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因果道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井底沉默了很久。

  水晶的暗紅光芒在井壁上閃了三次。

  「他以為自己是被我力量驅動的工具,但他感應到的並非我的力量本身。我的力量在三萬年前就被盤古劈散了。」

  「他感應到的,是散落在混沌中的舊日因果。它們逸出形成了一種能自行演化、本能吞噬的場,這就是你們見到的因果道。」

  「那些域外神將捕食來的外來法則送到這裡,注入井口以維持井底的封印。」

  「他們不是我的後裔,不是我的造物,他們是給我送飯的看守。封印不破,我出不去。飯斷了,我也會死。」

  蘇凡握著斧柄的手收緊了一些。

  「不是你的造物,是看押你的人。」

  「看押我的不是他們,是盤古。三萬年前盤古用七道斧意把我劈碎,封進井底。」

  「我的舊日因果碎片散出去,形成了因果道。之後每三千年,混沌里就會生出新的域外神,他們的本能就是吞噬外來法則,送進井口維持封印。」

  蘇凡低頭看著井口。

  井口邊緣有暗紅色的刻痕,密密麻麻,一圈一圈繞著整個井口。

  剛才他沒有注意到這些刻痕。現在蹲下來仔細看,刻痕是斧刃劈出來的。

  每道刻痕間隔完全一致,入石三寸,斜口朝內。七道刻痕形成一組,全井口一共三十組。

  二百一十道斧痕,每一道都是三萬年前盤古親手劈上去的。

  「盤古劈碎你的時候用了七斧。每一斧都劈在你最重要的因果節點上。」

  「劈碎之後他把你的碎片封進井底,用二百一十道斧痕咬著井口的法則外殼。」

  「外面那些域外神不停地往井口灌外來法則,不是給你補充力量,而是加固這個封印,因為封印需要外來法則作為能源不斷維持。一旦停止灌注,封印就會鬆動。」

  井底沒有否認。

  「你下來的時候就知道這些嗎。」

  井底的聲音依然平直緩慢。

  「不知道。」蘇凡接著說道。

  「蹲下來看到刻痕才推斷出來。封印這種煉器術,洪荒每一代煉器師都在用。」

  「盤古用的更原始,直接劈,不鑄器,用斧意刻陣。本質和他用斧頭劈開混沌開天闢地時是一樣的。劈完了用意志鎖住裂縫,不讓它合攏。」

  他把盤古斧往地上一頓,斧柄觸地時斧刃上的青光掃過井口邊緣,殘留在斧刃上一層最薄的法則之力被斧痕吸收。

  井口二百一十道刻痕同時亮了一瞬,發出極低沉的斧鳴。斧鳴順著井壁傳下去,撞到井底,又彈回來。

  「盤古的斧意還能共鳴。你確實是盤古選中的人。」

  井底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輕微的波動。

  「不是選中。是我自己選的。」

  他把手掌攤開,掌心裡那道自削留下的暗金疤痕在井底紅光映照下透著淡淡的金色。

  眾生道的金色紋路在手背上慢慢褪去,但疤痕的紋路卻始終發著金。

  「三萬年前盤古用七道斧意劈你。後來封在域外神體內的那七道殘片,我全部收回到了斧刃里。盤古留的後手我補齊了。」

  「現在我能從上面的刻痕狀態判斷,單靠封印已經壓不了你多久。二百一十道斧痕在域外神持續灌注中有一部分維持了原貌,但剩下的部分……」

  他指尖撫過一道邊緣崩口的刻痕,看向下方暗紅深處。

  「磨損已逼近臨界。黑袍人自己不知道,但他們每加固一次井口,注入的外來法則都同時流過我腳下的暗紅界層,也流進了你體內。」

  井底的水位驟然下降了一截,轟隆聲從井壁內部悶聲滾過,將沉積三萬年的骨粉震得簌簌墜落。

  「既然你看得出來封印快磨穿了,為什麼還要主動喚醒我。黑袍人他們只需要再灌兩次外來法則,就能維持封印,你也還能活。」

  蘇凡用指尖在井口刻痕上抹了一下。

  指腹沾了一層薄薄的暗紅結晶粉,他對著粉末看了看,輕輕吹掉。

  「維持封印不等於消滅了你。你被封了三萬年,每吃一口域外神灌進來的法則,就被盤古的封印反過來同化一次。」


  「這三萬年你雖然被壓著,但你的本源一直在磨斧痕。磨到現在只剩幾道完整的。不出意外再過三千年你就磨穿了。」

  「屆時封印破碎你順著井口爬上去。而整個域外領地已經形成,因果道法則和原始因果一旦重新結合,不僅洪荒會被拖進井底,黑袍人和他自己的同袍也會被反噬乾淨。到時候,誰也攔不住你。」

