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貪墨如刀割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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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晃又是兩日。

  今日最後一趟運糧出堡後,李煜令人將高石堡的堡門重新關上了。

  裡面的屍群,就這麼被鎖在了裡頭。

  而整整三日的搬運,讓官道旁的那座驛站徹底變了模樣。

  一袋袋碼放整齊的米糧,從地面堆起,幾乎要觸碰到屋檐。

  空氣里,滿是穀物特有的粉塵與乾燥香氣。

  李煜站在這座由糧食堆砌成的小山前,臉上終於露出幾分滿意,「運回來的糧食到底有多少,可有統計?」

  有了這些,就有了在這群屍環伺的絕境中,也能堅持活下去的底氣。

  他身後,家丁李昌正飛快地撥弄著算珠,噼啪聲清脆而急促。

  李昌的算學,在家丁里是頭一份。

  終於,急促的算珠聲戛然而止。

  他沉吟片刻,又心算覆核一遍,才上前一步,恭聲道。

  「回稟家主,搬運時我一直記著大致的袋數,按每袋的均重估算……」他斟酌了一下用詞,才肯定道,「此刻官驛內的存糧,應在五千石上下,只會多,不會少!」

  這個數字,讓李煜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

  他猛地轉過頭,眼神銳利如刀,死死盯著李昌。

  「多少?」

  「五……五千多石。」李昌被他看得心頭一顫。

  這個結果讓李煜怒極失聲,「一個滿編千戶所,秋後入庫的官糧,就只剩這麼點?!」

  李煜的聲音不大,卻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壓抑到極致的怒火。

  遼東沃野,一個千戶所,轄下十幾個百戶。

  一年產糧少說兩萬石,豐年可達三萬石。

  按制,上繳一半還多,入庫時至少也該有一萬石出頭!

  如今,連一半都不到!

  李昌抬頭,看了一眼主家那陰沉得快要滴水的臉,試著安慰道,「家主,衛所官場,向來如此......」

  糧食的貪墨,像一面鏡子,為李煜映出了大順王朝那早已腐爛流膿的內里。

  層層盤剝,上下其手。

  在入庫之後,這些糧食經過一連串見不得光的貪墨倒賣、孝敬輸送,能剩下這些,已經算是那些人的吃相不算太難看了。

  若不是打著給東征大軍輸糧的名頭,往年剩下的,只會更少。

  「……」,李煜沉默了,緊握的雙拳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隨後,他胸中的怒火仿佛被一盆冰水澆下,只剩下刺骨的寒意。「也罷,也罷。」

  是啊。

  他當然知道。

  大順官場,早已爛到了根子裡。

  上報空餉,孝敬上官,哪一樣他沒見過,甚至沒幹過?

  主動也好,被迫也罷。

  事實就是,每個衛所武官都在這麼幹!

  真指望著朝廷每年那點兒只夠塞牙縫兒的餉銀過活,他拿什麼養活這麼一批精壯的家丁親衛?

  這衛所武官裡頭,真正能做到廉潔不貪的清官,那才是被人們排擠和群起而攻的異類。

  什麼理想?

  什麼抱負?

  只要進了這個渾濁的大染池,有的只有『和光同塵』,它都能讓你變得不再認識以前的你。

  只不過,幽州李氏家大業大,他們這些李氏武官往往還要顧及家族體面,而且還有親族關係的幫襯,所以吃相往往不那麼難看罷了。

  可知道,是一回事。

  當這把迴旋的刀子,實實在在割在自己身上時,又是另一回事。

  「家主?」

  「您……可好些了?」背後李昌的問話,打斷了李煜的思緒。

  「無事。」李煜擺擺手,語氣平淡,再無剛才的失態。

  一方面,這種情況確實讓李煜成功達成了他當初三天運糧的設想。

  另一方面,也讓人頗為惱火可惜。

  少了至少五千石糧食,那不是一個單純的數字。


  那是全堡上下,能多活四五年的命!

  沒功夫咒罵那個中飽私囊的周千戶,他還得顧及眼下。

  「換個角度想,如此也算是讓我們得以提前歸家。」

  「在這兒繼續拖延時日,我們的處境也不安全......」李煜看似在對著身後的家丁解釋,同時也是在安慰著他自己。

  ......

  再往前走,是一個又一個在房間外就地而眠的人。

  因為怕突然下雨打濕糧食。

  為了防止糧食受潮,許多軍戶把睡覺的屋子都騰了出來,自己則裹著單衣,蜷縮在門外的木廊下,枕著兵器守夜。

  夜風微涼,吹得他們衣角獵獵。

  或許,為了保護糧食,受這點兒委屈在他們看來也不算什麼。

  李煜看著這一幕,心底隱約間,最後一絲對這個王朝的幻想,也隨之破碎。

  那雙原本還殘留著怒意的眸子,此刻已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突然開口道,「李昌,待會兒領他們去還能住人的屋子擠一擠。」

  起碼有個遮風的地兒,夜裡也暖和些。

  「明日還要早起,這麼睡...勿要染了風寒。」

  「是,家主,我即刻去安排。」

  看著李昌離去的背影,李煜緩緩抬起頭,望向被烏雲遮蔽的夜空。

  他的心頭仍涌動著淡淡的愁緒與一絲難言的憐憫。

  或許,那日醒悟的上一世記憶,確實是讓他有了很大的變化。

  見過不一樣的盛世風景,心中的抱負自然也就不可同日而語了。

  『父親,您看到了嗎?』

  『這天下,病了。』

  『病入膏肓,無藥可醫。』

  這個問題,恐怕沒人能給他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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