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混沌界撞過來了！
金光消散的時候，蘇凡感覺自己被人從高空扔了下來。
後背砸在地上，疼得他差點背過氣去。
他趴在地上，手裡還攥著那塊金色碎片。
碎片燙得嚇人，像剛從火里撈出來的烙鐵，掌心的皮肉被燙得滋滋響，冒出一股焦糊味。
但他沒鬆手。
楊戩落在他旁邊，三尖兩刃刀插在地上，撐著身體單膝跪地。
銀甲上全是裂紋，胸口的護心鏡碎了一大塊，露出裡面被膿血浸透的內襯。
兩人大口喘氣，像兩條被扔上岸的魚。
蘇凡緩了好一會兒，才撐著手臂坐起來。
四周是灰濛濛的霧氣，什麼都看不清。
霧氣很濃，濃到伸手不見五指。
地上全是碎石和爛泥，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腐爛的甜味，像夏天的死老鼠。
「這是哪？」蘇凡問。
楊戩沒回答，他閉著眼睛，眉心那道豎紋在發光。天眼開了，白光從豎紋里射出來，穿透濃霧，掃了一圈。
「混沌界的邊緣。」楊戩收起天眼，臉色比剛才更白了，「靠近洪荒出口的地方。」
蘇凡抬頭看天。霧太濃了，什麼都看不到。但他能感覺到，頭頂某個方向有一股熟悉的氣息——那是洪荒的氣息，是天道的氣息。
出口就在上面。
「走。」蘇凡站起來，腿一軟又跪下了。
九轉金丹的藥效過了，他的身體像被掏空了一樣，丹田裡連一絲力量都擠不出來。
後背被混沌拍的那一掌，骨頭斷了至少四根，每呼吸一下都疼得像有人拿刀在捅。
楊戩也好不到哪去。他的銀甲碎了大半，左臂從肩膀到肘彎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順著手指往下滴。
「走不了。」楊戩說，「你現在連站都站不穩，上去就是送死。」
蘇凡咬牙：「混沌很快就會追過來。」
楊戩搖頭：「他追不過來。」
蘇凡看著他。
「這裡是屍體最薄的地方，」楊戩指了指腳下，「從第九層到這裡，要穿過屍體最密集的血管。混沌的身體是用屍體的道凝出來的，他走不了這條路。」
蘇凡鬆了口氣，把那塊金色碎片從右手換到左手。右手掌心的皮肉已經燒焦了，露出下面的嫩肉，血淋淋的。
「那能撐多久？」
楊戩豎起三根手指。
「三天？」
楊戩搖頭：「三個時辰。」
蘇凡沉默了。
三個時辰，混沌就能找到另一條路過來。到時候，他們兩個一個半死不活，一個廢了大半，拿什麼打？
楊戩站起來，把三尖兩刃刀從地上拔出來。刀尖上還沾著龍血，灰色的血已經乾涸了，像一層鏽。
「跟我來。這附近有個地方，能躲一陣。」
楊戩撐著刀，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蘇凡跟在後面，每走一步，後背就傳來一陣鑽心的疼。
走了大約一炷香，霧氣淡了一些。前方出現一座山，不高，但很陡。山上全是裂縫，像一張被撕碎的臉。
楊戩走到山腳下，在一道裂縫前停下來。裂縫很窄，只夠一個人側身擠進去。
「進去。」楊戩說。
蘇凡側身擠進去，裂縫裡很黑，伸手不見五指。他摸著牆壁往前走，牆壁上全是濕漉漉的苔蘚，摸上去像腐爛的肉。
走了十幾步，裂縫突然變寬了。他撞上一面硬邦邦的東西，伸手一摸，是石壁。
到頭了。
楊戩從後面擠過來，三尖兩刃刀亮起白光，照亮了這個地方。
這是一個小石室，一丈見方，剛好夠兩個人背靠背坐著。石室的牆壁上刻滿了符文，和第三層迷宮裡的符文一模一樣。
楊戩坐下來，把三尖兩刃刀橫在膝蓋上，閉上眼睛。
「這些符文能屏蔽氣息。混沌境五重以下的蟲子找不到這裡。」
蘇凡也坐下來，背靠著楊戩的背。兩個人背對背，互相撐著。
他把金色碎片從懷裡掏出來，放在面前。
碎片巴掌大小，通體金色，表面有一層淡淡的光暈。光暈在跳動，像心臟在搏動。他看著那塊碎片，腦子裡亂成一團。
這就是屍體的道。用這個，能補上天道裂縫。
但怎麼用？他不知道。
鴻鈞老祖只說找到心臟，挖出來，沒說怎麼用。
楊戩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別想太多。先養傷。」
蘇凡閉上眼睛。