  井底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來找我,是談判的。」

  「對。我來找你談條件。三萬年前盤古能劈碎你,你一定還擊了。」

  「你擁有法則級的舊日因果,哪怕被劈碎,本體也足夠在三萬年中緩慢修復。」

  「而現在封住你的封印已經快要壓不住你,我們各退一步。你把井口封住帶著你的領地撤離洪荒,我保證洪荒從此不再追剿域外神殘餘。」

  「那你拿什麼保證。」

  井底的聲音平直緩慢。

  蘇凡把盤古斧舉到胸前,對自己左腕落斧。刀刃切開皮肉,金色血液湧出來。

  一滴接一滴落在井口邊緣的盤古斧痕里。血沿著刻痕溝槽往下流,滲進暗紅色的因果結晶層,每一滴血都灌活了一道乾涸的舊斧痕。

  被他割開的左腕創口在金光中緩緩收斂,虎口處的暗金疤痕與腕上新傷完全貫通。

  「盤古的血散落在洪荒各處,我不是盤古。這些血,是我蘇凡自己的血。我的血不繼承天道,但能代表洪荒眾生意志。」

  「這口井吞過無數外來法則,但這些法則里沒有洪荒人主動流的血。今天流了。在場百萬洪荒生靈看著我,我這腕子一刀落下去,流的是誠意。」

  他把左腕收回,放下袖管遮住傷疤。

  右手的盤古斧始終保持斧刃朝下,對準井口。

  井底看著那一滴金色血液從井壁滲到井底。血珠子掉進井水,井水沒有排斥,沒有蒸發,直接把血吸了進去。

  三萬年來這口井只吞過外來法則和因果道灌注的能量,從來沒有吞過一隻洪荒活人的鮮血。

  井壁吸收到這一滴血後,整個井口的法則結構出現了微妙的偏移。

  懸井世界的蒼穹中,所有域外神都感受到一股來自井底核心的低頻震顫。

  井底發出一聲低沉的嘆音。

  「你的血它知道你不是來殺我的,它知道這一刀是真心來找我談的。這麼多萬年裡從沒有人跟域外法則談過。」

  「所有人都只有兩種選擇。被域外神吞噬,或者反擊殺死域外神。你選了第三條路。」

  蘇凡把盤古斧擱在膝蓋上,斧刃朝外對著井口。他在井邊邊沿坐下來,背靠石壁。

  「盤古斧上的七片殘片我已經全部收回來了。三萬年前盤古劈你七斧劈碎了你的本源。今天我如果拼盡全力把七道斧意再次灌進井底,你擋不住。」

  「但我不會這麼做。因為在井裡殺了你,你的原始因果碎片散出去,會形成新的因果道,比黑袍人的更暴力。斬草不除根永遠要重新挨打。」

  井底平靜回道,「你算得很清楚。」

  「不算清楚不敢來。你願意談嗎。我開的條件:你封住井口帶走你的領地撤回混沌最深處。自此域外法則不再靠近洪荒邊界。」

  井底沉默了片刻。

  「我能答應你撤離。但域外領地不是我想撤就能撤。黑袍人在混沌中建立了完整的因果道體系,因果道架構已經固定在這片混沌區域。」

  「我把井口封住帶走領地需要做一件事,把所有域外神收回井底。你能接受嗎。」

  蘇凡坐在井邊沒有動。

  井底下開始翻攪,水位又開始下降,發出低沉連綿的轟鳴。

  「所有域外神收回你的法則序列,因果道不復存在。之後的域外領地會自動塌縮成混沌。」

  「對。」井底說,「但我收回他們,等於把三萬年來散出去的因果碎片全部吸回來。」

  「吸回來之後我會在極短時間內恢復到三萬年前的完整狀態,雖然只有一瞬。那一瞬間,你必須站在井口,用盤古斧壓住我。」

  「不劈,只壓。撐過那一瞬,封印合攏,我永遠離開你們的世界。撐不過,我吞掉盤古斧,洪荒再無人可擋。」

  蘇凡垂下眼瞼沉思。


  左腕袖管下滲出的血在手腕窩裡凝成一小塊暗金色血痂,他起身立在井口邊緣站直了身體。

  「你吃飽所有碎片贏一回完整。我一斧不劈只壓你。所有人退後三百丈,大聖看住裂縫別讓任何人靠近。」

  「我把命擱在這裡和你賭最後一次,你吞不了盤古斧,眾生道填進去的意志你也消化不掉。」

