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9章 雙雙示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李煜一路走過金戈,面色如常。

  鴻門宴那一套,用在他身上其實是不適用的。

  撫遠李氏看似由族長發號施令,可明眼人從這兩個月李煜深入簡出的近況也能看得出來,一個正常運轉的家族體系是有至少兩套班子的。

  李煜麾下效力的親族是台前現行的這一套。

  而他們身後的族老,就是備用的那一套。

  台前是上限,台後是下限。

  李煜被『軟禁』,就是這套宗族備用的集體思潮,暫時壓過台前獨斷的李景昭的結果。

  也就是族人們在嗣君這件事上,對『下限』的渴望壓過了『上限』。

  由此而斷,斬首李煜,對李氏宗族而言確是錐心之痛,只是還到不了樹倒猢猻散的地步。

  事後由一眾族老接手,不敢說蒸蒸日上,可打著復仇的義旗統合族丁,也是手到擒來。

  那麼這種情況下,李煜身亡,便只是斬斷了和北岸李氏的溝通途徑。

  擁有獨裁意志的個人尚能理智對話,而充滿了復仇怒火的集體思潮之下,可就再沒有商量的餘地了。

  站在這一點上,張太守和郭佐吏會比李煜自己更關心他的安危,也只能說是應有之義。

  入帳前,李煜還是這麼想的。

  入帳後......

  給李煜引路掀簾的百戶張世安沒進來,他持禮止步於帳外,抬手攔下李煜的隨侍,他們也不得不止步於此。

  此帳刀兵不許入,也包括兵將的兵。

  李煜輕輕頷首,親衛接下李煜腰間佩刀,這才順應百戶張世安的指引停於帳外。

  『嘩——』

  身後帘布垂落,刺目陽光被擋下大半,幾根燭光點綴四方,照得帳內明光爍爍。

  即便是陽光照不到的位置,黑暗、陰影也無所遁形。

  不使帳內眾人做藏頭露尾之徒,以示光明正大。

  張輔成坐在正中主位。

  他左手邊的次席,郭汝誠坐在文臣之列,僅他一人獨坐。

  右手邊武官之列,僅空一席,明顯是給李煜留下的。

  偌大的主帳 ,卻只擺了這三個小案。

  李煜收回打量的視線,向前兩步,隨即揖禮道,「卑下校尉李景昭,拜見府君,拜見郭佐吏。」

  稱府君不稱太守,那就是按幕府君臣之論矣。

  「啊......」

  首座上正閉目養神的張太守睜開眼,看向來人,也是第一次有機會如此仔細地打量這名『微末武官』。

  「是景昭來啦......」

  張輔成的回答,本意分明是對李煜論私不論公的回應。

  可李煜看到此情此景再搭配此言,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卻讓他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好在他非關中王,而首座之人也非行霸道,獨行儒道。

  只是李煜這麼一失神,便已經失了禮數。

  「景昭校尉,快請入席。」

  好在郭汝誠起身打了個圓場。

  而張輔成也沒心思在乎這種小節。

  沒有意義。

  再加之對於這般少年英才,張輔成心中難免有幾分欣賞。

  「明公氣度威嚴,景昭見之,一時難言。」

  李煜入席,坐下後當即歉禮。

  「卑下此時入席,憶及方才失言,當贊府君曰,舉止有公卿之魄!見之生威!」

  「公以孤燈數盞,照徹一室,此明之又明,似如其人也!」

  「少郎君謬讚。」

  張輔成舉杯,輕笑而語。

  「內盈而滿,身映孤室,此聖人之資,老夫不堪也。」

  「不過是東施效顰,仿先古遺風,聊表敬懷之念,不必如此過譽。」

  一番推諉敬酒,彼此稍稍熟稔了幾分。

  能被李景昭這般公認有能力的少年英才誇讚奉承,便是如此令人受用。

  張輔成嘴上雖是推諉,可心裡難免歡喜親近。


  見氣氛熱絡,李煜這才開口道。

  「府君未見北民,不知其眾求生之辛。」

  「卑下北上得見,初時只當災民處置,收攏安置,編練義兵,促其保境安民。」

  「不成想,後得瀋陽遷民密訊,告其為賊。」

  「清河關守將反覆核查,皆準,終呈於案前。」

  ......