丹田裡空空蕩蕩，一絲力量都沒有。他試著調動守護的道，那股力量在丹田深處微微顫動了一下，然後就沒動靜了。傷的太重了。
他從懷裡掏出封神榜。
封神榜展開，三百六十五道金光射出來，照亮了整個石室。金光很弱，比在洪荒的時候弱了至少十倍。但金光照在他身上，傷口處傳來一陣酥麻的感覺。
封神榜在幫他療傷。
蘇凡把封神榜鋪在腿上，閉上眼睛。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蘇凡感覺背後的楊戩動了一下。
他睜開眼。
封神榜還在發光，但光已經淡得快看不見了。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被碎片燙傷的傷口已經結痂了，後背的斷骨也沒那麼疼了。
但丹田裡還是空的。
楊戩站起來，三尖兩刃刀橫在身前。
「來了。」
蘇凡也站起來，把碎片塞進懷裡，收起封神榜。
石室外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無數條蛇在地上爬，又像無數隻蟲子在啃骨頭。
聲音越來越近。
楊戩走到裂縫口，側身往外看了一眼。天眼的白光從他眉心射出去，照亮了外面的濃霧。
濃霧裡，密密麻麻全是蟲子。
不是第一層那種小蟲子，是第三層以下的那種。有大有小，大的像山，小的像狗。它們的眼睛都是灰白色的，沒有瞳孔，直勾勾地盯著裂縫的方向。
「多少？」蘇凡問。
楊戩收回天眼：「數不清。至少一萬隻。」
蘇凡深吸一口氣。
一萬隻。最低的混沌境一重，最高的混沌境三重。他一個聖人境，楊戩混沌境四重但重傷。
怎麼打？
楊戩把三尖兩刃刀舉起來，刀上的白光比剛才亮了一些。
「我擋住它們。你找機會跑。」
蘇凡搖頭：「跑不了。外面全是蟲子，出去就是送死。」
楊戩沒說話。
裂縫外面的聲音越來越大，蟲子們在靠近。最前面幾隻已經爬到裂縫口了，灰色的觸手伸進來，在空氣中亂舞。
楊戩一刀斬出，白光斬斷那幾根觸手。觸手掉在地上，還在蠕動，斷口處流出綠色的膿水。
裂縫外面傳來一陣尖嘯，蟲子們瘋狂了。它們拼命往裂縫裡擠，一隻接一隻，像灰色的潮水。
裂縫太窄，一次只能擠進來一隻。楊戩守在裂縫口，一刀一隻，殺得那些蟲子屍體堆了一地。
但他撐不了多久。每出一刀，他身上的傷就重一分。銀甲上的裂紋越來越多，血從甲片縫隙里滲出來，滴在地上。
蘇凡站在他身後，拳頭攥得嘎吱響。
他想幫忙，但他現在連只螞蟻都捏不死。丹田是空的，力量是空的，他就像個廢人。
就在這時候，他懷裡的封神榜又開始發燙。
他掏出來，封神榜自己展開，三百六十五道金光射向裂縫外面。金光打在那些蟲子身上，蟲子們尖叫著四散奔逃。
蘇凡愣住了。
封神榜在幫他驅趕蟲子。
但金光太弱了，只能嚇跑最外面那些小蟲子。裡面的大傢伙根本不怕，一隻混沌境三重的蟲子撞開同伴，衝到裂縫口。
那隻蟲子像一隻巨大的蠍子，渾身覆蓋著灰色的甲殼，尾巴上有一根黑色的毒刺。它用兩隻大鉗子夾住裂縫的兩邊，拼命往裡擠。
楊戩一刀斬在它的甲殼上，白光崩碎，甲殼上只留下一道白痕。
蟲子用毒刺扎向楊戩。
楊戩躲不開，毒刺扎進他的左肩。黑色的毒液注入體內，楊戩的臉色瞬間變成青灰色。
他一刀斬斷毒刺，把蟲子推出去。蟲子掉在地上，翻了個身，又爬起來了。
楊戩單膝跪地，大口喘氣。毒液在侵蝕他的身體，他的左臂已經抬不起來了。
蘇凡衝上去，擋在楊戩前面。
蟲子又擠進來了，兩隻大鉗子夾向蘇凡的腦袋。
蘇凡掏出崑崙鏡，鏡子對準蟲子。
鏡面亮了一下，灰濛濛的鏡面上映出蟲子的影子，影子在鏡面里扭曲變形。
然後蟲子慘叫一聲，身體開始融化，像蠟燭放在火上烤，灰色的甲殼變成膿水，膿水流了一地。
蟲子死了。
蘇凡看著手裡的崑崙鏡，心跳得厲害。
元始天尊說崑崙鏡能照出三界萬物的本體。他沒說崑崙鏡能殺人。
但蟲子確實死了。
楊戩撐著刀站起來，看著蘇凡手裡的崑崙鏡：「繼續照。」
蘇凡把崑崙鏡對準裂縫口。又一隻蟲子擠進來，鏡子照上去，蟲子融化。又一隻，又融化。
一隻接一隻，蘇凡像拿著一把雷射槍，對著裂縫口瘋狂掃射。
崑崙鏡越來越燙，鏡框開始發紅。蘇凡的雙手被燙得冒煙，但他不敢停。