  井底最後一滴金色血液已經完全融進井水深處。

  井底的意識輕輕震動,做出了三萬年裡頭一次鄭重的回應。

  「我接受你這次賭約。你準備怎麼做。」

  「我先寫一道戰書讓地面上所有人知道我們要一對一攤牌。戰書寫完,你把所有域外神從地面收回來,我用眾生道意志壓住井口,你來吞盤古斧。」

  蘇凡邊說邊把斧刃上的金紋激活,用手掰了一塊井口邊緣的暗紅結晶,在斧面上刻了三行字。

  刻完之後用掌心一抹血跡蓋在上面。

  字跡順著眾生道的意志穿透暗紅霧障,傳出地面,傳進城牆每一個兵卒的腦海里。

  南天門殘垣上所有人同時感應到了打自靈魂深處的法則震顫。

  緊接著抬手看見自己手背上多出三道金紋來,三道金紋緩慢旋轉,持續發出低沉的嗡鳴。

  老君看著自己手背上浮出的三道金紋,道心傳進來的不只是字,還有蘇凡的血溫。

  血液透過因果傳訊傳回來時依然帶著蘇凡體溫。

  元始天尊從正脊上站起來。拂塵絲已經全部變成灰白,但他還是站了起來。

  站直了,白須在暗紅霧中飄動。朝向城牆上所有兵卒,他聲音蒼涼且清晰。

  「此章,為洪荒與域外法則的戰書。立約之人,蘇凡。見證之人,在場每一位。從此刻起,他與井底之主一對一攤牌。」

  「吾等,退後三百丈,退到洪荒意志未盡之處。若他斧芒未墜,眾生道未散,便是勝利。若井破金光滅,我等便隨他一同踏入此井。」

  城牆上沒有人說話。

  清風用僅剩的右臂握緊手中的斷劍,指節發白,他的聲音不高,剛好夠周圍人聽見。

  「老君,退不退。」

  元始天尊沒有回答。

  孫悟空替他回答了。

  猴子從屋脊上跳下來,落在垛口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他回頭看著所有人。

  「退。俺老孫不退。俺老孫說了,他回不來俺就打到井裡去。你們退不退自己定。」

  清風把斷劍往地上一插。

  「不退。」

  人族戰士用斷刀撐著身子從垛口邊緣支起上半身。

  「不退。」

  公孫豹把那把斧頭往城磚上一砸。

  「不退。」

  萬名兵卒在殘垣上齊聲震喝。「不退。」

  孫悟空看著他們,猴臉上沒有表情。他把金箍棒從肩上放下來,棒尖對準所有人。

  「他說了退。你們不退就是不服從軍令。你們不退,俺老孫拿棒子趕你們退後三百丈。還有誰不退。」

  沒人退。

  孫悟空把棒子往地上一杵,用出了戰號號令。

  「那俺老孫第一個留在這裡。俺不是洪荒的齊天大聖了,俺是蘇凡留下來的敢死隊裡第一號兵。剩下的兵,站到俺身後,一起等。」

  萬人不再言語。兵器歸位,甲冑歸位,殘軀歸位,沉默而整齊地跟在孫悟空身後站好隊列。

  井底的蘇凡感受到了意志,他的手背被如潮般凝聚而來的金光照亮。

  他轉身面對井口,握緊盤古斧,井底開始收縮。

  每一滴井水都在沸騰。三萬年來沉積在井底的因果結晶,被一層一層吸回本源。

  井壁上遍布的刻痕寸寸崩碎,化為粉末被捲入井底暗紅核心。

  混沌深處所有域外神的法則空殼同時碎解,朝領地主峰方向收縮,連因果液和殘甲都被一一拔除。

  域外領地開始塌縮。暗紅霧障向內捲曲,大片大片剝落,暴露出了後方原始混沌的灰色。

  眾將腳下被同化的城磚逐寸恢復本色,天道補缺術曾經耗盡的痕跡也在灰霧回流中悄然勾勒回來。


  那道被井底意識持續傾軋的邊界正在朝遠離洪荒的方向退去。

  黑袍人睜開眼。

  他站在拱門殘骸旁,身上的法則層在域外領地塌縮中一層一層剝落。

  他低頭看著正在化作灰燼的黑袍邊緣,平靜開口。

  「本座這具軀殼撐不了太久。你與他賭這一局,勝算你自己清楚嗎。他手裡那把斧頭,劈開過籠子,劈穿過分身,七片殘片全部歸位。剛才他割腕放血,那點誠意是真的。你吞他的斧撐不過半瞬。」