  張輔成和郭汝誠面面相覷,一時無言。

  他們倒是也不曾懷疑李煜編些胡話來矇騙。

  畢竟『養虎為患』這種事,拿來示人其實並不光彩。

  不但面上無光,且有損聲名。

  想來李景昭還不至於淪落到自曝污點,就為了拿來添個談資的短視地步。

  再加之瀋陽府北遷三族,只需托人去個私信,核對真假不難。

  走營軍校尉蔡福安的面子,這點兒小事還是能辦的。

  「少郎君,不知......北方此間舊賊占民之幾何?」

  郭汝誠斟酌了下,開口相問。

  李煜無奈道,「占民六成似是顯少,七成怕是顯多。」

  張輔成不由挑眉。

  那這麼一算,除了後來遷置的近千瀋陽百姓,那破地方不就是個賊窩嗎?

  迎著兩人目光,李煜頷首。

  對,那還真就是個賊窩。

  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當時收到消息的李煜,差不多就是這麼個反應。

  但事實擺在眼前,總得想辦法補救。

  「景昭之難,確為棘手。」

  郭汝誠看向張輔成,微微搖頭。

  北有如此掣肘,難怪李景昭與明公府君熱切相稱。

  話里話外,也儘是唇亡齒寒之意。

  這世道,還真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李景昭人前風光,人後也是歷經苦難矣。

  但共情也僅是共情本身。

  張輔成猝然為難道,「只是......哎......」

  他長長嘆了口氣。

  此間帳內倒是成了他們互相訴苦的密處,好似真是那『相親相愛一家人』。

  「老夫縱有討賊之志,卻苦無其能也。」

  「景昭素知,瀋陽百姓遷居撫順之墟,便是苦於生計,晝夜難歇吶!」

  這倒是真的。

  為了攢下口吃的,就連衛所武官家丁都跟著家主主動跑去煤礦上挖煤去了。

  有這些人當榜樣,南岸軍戶私為口腹奔波,稱一句松於武備,倒也是真的。

  人心散了,隊伍終究是不好帶呀!

  南岸撫順也就只有太守標營和蔡校尉麾下營軍還算整備待戰。

  但這些人,又怎麼捨得往外丟呢?

  「目下城外田畝不耕、物產不饒,難,難,難啊!」

  張輔成一連說了三個『難』字,字字情真意切。

  糧食或許還能自持。

  但鹽就只能從通遠官市向北岸易之。

  當然,北岸也缺鹽,不過缺的是精鹽。

  撫順衛畢竟遠離海岸,沒什么正經產鹽的產業。

  不過民間確實是有能人。

  有來投奔李煜的私鹽販子,一併獻上家傳土鹽製法......

  其原理便是通過淋濾、熬煮來從鹽鹼土壤中榨取鹽分。

  此謂之『刮鹼土煎鹽,以充私用』。

  和李煜治下匠工從茅廁刮硝有異曲同工之處。

  不過鹼土比茅硝好找。

  只是制出土鹽其色雜劣,或有慢毒,且其味少鮮多苦,故不適於直接燉煮進食。

  原本北岸軍民主要用這些土鹽醃菜、醃肉,圖個安全穩健,或者餵給牲畜食用。

  後來李煜令人在製程中添加草木灰中和,提煉出的精土鹽略微提升品質,降低毒性,可少量佐食。

  部分北岸百姓對精土鹽還有些顧慮,不過到了南岸軍民百姓手中就不講究那麼許多了。

  頗有些飢不擇食的意味。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