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6章 君愛兵，民愛君
陽光越是昏暗，龍首山南麓山道上反倒是愈發熱鬧，近乎於達到人聲鼎沸的程度。
北麓居住的老弱婦孺紛紛帶著遲來的晚食，各自尋找著自己的夫君、父親、兒子......
一場大戰，食肉者最先想的是勝負，然後是利弊。
唯有這些無法決定自己命運走向的百姓，第一反應想的是探望自己親眷的存亡。
一將功成，萬骨枯。
沒人願意自己最親近的人成為他人的墊腳石，只是他們無力對抗這不公的命運。
「麼兒！麼兒——！」
提著小竹籃的老婦，一邊在鄉親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沿著陡峭山道而行，她怕，不敢朝山崖外看，可心底有不得不前行的理由。
鄉親們可憐她，便幫著找了幾個發善心的同行腳夫幫襯。
眾人連背帶扶把她帶了過來。
老婦一邊呼喊著膝下最後一個兒子，一邊紅著眼從北麓側峰的棲身廟宇里找了過來，她不知道走上峰頂究竟會看到怎樣的結局。
老大和老三服正丁兵役，相繼戰死沙場。
老二生下來就大病一場，就此夭折。
後來日子倒是過得下去。
屍禍當日，老四入城幫工，就此出門不歸，老漢去尋，亦未還。
幸而家居城外北郊，故此老婦在老五、老六的攙扶下仍有逃還之機。
他們稀里糊塗地跟著同村鄉親們往山上逃命。
中途因老婦拖累，母子三人腿腳走得慢，便落了單。
老五被屍鬼撲下了田壟，他死死抱著兩具妖鬼，在粟田中滾作一團。
直到被撕咬的口吐粉紅血沫，雙手漸漸無力抵擋，他的餘光仍怔怔看著家中老么背著老母逃亡的方向。
唇齒微微張合，發散的渾濁眼眸中略帶苦笑。
『幼弟......大概正含著淚，踉踉蹌蹌地朝山腳下逃。』
『他這人，最愛哭了......』
「不過，你要背著娘追上去啊！」
那是一介微末白首死前，腦海里最後的念頭。
然後，母子倆追上鄉親近鄰，幸運活了下來。
麼兒上山後腳上帶著血泡，仍是一聲不吭。
再後來......他們得以在龍首山上龜縮苟活。
直到南邊來了個朝廷的大官，冊封劉千戶在山上募兵，麼兒便去了，因為這樣能多為家中老母奉上兩口葷腥......
至於生死，反正人總要是死的，不是嗎？
曾經家中愛哭的那個麼兒，在父親和兄長盡數身死以後，也不得不扛起重擔，適時地主動接下家中在此接續了百多年的正丁兵役。
他不怕死。
他只是希望自己死時不被母親看到......她會傷心的......就像兄長抱著屍鬼撲倒在道旁粟田裡的那天一樣。
母親只恨她來不及去擋在最前面。
「娘——！」
終於登上峰頂，她的麼兒聞聲而至。
......
坨頭寺山門外的廣場上，充滿了各種尋親而泣的婦孺老弱，還有一眾本就在此休整的士卒。
他們都是山下五道歇台上的守兵，不足三百人，全是被替回來的，也儘是有功之人。
寺廟廚院裡升著青煙，有人正在做炊，煮的是魚糜粥。
做別的他們恐怕也吃不下去。
今天所見所聞，儘是血肉橫飛，沒當場把膽汁吐出來就算是不錯了。
或許......數月前的那番南麓輪戰，也確實是起到了練兵壯膽的作用。
登山主道上另有五百兵卒，在屯將陸承武的親自帶領下，正沿著山道細細清理屍骸，料理後事。
「這裡是怎麼回事？！」
劉牧野走上峰頂，不由詫異驚呼。
「寺廟山門外怎的如此雜亂！成何體統啊！」
入目有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熱鬧得像在趕集，甚至近前也沒幾個人聽見他無奈抱怨的話。
有夫妻羞怯相擁，細細說著體己私言，旁人盡皆繞開不敢驚擾。
有將笄之年的少女，紅著眼，掀開布蓋，正想為父兄奉上一碗親自煮好的粟米飯，旁邊還有一道醃菜點綴。
她摸了摸碗邊......飯食卻被山風吹得沒了溫度。
少女的眼睛更紅了，她像個茫然無助的幼兔，怔怔呆著不知如何補救。
「丫頭，別哭！」
一雙大手按在頭頂，輕輕揉了揉，亂了青絲。
少女破涕而笑，嬌嗔道，「父親，孩兒的頭髮又亂了！」
「娘說了，會長不高的！」
父女倆驀然沉默，父親默默接過碗筷，在少女注視下一口一口地細細咀嚼，每一下都很認真地在品味。
本就沒什麼特別味道的粟飯，卻像有了更多滋味。
「真像......有你娘的七分手藝......」
她煮的飯，也該是一樣的滋味，與別家做的全都不同。
少女糯聲道，「父親喜歡就好。」
......
