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舔犢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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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煜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原來,自己的父親與這位銘叔,還有那個八成已經死於屍口的周千戶之間,竟有如此多的陳年恩怨。

  如此想來,自己奪了那姓周的糧倉,反倒像是冥冥中為父輩出了一口惡氣。

  這個念頭一生出來,他心底最後那點因為巧取豪奪而生的芥蒂,也隨之煙消雲散。

  「咳……咳咳……」

  李銘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李煜的思緒。

  那點病態的潮紅從族叔的臉上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難得的冷靜。

  「賢侄,糧食是好東西,是這亂世里唯一的硬通貨。」

  亂世屯糧積兵,才是自處之道。

  「你能先所有人一步想到,是你的本事。」

  懷著些許利用過後的愧疚,他一語道破了李煜從未留意的隱患,「可高石堡的庫糧被你握在手裡,也不是全然沒有弊端。」

  「你從高石堡運走糧食,真能不留首尾嗎?」

  李煜眉頭微皺,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不可能。

  除非高石衛倖存的其餘百戶都是傻子,忘了自己曾上繳過的這批秋糧。

  否則,只要他們的斥候摸到高石堡,就必然能發現大隊人馬活動的蹤跡。

  「官道上的車轍印、馬蹄痕,對軍中斥候來說,這些都再明顯不過。」

  官道上那幾十里被重載馬車壓出的深深轍印,在軍中斥候眼裡,就如同黑夜裡的火把一樣醒目。

  如今野外危險,他不可能派人去一寸寸抹掉幾十里官道上,被滿載的馬車壓出的深深轍印。

  「等消息走漏,或許要不了一年半載,等有人的糧食見了底......」

  「屆時,你的順義堡,就是一塊人人垂涎,誰都想上來撕咬一口的肥肉!」

  「所以,得有人幫你。」

  李煜沒有反駁。

  他確實是占了距離的先機,早了所有人一步。

  但他這位族叔,顯然還沉浸在過去的經驗里,忽略了這世道最大的變數......屍鬼。

  恐怕,這位臥榻休養的族叔,還沒能親自和屍鬼有太多的接觸。

  他出言反駁,「銘叔,你多慮了。」

  「侄兒據守堡牆,足可以逸待勞。」

  據守屯堡,軍戶們可太熟了。

  守堡不比進攻,就連一名健婦,都能在城牆上發揮出不下於正丁屯卒的作用。

  順義堡內上百戶人家,四五百名軍戶男女,真要有人想硬拿下來,怎麼說他們的兵力,也得是堡中男子數量的四五倍,甚至十倍以上。

  「若要奪糧,少說也得四五百兵丁。」

  李煜向族叔分析著他的見解。

  「如今這世道,他們去哪兒聚集四五百兵丁?」

  沒有四五個完整百戶堡的聯合,恐怕是湊不出那麼多人。

  而屍疫之下,高石衛千戶所原本下轄的十幾個百戶衛所,也不知能完完整整的保全下來幾個。

  「就算他們真能合兵一處,這荒野中散布的數不盡的屍鬼,也會讓來人不攻自破。」

  大隊人馬行進,人吃馬嚼,安營紮寨,哪一項都是聲勢浩大。

  這年頭,一支軍隊在官道上拉開隊列行軍,勢必會引來不少周遭林野的屍鬼聚集。

  一旦行軍距離延長,比如超出上百里地。

  那些士氣本就不高的軍戶屯卒,只要稍有疏忽,缺乏甲冑防護的他們一旦被屍鬼衝散,霎時就能演變成兵敗如山倒的局面。

  「不用我動手,光是半途的屍鬼就能讓他們束手束腳。」

  至於家丁精兵?

  如果來人全部只帶親衛精兵行軍,自然是能夠無懼屍鬼的騷擾。

  可是......

  他輕笑一聲,「我更不信,哪個武官捨得把自己的披甲親衛,拿來填我堡外的護城河。」

  李煜不信哪個武官狠得下心,敢把身邊寶貴的親衛,填入到必然傷亡巨大的攻城絞肉。


  用披甲的精兵,去換守城軍戶的爛命?

