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重逢與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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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都的初秋總帶著點黏膩的熱,法租界的洋房門口,梧桐葉剛染上淺黃。李宇軒提著行李箱站在雕花鐵門外,看著門內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喉頭忽然有些發緊。

  宇軒啊,回來了!蔣銳元穿著一身藏青色西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比起在日本時的跳脫,多了幾分沉穩,只是喊他名字的語氣,還和當年在溪口時一模一樣。

  他快步迎上來,一把抓住李宇軒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怕他跑了。「對,少東家,我回來了。」李宇軒笑了笑,眼眶卻有點發熱。從1908年分開到1914年重逢,六年時光,隔著萬水千山,終於又站在了一起。

  在德國這幾年怎麼樣?蔣銳元拉著他往裡走,院子裡的石榴樹結滿了紅燈籠似的果子,和記憶里溪口老宅的那棵很像。

  「還行。」李宇軒隨口答道,目光掃過客廳里的擺設——留聲機、西洋鏡、牆上掛著的新式地圖,處處透著些洋派氣息。

  娘希匹,什麼叫還行?蔣銳元回頭瞪他一眼,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你看你都瘦了,肯定沒少遭罪。德國教官是不是跟狼似的凶?」

  李宇軒想起古德里安那張永遠帶著審視的臉,忍不住笑了:「凶是凶,不過真能學到東西。他們的炮兵戰術,確實比咱們先進得多。」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傭人端來茶,蔣銳元親手給他倒了一杯:「唉,時間一過真是不眨眼啊。你走那年,我還在日本陸軍大學跟人吵得面紅耳赤,現在……」他指了指裡屋,「你嫂子又生了個小子,我都成一個娃的爹了。」

  對呀,少東家,一眨眼你就當父親了。李宇軒由衷地替他高興,「回頭可得讓我瞧瞧大侄子。」

  「急什麼,有的是時間。」蔣銳元擺擺手,話鋒一轉,「你別說我,你呢?如今已經24了,連個媳婦都沒有。對了,你還沒見過你父母吧?」

  李宇軒握著茶杯的手頓了頓:有了,少東家。我這不一回來就來看你了嗎?

  他在德國的最後一年,收到過家裡的信,說父親在鎮上開了家小雜貨鋪,母親身體還算硬朗,就是總惦記他。這次回國,本想先回溪口,可一到魔都就聽說蔣銳元在這兒,腳就像被釘住了似的,非得先見了人才安心。

  你父母這些年總念叨著你。蔣銳元嘆了口氣,「前陣子我回溪口,你娘還拉著我問東問西,說你在德國肯定受了不少罪,能不能吃飽穿暖,是不是還總被教官罰。」

  李宇軒的鼻子又酸了。他這幾年在德國,省吃儉用是真的,被教官罵也是真的,可這些從來沒在信里提過,沒想到母親還是猜到了。「等去陸軍部報完到,我就回溪口看看他們。」他低聲說。「該回去看看。」蔣銳元點頭,又問,「對了,接下來你打算去哪?」

  先去北京陸軍部報告吧,畢竟是公費留學,總得交差。李宇軒說,「看看他們怎麼安排,是去新軍里任職,還是回軍校當教官。」

  他心裡其實更想去部隊,真刀真槍地練練兵,可這年頭,官場的事說不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我就還在魔都待著吧。蔣銳元靠在沙發上,手指敲著扶手,「這邊革命黨人多,消息靈通,我在這兒能多交些朋友。再說,上海兵工廠剛引進了德國的機器,我盯著點,將來咱們自己也能造好槍好炮。」

  李宇軒知道他說的「朋友」是什麼人。這幾年國內風雲變幻,武昌起義一聲槍響,清廷倒了,民國建了,可日子並沒變好,袁世凱當道,革命黨人四處流亡,蔣瑞元能在上海立足,想必沒少費心思。

  魔都魚龍混雜,你自己當心。李宇軒忍不住叮囑。

  「放心,我心裡有數。」蔣銳元笑了笑,眼裡閃過一絲精明,「倒是你,去了北京別太耿直。陸軍部那幫人,一個個眼高於頂,你是留洋回來的,他們未必待見。」

  「我知道。」李宇軒點頭。他在德國沒少聽留學生說國內官場的彎彎繞,早就有了心理準備。

  兩人又聊了些德國的事,李宇軒說起隆美爾的戰術天賦……蔣瑞元聽得眼睛發亮,時不時插一句「這招在國內戰場上肯定管用」「回頭咱們也試試機械化」。

  夕陽透過窗戶照進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極了當年在溪口河邊並肩坐著的模樣。

  行吧,少東家,那我先回客棧了,明天一早就去買去北京的票。李宇軒站起身,「等從北京回來,再來看你。」

  「急什麼,住這兒唄。」蔣銳元挽留他。

  「不了,我還得回老家看看父母,行李也在客棧呢。」李宇軒笑了笑,「再說,你這兒有嫂子有孩子,我住著不方便。」

  蔣銳元也不勉強,送他到門口:「到了北京給我來信,有事隨時找我。」

  嗯。李宇軒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巷口,他回頭望了一眼,蔣銳元還站在門口揮手。梧桐葉被風吹落,飄在兩人中間,像一道溫柔的屏障。

  他忽然覺得,不管這幾年各自經歷了什麼,不管將來要面對多少風雨,只要回頭時,還能看到這樣的身影,就不算孤單。去燕京,回溪口,然後……他握緊了拳頭。不管前路是槍林彈雨,還是暗流涌動,他都得走下去。畢竟,他和蔣銳元約定過,要一起把這亂世,好好收拾收拾。

  夜色漸濃,魔都的街燈亮了起來,映著他前行的腳步,堅定而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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