銀票拍在李宇軒面前,臉上是掩不住的得意:「夠裝備一個營了吧?我早說過這買賣能成!等我再賺上一筆,咱們就自己招兵買馬,何必再看陳炯名那老小子的臉色!」

  看著他那醉意醺然、志得意滿的模樣,李宇軒心頭的火氣驟然熄了,只剩下深深的疲憊。他含糊地應和著,聽蔣銳元唾沫橫飛地講述所謂的「操盤心得」,說什麼「要用股市賺來的錢資助革命」,要「讓洋人看看,華夏人也能玩轉金融」。

  待蔣銳元說得口乾舌燥,李宇軒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如同結了冰的湖面:「少東家,我打算去德國一趟。」

  蔣銳元數著銀票的手猛地一頓,醉意醒了大半:「怎麼了景行?出什麼事了?」

  李宇軒垂下眼瞼,掩去眸中複雜的情緒:「回少東家,我在德國的恩師去世了。就是當年在柏林軍校教我炮兵戰術的施耐德教授。我想去送他最後一程。」

  這理由是他方才在街角臨時編造的。施耐德教授確是他的恩師,但上月收到的信里還說老先生身體硬朗,何來突然去世?他只是想離開,逃離這令人窒息的股海喧囂,逃離這個變得越來越陌生的「少東家」。

  蔣銳元愣了片刻,看著李宇軒緊繃的側臉,先前那股興奮勁兒霎時消散無蹤。他心知李宇軒這些日子心裡不痛快,也明白自己這半年來的行徑確實不堪。沉默半晌,他抬手拍了拍李宇軒的肩膀:「行,景行。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沒有追問,沒有強留,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疚。

  「是,少東家。」李宇軒躬身應道,隨即轉身離去,未曾回頭。

  回到住處收拾行裝時,他的目光落在牆上那張泛黃的世界地圖上,手指無意識地划過德國所在的位置。其實他也不知此去德國能做些什麼,或許只是想回到一個更純粹的地方——當年在柏林軍校,每日所思無非是如何將炮打得更准,隊列站得更齊,無需琢磨人心叵測,亦不用眼見兄弟在金錢欲望中沉淪。

  收拾到一半,他從箱底翻出一個褪了色的筆記本,裡面夾著一張照片——是六年前在紐約某家咖啡館,他與羅斯福的合影。照片上的羅斯福身姿挺拔,笑容意氣風發,而他自己,眼中還帶著剛從三湘出來時的青澀。

  「不知他現在如何了。」李宇軒輕輕摩挲著照片邊緣,忽然想起羅斯福曾說過的話:「你屬於更廣闊的世界。」當時只當是尋常客套,如今想來,或許真該去看看那片更廣闊的天地,看看別人在這紛亂世道中,是如何守住本心的。

  他將筆記本塞進行囊,又放入一本《德國陸軍操典》,那是施耐德教授贈他的禮物,扉頁上寫著「為祖國而戰,而非為權力」。這句話,他曾在蔣銳元面前念過,那時對方還笑著贊道「此言甚善」。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李宇軒便提著行李到了碼頭。蔣銳元沒有來送行,只派副官送來一個信封和五千塊大洋,信上面只有寥寥數字:「路上保重,等你回來。」

  李宇軒將大洋收好,字條仔細折起,夾進筆記本里。他明白,蔣銳元並非全無心肝,只是拉不下臉面。或許待他歸來,這人已從股海中抽身,又或許……

  輪船拉響汽笛,緩緩駛離碼頭。羊城的輪廓在視野中漸漸模糊,縮成灰濛濛的一團。李宇軒獨立甲板,任憑凜冽的海風灌入衣領。海面霧氣瀰漫,前路茫茫,他心頭卻莫名一輕。

  或許離開並非逃避,只是想尋一處清淨,重新釐清自己該走的路。

  他想起溪口那個年方六歲的兒子,上次來信說已會背誦《三字經》,還整日纏著奶奶要「打壞蛋的槍」。嘴角不禁浮起一絲笑意——無論少東家變成何等模樣,無論這世道如何不堪,總有些人與事,是值得拼力守護的。

  輪船破開晨霧,向著遙遠的歐洲駛去。李宇軒望著船舷旁翻滾的白色浪花,心中默念:「待我歸來,總需做些真正值得的事情。」

  他隱隱覺得,這世上總有些東西,比那紅綠跳動的數字更為緊要——比如兄弟情義,比如最初的本心,比如那些鐫刻在骨血里的,關於革命與家國的樸素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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