停下來，蟲子就會衝進來。
停下來，他和楊戩都會死。
不知道殺了多少只，裂縫外面終於安靜了。
蘇凡靠著牆壁滑坐在地上，崑崙鏡掉在地上，鏡框已經燒變形了，鏡面裂了好幾道縫。
楊戩也坐下來，左肩的傷口已經發黑了，毒液擴散到了胸口。
蘇凡從懷裡掏出太上老君給的九轉金丹——已經吃了。掏出通天教主給的保命符——已經用了。什麼都沒有了。
他看向楊戩：「你身上有藥嗎？」
楊戩搖頭：「三千年了，早用完了。」
蘇凡沉默。
楊戩閉上眼睛，眉心那道豎紋又開始發光。白光很弱，像快沒電的手電筒。
「別費勁了。」蘇凡說，「留著點力氣。」
楊戩沒理他，天眼的白光照在自己左肩上。白光所到之處，黑色的毒液慢慢消退。但楊戩的臉色越來越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蘇凡幫不上忙，只能看著。
他把封神榜鋪在腿上，封神榜的金光照在他身上，傷口在緩慢癒合。但丹田還是空的，一點力量都凝聚不起來。
他想起元始天尊說過的話，封神榜是天道的一部分。天道裂了，封神榜的力量也弱了。
一個時辰過去了。
楊戩把毒液逼出了大半，左臂能動了，但還是很虛弱。他靠在牆上，閉著眼睛，呼吸很重。
蘇凡的丹田終於有了一點反應，一絲微弱的力量在丹田裡流轉。他引導那絲力量流遍全身，後背的斷骨在癒合，掌心的燒傷也在癒合。
又過了半個時辰。
裂縫外面又傳來了聲音。
不是蟲子的聲音，是腳步聲。
腳步聲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在震動。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楊戩睜開眼睛，天眼的白光照向裂縫外面。
濃霧裡，一個人影走過來。
那人渾身赤裸，皮膚是灰色的，血管是金色的。他的眼睛也是灰色的，瞳孔里有兩個金色的點。
混沌。
蘇凡的心沉到了谷底。
不是說三個時辰嗎？這才兩個時辰。
混沌走到裂縫口，低頭看著裡面。裂縫太窄，他進不來。但他不著急，他站在裂縫口，像看籠子裡的老鼠一樣看著蘇凡。
「你以為躲在這裡，本座就找不到你？」
蘇凡沒說話。
混沌伸手，抓住裂縫的兩邊。他用力一掰，岩石碎裂，裂縫被掰寬了一尺。
他又掰了一下，又寬了一尺。
照這個速度，他很快就能把裂縫掰成一個洞。
楊戩站起來，三尖兩刃刀舉起來，刀上的白光在顫抖。
混沌看著楊戩，笑了：「你傷成這樣，還能打？」
楊戩沒說話，一刀斬出。白光斬向混沌，混沌抬手擋住，白光在他掌心炸開，連個印子都沒留下。
混沌一掌拍回來，掌印如山。楊戩躲不開，被掌印拍在胸口，整個人倒飛出去，砸在石室最裡面的牆上。
牆裂了，楊戩掉在地上，大口吐血。三尖兩刃刀脫手飛出去，插在蘇凡腳邊。
混沌繼續掰裂縫。裂縫已經被掰到一丈寬了，他側身就能擠進來。
蘇凡從地上拔出三尖兩刃刀，刀很重，他單手舉不起來，只能用兩隻手端著，像端一桿槍。
混沌擠進來了。
他站在石室里，頭幾乎頂到了天花板。他低頭看著蘇凡，像看一隻螞蟻。
「把碎片給本座。」
蘇凡端著三尖兩刃刀，刀尖對準混沌的胸口。
混沌伸手，抓住刀尖，輕輕一擰，刀尖被擰彎了。
蘇凡被甩出去，撞在牆上。
混沌走到他面前，蹲下來，從他懷裡掏出那塊金色碎片。碎片在混沌手心裡發光，金色的光映在他灰色的臉上。
「三千年了。」混沌看著碎片，眼中那兩個金色的點在瘋狂跳動，「本座終於可以出去了。」
他把碎片塞進自己胸口。碎片融入他的身體，他胸口那個位置亮起一團金光。金光擴散，蔓延到他全身。他身上的傷口在癒合，斷掉的骨頭在重組，氣息在暴漲。
混沌境四重，四重巔峰，五重。
五重巔峰。
蘇凡躺在地上，看著混沌的氣息一路攀升到混沌境五重巔峰，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完了。
混沌轉身，朝石室外面走去。他走到裂縫口，回頭看了一眼蘇凡。
「本座不殺你。留著你，讓你看著本座怎麼踏平洪荒。」
他走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濃霧裡。
