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3章 孰輕孰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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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鍾岳知道,老秀才家中肯定是有人活著。

  要不然此刻他眼前侃侃而談的李煜又是哪兒來的?

  故事的部分結尾不必言說,就已經擺在他眼前。

  不過,故事還是有不少懸念。

  外面的母女最少活了一個,那裡面的人呢?

  趙鍾岳試探道,「明公,不知......李清老大人......」

  李煜已經講了這麼多,剩下的也沒必要遮掩,索性繼續講道。

  「人從牢里出來了。」

  一個疑罪從有的倒霉老秀才,本身就沒人在乎他的死活。

  上面沒人發話,下面的人也懶得動這微薄的功名之身。

  弄不好,還會惹得一身騷。

  長安大獄,它畢竟不是洛京的詔獄。

  興許哪天前任長安令的舊案就被人翻了過來,到時候朝堂上的隴西和關中士人朋黨,就會問......

  是誰弄死的牢里的前任長安令門客?

  又或是誰弄死的某某大人的同族?

  這種可能性只要存在,就是李清的護身符。

  洛京朝堂里的變幻莫測,又哪裡是遠在長安的獄卒們敢妄言揣測的呢?

  況且,他們也確實是從老秀才家眷手裡不斷收到了些好處。

  倒也不多,可也是白來的好處。

  細水長流之下,也是筆可觀的增收。

  萬幸......還真就有人想起來要撈這李清老秀才一把。

  這說明,老秀才頭上還是有人吶!

  ......

  李成梁隨商隊入了長安,獨自站在一間坊市偏處的小院門外。

  宅院不大,可好歹有一圈正經的護牆。

  李清再怎麼不濟,那也是個秀才。

  通過開辦蒙學,多多少少能攢下些積蓄。

  「有人嗎?」

  李成梁在門外輕問。

  『吱呀......』

  門被打開一道縫隙,一位婦人匆匆打量了幾眼,又趕緊合上。

  「敢問先生是誰?又因何登門?」

  李劉氏嘴上問著,卻不忘朝屋門旁朝這邊張望的女兒揮手。

  不多時,那少女便從書房抱取家中唯一的一柄文士劍而出,手按在柄上,不住地發抖。

  那是李清作為秀才公的佩劍。

  院門旁的婦人則是默默緊了緊手中頂門的短木棒。

  如今娘倆最怕的就是生面孔登門。

  長安城裡的青皮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若是萬一盯上了她們,倒也不值得奇怪。

  說不準就是哪家鄰里,把她們娘倆兒給賣了。

  字面意義上的『賣』。

  像她們這樣的女子,反倒是青樓老鴇眼裡僅次於官家仕女的緊俏貨色。

  真到了那一步,事情就再難有轉圜餘地。

  母女二人要麼剛烈到底,不惜將事情鬧大了,弄得巡街差役不得不管。

  要麼只能潛身而逃,逃得越遠越好。

  既然第二條路走不通,她們也就只能死磕到底,寄希望於虛無縹緲的一絲轉機。

  好在......家中還有一柄利器防身,秀才之居等閒也不敢招惹。

  要不然,母女倆熬不到今天。

  不過想來,也是離不開李成梁早早安置在他家附近的家丁在暗處盯著的緣故。

  歷經漫長的等待,今日終於到了收尾的時候。

  「我是李氏族支,恰隨游商到訪長安,便來一會!」

  李成梁揮舞著手中單薄的信封,也不在乎院門裡的人看不見。

  他輕輕將信從門縫裡塞了進去。

  「嬸嬸還請看看,這信是不是你家所寄?」

  「萬一是我找錯了地方,也還請原諒則個!」


  話是這麼說,可李成梁的表情非常篤定,此刻就是明知故問而已。

  他來之前,早就差人確認了好幾回。

  這要是還能找錯,他倒不如找塊兒豆腐撞死,省得丟人現眼。

  「果然?!」婦人驚喜地看了看她親手寄出去的舊信,忙不迭道,「快!快請進!」

  這一次,院門真正被打開。

  都這樣了......

  李成梁要是成不了李清家中的座上賓,那才是見了鬼。

  走投無路之時,恰逢故鄉親族到訪。

  母女倆對李成梁的第一印象,好得不得了。

  尤其當李成梁『不經意』露出懷中百戶官牌的那一刻,母女倆便是心中有再多的疑慮,那也得信了......

  畢竟,一介秀才還不值當一位朝廷武官專程跑這麼一趟。

  也正是因為他有著官身,卻還冒著被朝廷追責的風險而來。

  母女倆才更相信李成梁是真的有把李清從大牢里撈出來的可能。

  這已經是最後的希望,由不得她們不抓住。

  防備?

  如今的李宅,已經是一窮二白。

  本是二進的小院,也不得不分出一半賣了出去。

  曾經的書香之家,時過境遷,如今不過只剩家徒四壁而已。

  長達一年多的煎熬,家中餘存也已經快到了極限。

  李成梁來或不來,她們都是死路一條。

  當李清下獄的那一天起,這個三口之家就被困死在了慢性死亡的進程上。

  戶籍、路引,制度本身如同一座大山,堵死了她們的一切退路。

  她們得不到李清家鄉親族鄉老的幫助,連腳下這座長安城都出不得。

  逃籍就是流民。

  流民,就不算是人。

  朝廷規制將她們困死原地,逃不掉的!

  最後要麼是女兒賣身賺取最後一筆銀錢,繼續吊著牢中老父性命。

  要麼就是母女倆到了窮途末路再吊上三尺白綾,一了百了。

  一家人同進黃泉,再圖團聚。

  ......

  李成梁來了。

  作為一個清清白白的貴人而來。

  他親眼看著老秀才家中女眷設法招待他時的窘迫。

  牆壁上還留著掛有書畫的舊印,但那幾個位置已經空了。

  書案上空空如也,筆架上只剩一根細毫。

  想來,他看到的那幾封信都是用這根筆來書寫的。

  書架上曾經那些李清親手一本本抄錄的書籍典冊也全都搬空了。

  少女端來一杯白水,順著李成梁的目光,目露哀意。

  「那牆上掛的本都是家父昔日的得意之作,說是要留著自省......」

  李清傾注心血的佳作,最後只能成了那些附庸風雅的商賈口中,不值一文的廢卷。

  現在掛去了哪兒,又有誰能知道呢?

  李成梁輕輕頷首,也不多問。

  賣就賣了,大不了他再贖回來就是。

  想必,也不會有人不賣李氏商隊的面子。

  李成梁掂了掂懷裡的二十兩銀子,默默估算著花銷。

  這可是他這兩年攢下的全部家當,甚至還包含了自家老爺子的撫恤金,但願夠用。

  不然,他就只能拉下臉去求助商隊管事了。

  但不管如何,李成梁都要辦成這件事。

  這是他已經著魔了三年的大事!

  無論如何都要有個結果!

  他已經衝動了這麼久,這時候再退,那他這個人就真的成了個笑話。

  ......

  聲音突然停了。

  李煜轉身,隨手從角落的箱子裡捧出一大把的黃金,面無表情地看著它們。

  黃燦燦的碎金粒正『嘩啦啦』地從他的指縫中跌落在地。

  但李煜和趙鍾岳都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

  二人看著它們,只覺得與山石無異。

  李煜靜了靜,才說道。

  「我爹在長安耗盡了那二十兩白銀,買了我娘的一輩子。」

  「現在......光是這箱子裡準備用來給雲舒做金線的料子,就不止十個二十兩。」

  那是二十兩白銀。

  這是二百兩黃金。

  不過想來,還是那二十兩要更重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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