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8章 同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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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撫順衛,通遠石橋南岸。

  李昔年現在有個愛好,就是拿著釣竿在橋上釣魚。

  釣上來的可能是魚,也可能只是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比如烏龜、蛤蟆一類的。

  好在大部分能吃,只要李昔年不倒霉到被渾河上游沖刷下來的水屍扯斷吊鉤,就總不至於空手而歸。

  這條河中長久失去人類干擾的水生物種,在吊鉤跟前大多表現出了極大的好奇心。

  直白來說,就是很難空杆。

  儘管得來名不正言不順的守備官職沒辦法在眼下的仕途上帶給李昔年太多助力。

  但起碼能讓他名正言順地在通遠石橋的橋面上,占下個一席之地。

  一個魚簍,一副釣竿,一隻馬扎。

  這就是李昔年手頭用著的器具。

  在他左右兩邊還擺了多餘的兩套漁具,沒人來的時候就那麼干放著,也沒人會去動。

  一個人垂釣難免無聊,他也給自己找了幾個垂釣搭子,也就是他自己的家丁。

  不過家丁們的主業還是敦促軍戶們儘快營建南岸寨牆,早點把營寨立起來。

  所以家丁們也只是偶爾才會有人趁著空閒過來照看家主,大部分情況下也是出於嘴饞。

  想吃魚肉了,又或是家裡的孩子想喝魚湯了。

  滿足口腹之慾和陪著家主,也是兩不耽誤。

  李昔年那副擺明了鬱郁不得志,卻偏要寄情山水的樣子,但凡不是眼瞎就都能看得出來。

  有時候他的家丁都懷疑哪天家主會不會一頭跳進河裡。

  幾天下來,那些經常去北岸易市的軍民百姓,這幾日也已經習慣了這麼一道垂釣的獨特身影出現在橋面上。

  有些瀋陽軍戶中的老相識,又或是營軍武官,還會停下來和他打聲招呼。

  「李守備,又在釣魚呢?」

  「今日可釣上大魚否?」

  諸如此類,有時候還有人會用手裡的東西跟李昔年換條大魚帶回家裡烹食。

  一來二去,李昔年釣上來的魚從來不愁去處,他反倒是在手裡攢了不少用不上的散碎物件兒。

  譬如木梳、髮簪、手套、藤壺......儘是些百姓們在家裡自製的生活用具。

  李昔年晚上把東西帶回去,大多會分給族人和家丁們取用,也算是其樂融融。

  ......

  有的人來通遠官市只是為了用煤換糧。

  通遠官市,所謂『通遠石橋北岸的官市』,這個稱呼稍一縮減,在百姓口中就得名如此。

  這也是北岸軍民為了將之和啟梁山裡的官市在稱呼上區分開,不至於混淆。

  還有的人靠著在張太守麾下當兵用命攢下的軍餉有了一些家底,就想著在官市從北岸獵戶手裡換點兒肉,久違的開開葷。

  甚至還有人用繩子提著一串青黑屍舌,走過石橋,去找北岸巡檢司設在北寨的駐守吏員和騎巡據點,用斬殺屍鬼的功績換糧食。

  這種人不一定非得獨來獨往,但一定都是敢動刀見血的硬茬子。

  李昔年甚至聽家丁們說,有些自稱曾經做過屠夫的人,慣會剖解。

  這些人會專門幫這些捕屍人取下屍舌,以此從中賺取些許報酬。

  所有人都在試圖用自己的方法摸索著活下去的道路。

  也有那些想搏一搏,帶家裡人過上好日子的人,覺得比起採煤,斬殺屍鬼大小也算是一條看得見的發家捷徑。

  便有人鋌而走險。

  益者有之,弊處有之,凡此種種變化,都算是李煜對南岸百姓正在施加一種潛移默化的影響。

  李煜曾經花了心思才為北岸啟梁衛搭建出的這套秩序體系,在通遠官市的交易中,正悄無聲息地向南岸蔓延。

  郭汝誠本意只是想借南岸採煤之便,嵌入北岸供需循環之中,這才促成南北兩岸易市之風。

  可李煜加速官市形成的所作所為,確是在精神陣地上已經向他們發起了攻擊。

  這是一種......看不見、聽不見,甚至都感受不到的攻擊。


  它是那樣的柔和,甚至是溫柔。

  卻也正是因此,才顯得如此勢不可擋。

  因為刀槍劈刺還可以用甲冑盾牌來抵擋。

  軍隊、屍群來攻也可以用城牆來抵禦。

  可是......精神上的陣地,這種猝然崩塌以後,讓人倉促間完全無心設防的另一層面,卻是只能在無聲無息間淪喪。

  曾經,人們的這道心防是牢不可摧的。

  它是由天朝上國子民的傲骨、忠君報國的倫理、宗族鄉約的紐帶、天地君親師的綱常......以及順民對蠻夷的文化優越等等理念所共同構築而起的一道堅不可摧的高牆。

  過去這道牆一直是堅不可摧的,鮮少垮塌。

  現在卻被一場屍禍就輕易摧垮了大半。

  以往的種種觀念被屍鬼輕而易舉地從肉體上毀滅,活下來的人被迫正在歷經一場重塑。

  既是肉體上的,也是精神上的。

  包括張輔成與郭汝誠在內,他們統統在精神上失防而不自知。

  這些從瀋陽府遷逃來的百姓,本來就正處在迷茫之中,精神和生活都處在百廢待興的階段。

  他們的精神陣地,眼下只剩空洞。

  這樣的『空心人』,對於眼前突然出現的這一套雖然陌生,但又充滿了熟悉的秩序感的運轉體系,幾乎提不起抵抗的意識。

  不但不抗拒,甚至恰恰相反。

  他們本能地積極融入體系,以此重新找回曾經習以為常的秩序感。

  那是在徹底失去以後,才迫切渴望的東西。

  這種需要是主動的、自發的,甚至可以稱得上是急迫的。

  就像離開了水的魚,它迫切地希望回到水中。

  在張太守和郭佐吏所看不見的底層角落,這些都是在撫順縣百姓軍民之間切實發生的變化。

  李煜不曾博取他們任何人的效忠,也不曾鼓動任何人的投靠。

  他甚至沒有迫切的拉攏李昔年。

  一切都很克制,一切都看似如常。

  但這套充滿誘惑力的體系正在悄無聲息地捆綁著所有人。

  當有一天,張太守和郭佐吏意識到對抗李煜就意味著治下軍民被迫脫離這套已經習以為常的全新秩序體系,恐怕那時就已經太遲了。

  南岸百姓在精神上的體系同化,或許已經只是時間問題了。

  而食肉者們卻只來得及慶幸,他們總算還活著......絲毫意識不到這片沒有硝煙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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