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 惜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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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煜,李景昭回來了。

  這個消息如風一般傳入啟梁山內,也傳到了渾河南岸。

  他帶兵攻城拔寨,甚至進軍到開原衛的深處。

  雙清所城,知道它的人,便明白這座所城比開原衛城更北,距此足有三百里之遙。

  三百里,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們能看到一絲回到過去的希望。

  三百里逐屍復遼......聽起來就像是有人在做一場白日夢。

  沒有人懷疑,也沒必要懷疑他。

  於北岸百姓而言,如果名為李景昭的男人做不到,他們許多人不會有倖存身於此。

  正因為他一次次做到了不可能,所以這些人才從四面八方匯聚於此。

  於南岸百姓而言,既然這麼多人言之鑿鑿,好像信一點兒也沒什麼。

  這些碎片化的信息流通,就發生在通遠石橋北岸的『集市』上。

  「明公,明公!」

  撫順縣縣衙官邸殘骸中,失去亭蓋的中庭過道徹底裸露在日光下。

  郭汝誠快步掠過腳下依舊沾滿灰黑色的石磚,遲遲不見張太守身影,隨即視線直指縣衙後院那片還算完好的建築物。

  那裡既是張太守的居所,也是他平時辦理政務的書房。

  既然前院、中庭找不到,那張太守就只能是在這兒了。

  「佐吏大人!」

  途中聞聲而來的一眾標營甲兵,看清來人面貌,便紛紛止步行禮。

  自從上一任標營校尉張仲武死後,張太守的左膀右臂就只剩這一臂了,張太守對他也就愈發倚重。

  沒人攔郭汝誠,反倒有人急忙跑了起來,先一步往後面去報。

  「汝誠,何事如此匆忙?」

  張輔成果然是在後院。

  聲音傳出來的地方,是縣衙後院中一處曾在大火中倖免、後被積雪壓垮屋頂、如今又重新分隔修繕的房屋。

  這間屋子的外表雖然狼藉,但大概是託了近前池塘的福,四面牆還在,承重的棟樑也還在。

  就是屋頂垮了。

  張輔成入住縣衙後院以後,有匠戶修繕了一段時間,重鋪瓦片,便得到了一間還算完好的書房。

  推入屋門,郭汝誠忙道,「景昭校尉出師大捷,昨日剛剛回山!」

  「今日前往石橋易市的百姓都是如此說的!」

  說罷,他又從懷中掏出一封信向前呈遞。

  「對岸還送到了一封景昭校尉的親筆信,說是要交給明公親啟,我也一併帶來了。」

  伺候張輔成用墨的侍女近前兩步接下,恭敬放在桌案上。

  張輔成視線垂下看了兩眼,卻見信封上的蠟封都沒開。

  「汝誠何不一觀,怎得如此見外?」

  言罷,他方覺有失,又補充道。

  「算了,送都送了,還是老夫親啟一睹其言。」

  作為太守佐吏,郭汝誠拿到信之後當然可以先閱,這本來就是他的本分。

  再說了,這又不是朝廷公文,不過是一封私信。

  但是不看這個行為,本身也是態度。

  人與人相處,既要親近,卻也要恰到好處的疏離。

  放到張輔成和郭汝誠之間,也是一樣的道理。

  信任,本就是在這一點點相處的細節中慢慢培養起來的。

  『府君親啟如晤......』

  開篇是很恭謹的姿態。

  稱呼也很講究,用的不是太守官稱,而是行使入幕之臣該有的尊重。

  信文並不長,李煜的信讓他看起來是個很務實的人。

  他的百戶出身,也不支持他在信中用上許多華藻繁複的讚美和引經據典的阿諛奉承之姿。

  兩輩子都沒往聖人典籍上鑽研過,書到用時方恨少,他也只能走坦坦蕩蕩的路子。

  李煜言簡意賅的詞句落到信紙上,反倒給張輔成的感覺不錯。

  這封信給他傳達了一種感覺。


  這讓他透過文字,稍稍看到了李煜一貫的為人處世。

  這是個不甘平庸,卻又遵禮守道的人。

  二者評價好似對立,實則並不衝突。

  瞧著張輔成好似在拿著信紙愣神,郭汝誠不由開口。

  「明公,信上可是有什麼不明之處?」

  張輔成回過神,大方把信紙遞了過去。

  「汝誠可自觀之。」

  郭汝誠微微蹙眉,接過單薄的信紙默默看了下去。

  他的眉頭也愈發舒展。

  「景昭校尉要在石橋建個官市,專供南北兩岸百姓互易。」

  「煤炭也由官府收購,糧、布等皆許。」

  「還要......還邀請我們駐兵?」

  郭汝誠微微有些詫異,聲音不自覺高了幾分。

  「他不怕我們堵著橋口,斷了供煤嗎?」

  渾河就剩這麼一座通遠石橋,想過河要麼用船,要麼就繞道瀋陽府,去屍群里穿梭過境。

  煤礦別的地方當然也有,不過像是渾河南岸這樣大片裸露,便於開採的,那就不多見了。

  在遼東諸衛,可以說撫順衛就是當之無愧的『煤都』。

  再沒有一處衛所有它這麼大的產量和露天儲量。

  讓張太守駐兵看護南岸寨牆,就是把捏住了北岸諸衛的一處要害......

  遼東冬季嚴寒,想安穩過冬就不能沒有煤。

  越是靠北的衛所就越是如此。

  當然,用柴也行,不過代價可要大得多,耗時耗力。

  而且由於屍鬼的存在,現如今伐木比採礦要危險得多。

  不但要派兵入林清場,還要在外設防巡查。

  李煜手裡暫時沒那麼多閒人可以如此揮霍。

  所以把南岸的煤礦交出去,短期內反倒是解脫了一道束縛。

  「他不該怕。」

  張輔成坐在原處,淡淡道。

  「如果他怕,一開始就不會把老夫接過來。」

  尤其是放在撫順縣這麼一個敏感的要害位置。

  作為遼東衛所武官,要是有人說李煜不懂撫順煤炭的重要性,那就太可笑了。

  可他明知如此,卻還是做了,那就是胸有成竹的表現。

  郭汝誠想了想,謹慎斟酌道。

  「那就是景昭校尉也想藉機與我們達成綁定?把南岸的產煤地就這麼輕易地交給我們?」

  「如果我是他,那為什麼不呢?」

  張輔成隨之答道。

  現實是他們之間的關係正在逐漸轉向誰也離不開誰的共生。

  許多問題站在自己的角度看不清,可是一旦擁有一心向北拓土的野心,並且假設真的有這個能力......

  那麼,李煜的行為就全都解釋得通。

  目光若不拘泥於一地,而是展望全局。

  就會明白他只是在藉機轉嫁後勤壓力,並且掌握撫順關防的李煜,即便拋開這座僅剩的跨河石橋,也並不是真的就沒辦法染指南岸。

  由此倒推,他把瀋陽府的活人從死地里拉出來,或許一開始就是這個打算。

  有時候不需要去強求,只要把人逼到合適的位置,目的自然會達到。

  現在......撫順縣數千勞力雖不奉其為主,但不都是心甘情願地在為李煜北岸的事業添磚加瓦嗎?!

  郭汝誠站定片刻,長嘆道。

  「取實而不貪虛,小小年紀便舍了少年意氣,此人本該成我朝棟樑之才,可惜了。」

  卿本佳人,奈何為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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