劉牧野一拍額頭，無奈嘆息一聲。
誰能告訴他，這裡到底是怎麼了？
『鏗......鏗......』
一面將旗當先從峰頂的石階邊緣升了起來。
緊跟著是一陣陣甲片鏗鏘作響，一雙雙官靴踩著相近的步子，一步步走了上來。
「校尉！是校尉——！」
有人指著『李』字將旗高呼。
眾人慌亂不知所以，有人想往廟裡躲，有人想尋小路跑，更多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劉千戶，這是怎得了？」
緩步領著旅賁甲士走上來的李煜困惑道。
寺廟山門外的小廣場靜謐非常，以至於每個人都聽得見李煜的疑惑。
將旗飄揚，在背後夕陽映襯下，旗號如含威光照臨峰頂。
這一幕，深深映入此間百姓心頭。
『嘩——』
有士卒跪地。
『嘩啦——』
拜倒百姓如刈草一般層層低伏，所有人一起跪倒後，此地更靜。
有鄉老高呼，「校尉用兵，愛兵如子，使我鄉親不損一人！」
「我等黔首雖不知其理，然無以為謝，願深拜之——！」
「草民......願拜之——！」
一道道身影，輕呼己名，紛紛下拜。
其中上有花甲蒼顏老者，下含豆蔻年華之羞怯少女。
他們紛紛對著那面纛旗下的身影，低下了頭。
他們在乎的，就只是李煜在此領軍大戰，仗打完了，最終身邊親眷沒有人死去......
這就夠了......足夠了......
北麓居住的老弱婦孺紛紛帶著遲來的晚食，各自尋找著自己的夫君、父親、兒子......
一場大戰，食肉者最先想的是勝負，然後是利弊。
唯有這些無法決定自己命運走向的百姓，第一反應想的是探望自己親眷的存亡。
一將功成，萬骨枯。
沒人願意自己最親近的人成為他人的墊腳石，只是他們無力對抗這不公的命運。
「麼兒！麼兒——！」
提著小竹籃的老婦，一邊在鄉親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沿著陡峭山道而行，她怕，不敢朝山崖外看，可心底有不得不前行的理由。
鄉親們可憐她，便幫著找了幾個發善心的同行腳夫幫襯。
眾人連背帶扶把她帶了過來。
老婦一邊呼喊著膝下最後一個兒子，一邊紅著眼從北麓側峰的棲身廟宇里找了過來，她不知道走上峰頂究竟會看到怎樣的結局。
老大和老三服正丁兵役，相繼戰死沙場。
老二生下來就大病一場，就此夭折。
後來日子倒是過得下去。
屍禍當日，老四入城幫工，就此出門不歸，老漢去尋，亦未還。
幸而家居城外北郊，故此老婦在老五、老六的攙扶下仍有逃還之機。
他們稀里糊塗地跟著同村鄉親們往山上逃命。
中途因老婦拖累，母子三人腿腳走得慢，便落了單。
老五被屍鬼撲下了田壟，他死死抱著兩具妖鬼，在粟田中滾作一團。
直到被撕咬的口吐粉紅血沫，雙手漸漸無力抵擋，他的餘光仍怔怔看著家中老么背著老母逃亡的方向。
唇齒微微張合，發散的渾濁眼眸中略帶苦笑。
『幼弟......大概正含著淚，踉踉蹌蹌地朝山腳下逃。』
『他這人，最愛哭了......』
「不過，你要背著娘追上去啊！」
那是一介微末白首死前，腦海里最後的念頭。
然後，母子倆追上鄉親近鄰，幸運活了下來。
麼兒上山後腳上帶著血泡，仍是一聲不吭。
再後來......他們得以在龍首山上龜縮苟活。
直到南邊來了個朝廷的大官，冊封劉千戶在山上募兵，麼兒便去了，因為這樣能多為家中老母奉上兩口葷腥......