楊戩從牆角爬起來，臉上全是血，但眼神很亮。
「他走了。」楊戩說。
蘇凡沒動，躺在地上，看著天花板。
「他把碎片拿走了。」
楊戩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拉起來。
「碎片還在。」
蘇凡愣住了。
楊戩指著蘇凡的胸口。
蘇凡低頭，解開衣服。胸口的位置，還有一塊碎片。比混沌拿走的那塊小一半，但確實是碎片。
他腦子轉不過來。
混沌拿走了一塊，胸口還有一塊？心臟里有兩塊碎片？
楊戩說：「心臟里的道，不止一塊。混沌拿走的只是其中一塊。你手裡這塊，才是真正的核心。」
蘇凡把那塊小碎片從胸口取出來。碎片在他手心裡發著光，比剛才那塊亮多了，金光照得整個石室都亮了。
混沌拿走了大的，留下了小的。
蘇凡握緊碎片，站起來。
「走。回洪荒。」
楊戩搖頭：「你現在的修為回洪荒，連傳送陣都啟動不了。」
蘇凡把碎片塞進懷裡，從地上撿起被擰彎的三尖兩刃刀，用膝蓋頂著刀身，使勁掰。
掰不直。
他把刀扔給楊戩：「將就用。」
楊戩接過彎刀，插回背上。
兩人從裂縫裡擠出去。
濃霧還在，但比剛才淡了一些。蘇凡抬頭看天，天上什麼都沒有，但他能感覺到洪荒的氣息就在上面。
「怎麼上去？」蘇凡問。
楊戩指著山頂：「翻過這座山，就是出口。」
蘇凡開始爬山。
山很陡，到處都是碎石和裂縫。他聖人境的體力，爬了不到三分之一就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楊戩比他好點，但也強不到哪去，左肩的毒傷還沒好利索，每爬一步都要停一下。
兩人爬了一個時辰，才爬到半山腰。
半山腰有一塊平地，平地上躺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破爛的道袍，頭髮亂得像鳥窩，臉上全是泥巴。他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像死了一樣。
但他的胸口在起伏，還活著。
楊戩走過去，用腳踢了踢那人的腿。
那人沒反應。
楊戩蹲下來，扒開那人臉上的泥巴，露出一張蒼老的臉。
蘇凡倒吸一口涼氣。
他認識這張臉。
那是……元始天尊？
不對，不是元始天尊。比元始天尊老，比元始天尊瘦，比元始天尊更像一具乾屍。
楊戩的臉色變了。
「師伯？」
蘇凡愣住了。
師伯？元始天尊的師伯？那不就是——鴻鈞老祖的師兄？
那人睜開眼睛。他的眼睛是渾濁的灰色，像蒙了一層灰的玻璃。他看著楊戩，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來。
「楊戩？」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楊戩把他扶起來：「師伯，您怎麼在這裡？」
那人靠在楊戩身上，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本座叫混元。鴻鈞的師兄。三萬年前，盤古開天闢地之後，本座就來了混沌界。本座在這裡守了三萬年，守著這具屍體，守著心臟，守著那些蛆蟲。」
他看向蘇凡：「你就是封神使？」
蘇凡點頭。
混元笑了，笑容比哭還難看。
「鴻鈞算到了。三萬年前就算到了。他說，三萬年後，會有一個封神使來到混沌界，帶走心臟的碎片。他讓本座在這裡等你。」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玉符，遞給蘇凡。玉符和鴻鈞老祖那塊一模一樣，只是上面刻的字不一樣。
鴻鈞那塊刻的是「道」，這塊刻的是「混」。
「這是本座的信物。到了洪荒，用這個啟動傳送陣。道境以下的人，都能通過。」
蘇凡接過玉符。
混元又看向楊戩：「你也要回去。三千年了，你守在這裡夠久了。」
楊戩沉默了一下，然後點頭。
混元站起來，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楊戩扶住他。