  但凡稍有理智,就做不出這種事來。

  而且,高石衛千戶所當下其它倖存的百戶衛所屯堡之中,尚且存活的甲士加起來能不能破百都還是個未知數。

  李銘愣了愣,他細細一想,竟發現李煜說的句句在理,「賢侄有理,倒是我已經有些跟不上如今這世道了。」

  「哎——!」

  他長長嘆了一口氣。

  是啊。

  時代,真的變了。

  下一刻,眼見自己出於愧疚彌補的出謀劃策也幫不上忙,他索性直接圖窮匕見,「但眼下,既然你已有意去救小女雲舒,我們卻可以做一筆旁的交易。」

  李煜原本打算借人手北上的事,確實不成了。

  沙嶺堡自身難保,這是事實。

  更何況族叔他現在也只關心小雲舒的死活。

  「願聞其詳。」

  李煜抱拳一禮,等著對方的後話。

  「這堡中的家丁、屯卒,我都能派給你聽用。」

  「而我,」李銘頓了頓,枯瘦的手指指向門外,「我不用你的糧食!」

  「我這沙嶺堡,如今就是個爛攤子,我這把老骨頭,也護不了他們多久了。」

  「那些吃裡扒外的貨色,整日盼著我死,可我偏不讓他們如願!」

  「我要等著舒兒回來!」

  他的聲音里透著一股為人父母的決絕,「只要你能帶舒兒回來,這座沙嶺堡,連同裡面所有的東西,就都是你的!」

  「我家剩下的幾個親衛,忠心有餘,威懾不足。」

  人數實在是太少了,八個人也只是勉強壓下堡內其他不和諧的聲音。

  比如......吃沙嶺李氏主支絕戶的聲音。

  沙嶺李氏的旁支中,現在就有不少人盯著李銘屁股底下的位置。

  有些早就分家的沙嶺李氏旁支,都盼著能被李銘過繼子侄,這樣一來,等他撒手人寰,這沙嶺李氏的主支自然也就改梁換柱了。

  這幾乎已成定局,因為逐漸沒人相信,李銘那個去了高麗的獨子還能活著回來。

  甚至就連李銘自己也不敢相信。

  而李雲舒即使活著回來,她也改變不了女眷不能繼承家業的事實。

  與之相比,李銘答應把沙嶺堡交給李煜,倒不如說是試圖變相的交給他的寶貝女兒。

  畢竟李煜分身乏術之下,他靠著李雲舒把控沙嶺堡才是上上之選。

  而有著李煜為外援,即使舒兒沒有和李煜成了好事,那也足夠她在沙嶺堡站穩腳跟,安穩度日。

  父母愛女,唯計之深遠。

  當然,一切的前提都是李煜把李雲舒活著帶回來。

  「我病倒的消息,早不是秘密,已經傳遍了堡子,底下的人心,早就散了。」

  「如今這世道,人心比屍鬼更可怕。」

  「我需要你的人,來摻一摻沙子。」

  「用不著你派親衛來,只要再派些許屯卒進駐沙嶺堡。」

  李銘伸出兩手,兩指相交,比了個數兒。

  「不用多,十個人就夠,我就能穩住局勢。」

  即使臥於病榻,他也依舊不是什麼好相與的角色。

  「我手下的家丁也能騰出手來,全都隨你一道去撫遠縣,路上一切損耗及所需馬匹,我全力支持!」

  馬廄中僅剩的十數匹戰馬駑馬,此刻他都毫不在意。

  「另外,你要多少屯卒……」

  李銘頓了頓,他露出一抹森然的笑意。

  「不。」

  徹底狠下心的他又改了口,全然不在乎這些別有二心之人的死活,「是你要多少棄卒擋刀探路,我都給你!」

  他那直白的意思,李煜懂。

  那笑容里透著的殘忍,實在是太熟悉不過。

  這些人全部交給李煜驅使,生死勿論。

  父親每當打算殺人時,也喜歡這樣。

  這大概就是族叔和父親,他們兩個人能臭味相投的緣故?

  這些能被族叔李銘挑出來的男丁,恐怕都是他口中所說的沙嶺堡內的隱患。

  或許還都是族叔李銘的親族。

  可現在,他們都是族叔眼中,可以被肆意拋棄的棄子,只要李煜能把他的舒兒帶回來,這些棄卒死再多都值!

  早已被族叔說動的李煜,當即答應了下來,「一言為定!」

  一座屯堡,數百口人的身家性命,就這麼被一個父親當成了賭注,押在了自己身上。

  他看著病榻上那個雙目精光閃爍、狀若瘋魔的族叔,一時間竟分不清,這究竟是舐犢情深的慈父,還是一個走投無路、引人入局的梟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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