至於生死，反正人總要是死的，不是嗎？
曾經家中愛哭的那個麼兒，在父親和兄長盡數身死以後，也不得不扛起重擔，適時地主動接下家中在此接續了百多年的正丁兵役。
他不怕死。
他只是希望自己死時不被母親看到......她會傷心的......就像兄長抱著屍鬼撲倒在道旁粟田裡的那天一樣。
母親只恨她來不及去擋在最前面。
「娘——！」
終於登上峰頂，她的麼兒聞聲而至。
......
坨頭寺山門外的廣場上，充滿了各種尋親而泣的婦孺老弱，還有一眾本就在此休整的士卒。
他們都是山下五道歇台上的守兵，不足三百人，全是被替回來的，也儘是有功之人。
寺廟廚院裡升著青煙，有人正在做炊，煮的是魚糜粥。
做別的他們恐怕也吃不下去。
今天所見所聞，儘是血肉橫飛，沒當場把膽汁吐出來就算是不錯了。
或許......數月前的那番南麓輪戰，也確實是起到了練兵壯膽的作用。
登山主道上另有五百兵卒，在屯將陸承武的親自帶領下，正沿著山道細細清理屍骸，料理後事。
「這裡是怎麼回事？！」
劉牧野走上峰頂，不由詫異驚呼。
「寺廟山門外怎的如此雜亂！成何體統啊！」
入目有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熱鬧得像在趕集，甚至近前也沒幾個人聽見他無奈抱怨的話。
有夫妻羞怯相擁，細細說著體己私言，旁人盡皆繞開不敢驚擾。
有將笄之年的少女，紅著眼，掀開布蓋，正想為父兄奉上一碗親自煮好的粟米飯，旁邊還有一道醃菜點綴。
她摸了摸碗邊......飯食卻被山風吹得沒了溫度。
少女的眼睛更紅了，她像個茫然無助的幼兔，怔怔呆著不知如何補救。
「丫頭，別哭！」
一雙大手按在頭頂，輕輕揉了揉，亂了青絲。
少女破涕而笑，嬌嗔道，「父親，孩兒的頭髮又亂了！」
「娘說了，會長不高的！」
父女倆驀然沉默，父親默默接過碗筷，在少女注視下一口一口地細細咀嚼，每一下都很認真地在品味。
本就沒什麼特別味道的粟飯，卻像有了更多滋味。
「真像......有你娘的七分手藝......」
她煮的飯，也該是一樣的滋味，與別家做的全都不同。
少女糯聲道，「父親喜歡就好。」
......
劉牧野一拍額頭，無奈嘆息一聲。
誰能告訴他，這裡到底是怎麼了？
『鏗......鏗......』
一面將旗當先從峰頂的石階邊緣升了起來。
緊跟著是一陣陣甲片鏗鏘作響，一雙雙官靴踩著相近的步子，一步步走了上來。
「校尉！是校尉——！」
有人指著『李』字將旗高呼。
眾人慌亂不知所以，有人想往廟裡躲，有人想尋小路跑，更多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劉千戶，這是怎得了？」
緩步領著旅賁甲士走上來的李煜困惑道。
寺廟山門外的小廣場靜謐非常，以至於每個人都聽得見李煜的疑惑。
將旗飄揚，在背後夕陽映襯下，旗號如含威光照臨峰頂。
這一幕，深深映入此間百姓心頭。
『嘩——』
有士卒跪地。
『嘩啦——』
拜倒百姓如刈草一般層層低伏，所有人一起跪倒後，此地更靜。
有鄉老高呼，「校尉用兵，愛兵如子，使我鄉親不損一人！」
「我等黔首雖不知其理，然無以為謝，願深拜之——！」
「草民......願拜之——！」
一道道身影，輕呼己名，紛紛下拜。
其中上有花甲蒼顏老者，下含豆蔻年華之羞怯少女。
他們紛紛對著那面纛旗下的身影，低下了頭。
他們在乎的，就只是李煜在此領軍大戰，仗打完了，最終身邊親眷沒有人死去......
這就夠了......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