  井底的聲音對所有殘存域外神同時響起。

  「不必說了。你帶著所有同袍回井底。三萬年看守結束了。不論生死,你們自由了。」

  黑袍人轉身面朝南天門方向深深看了一眼。隨即化為一道暗紅光束縮回井底。

  無數域外神的法則殘片在他身後層層回收,卷著混沌灰霧和暗紅結晶一起灌進井口。

  收縮完畢之後,井口被封閉了。井壁上下再無一絲暗紅。

  只有蘇凡的虎口和手腕上那兩道舊傷疤,仍在泛著金色的光。

  蘇凡握緊斧柄,微微側首對著天際輕聲說了一句。

  「大聖。如果盤古斧斷了,別讓他們為我報仇。井封住就撤。」

  孫悟空的聲音從極遠極遠的天邊隔著混沌層層疊疊地傳來。

  「你他娘的說什麼狗屁話。斧斷了俺用棒子接著打。」

  蘇凡嘴角動了一下。他把盤古斧舉過頭頂,對準井底。

  眾生道的金色紋路瞬間爆開。

  斧刃上的白光、青光、金紋三重光全部點亮。地底空洞發出頻密的震顫,井口封壁發出裂帛般的巨響。

  井底之主開始吞斧。

  沒有任何花招。暗紅的本體從井底湧上來,直接咬住了盤古斧斧刃。

  白光照亮整個空洞穹頂。吞咬的第一瞬,蘇凡虎口崩裂。金色血液順著斧柄往下淌,流進井口,又被井壁反射回來,澆在他自己腳面上。

  腳下地磚被血浸透。地磚的裂縫冒出洪荒本源重新湧來的青光。

  蘇凡雙腿釘在原地,雙手握著斧柄往前頂,手臂上的金紋全部從皮膚下隆起,細密的紋路在皮下流動,匯聚到斧柄上。

  井底巨力壓在斧刃上往外推,他掌心掌背虎口全在飆血,每一滴血落在井邊都炸開一團金霧。

  第二瞬。孫悟空的量劫餘波從地面撞進空洞,白色電弧撕裂暗紅穹頂打在了井底之主的軀幹表面,將其表皮法則層轟掉了一層。

  老君的道心穿過域外領地塌縮的殘骸把最後一點天道感知送下來。

  楊戩第三隻眼在被徹底燒毀前穿透土層把井底法則結構的薄弱點標註在了蘇凡識海里。

  第三瞬。萬名兵卒的意志蹬在城牆廢墟上,漫過了塌縮邊緣,轟然砸入井下。

  眾生道的脈搏匯成同一道心跳,把蘇凡的整個後背完全染成了金色。

  井底之主在這第三瞬停頓了剎那。

  它的軀體從井水底部完全升起,在眾生意志金色光芒和盤古斧三重法則的共同映照下終於露出封存三萬年的真實形態。

  暗紅色的軀幹上疊滿密密麻麻的舊日因果印痕,沒有五官,沒有四肢,只有一顆不斷跳動著的暗紅核心,核心表面纏繞著數千層因果鏈碎片。

  「你很沉。」

  蘇凡咬著牙頂著斧柄往前壓了半寸。

  虎口崩裂的血順著手臂灌滿了整條袖子,金血從袖口甩出來滴在地上,每一滴都把地面灼出一個深洞。

  「這柄斧,由億萬人心中意志鑄就,你只吞得下金色,吞不下他們。」

  井中回音沉沉傳來。

  「你說得沒錯,我沒有你們的意志,我只有規則,這滿身舊日因果也曾是億萬人求而不得的道。所以我吞斧,吞的不是你蘇凡,是你的道竟能走到今天這步。」

  井底之主整個本體完全升出井口,暗紅核心和盤古斧的刃口緊緊抵在一起,井口四周石壁成片迸裂。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