「本座不走了。」混元說，「本座守在這裡三萬了年，這具屍體就是本座的家。你們走吧。」
他從懷裡掏出一顆珠子，遞給蘇凡。珠子黑色，拇指大小，裡面有一團黑霧在翻滾。
「這是定界珠的母珠。含在嘴裡，能隱藏道境以下所有人的氣息。混沌境五重以下的蟲子，感應不到你們。」
蘇凡接過珠子，含在嘴裡。珠子冰涼，一股寒意從舌尖蔓延到全身。比楊戩給的那顆強了至少十倍。
混元轉身，朝山下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著蘇凡。
「告訴鴻鈞，本座對得起他。」
蘇凡張了張嘴，想說鴻鈞老祖已經死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混元走了，背影消失在濃霧裡。
楊戩看著混元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走吧。」他說。
兩人繼續爬山。
又爬了一個時辰，終於到了山頂。
山頂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濃霧。濃霧中央，有一個漩渦。漩渦不大，直徑一丈左右，裡面是黑色的，什麼都看不見。
但漩渦里湧出的氣息，蘇凡太熟悉了——那是洪荒的氣息，是天道的氣息。
出口。
蘇凡走到漩渦前，伸手摸了摸。手伸進漩渦里，感覺被什麼東西吸住了，往裡面拽。
他回頭看向楊戩：「走。」
兩人一起跳進漩渦。
蘇凡感覺自己整個人被撕碎了。
比來的時候更疼，疼到他以為自己真的死了。身體被撕成無數塊，每一塊都在不同的方向飛。神魂被扯成無數條，每一條都在不同的維度飄。
不知道過了多久，撕碎的感覺突然消失了。
他睜開眼睛，看到了藍天。
是真的藍天，不是混沌界那種灰色的天。藍天上飄著白雲，白雲下面是一片綠色的大地。
他摔在一片草地上，臉朝下，嘴裡塞了一嘴草。
他翻身躺在地上，看著藍天，大口喘氣。
回來了。
洪荒。
楊戩落在他旁邊，砸出一個大坑。他從坑裡爬出來，渾身是泥，但銀甲上的裂紋在慢慢癒合，胸口的護心鏡也在重新凝聚。
洪荒的道在幫他修復。
蘇凡從懷裡掏出那塊小碎片。碎片在他手心裡發光，金光比在混沌界的時候亮了至少一百倍，照得方圓百里的草地都變成了金色。
天道在呼應碎片。
他站起來，把碎片收好。
楊戩從坑裡爬出來，三尖兩刃刀插在地上，刀身也在慢慢變直。洪荒的道在修復一切。
「南天門在哪？」楊戩問。
蘇凡指著東邊：「那邊。走。」
兩人騰空而起，朝南天門飛去。
飛了不到一刻鐘，蘇凡就看到了南天門的城牆。
城牆塌了一半，符文全滅了，城牆上站滿了人。一萬零五十個人，一個不少。他們都在看著天空，看著蘇凡飛來的方向。
蘇凡落在城牆上，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沒人說話。
孫悟空第一個衝上來，一把抱住他：「小子！你沒死！」
蘇凡被勒得喘不過氣：「大聖，鬆手，骨頭還沒長好。」
孫悟空鬆開他，眼眶紅紅的。他看到楊戩，愣了一下：「楊戩？你怎麼也在？」
楊戩點頭：「大聖，好久不見。」
元始天尊走過來，看著楊戩，又看看蘇凡：「混沌界的情況，摸清了？」
蘇凡從懷裡掏出那塊小碎片，遞給元始天尊。
元始天尊接過碎片，臉色變了。
「這是……」
「屍體的道。」蘇凡說，「用這個，能補天道裂縫。」
元始天尊握緊碎片，手在發抖。
「怎麼補？」通天教主問。
蘇凡搖頭：「不知道。鴻鈞老祖沒說。」
所有人沉默了。
就在這時候，天空暗了。
不是烏雲遮日，是天本身在暗。藍色的天空像被人潑了墨，從東邊開始，一點一點變成灰色。
灰色在蔓延，速度很快。
元始天尊臉色大變：「混沌界撞過來了。」
蘇凡看著天空，看著那片灰色像洪水一樣涌過來，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混沌來了。
……
灰色的天空像一口倒扣的鍋，壓在南天門上空。
東勝神洲，一座無名小城的街道上，賣菜的老王頭抬頭看了一眼天，手裡的秤桿掉在地上。秤砣砸在腳面上，他都沒感覺到疼。
「天……天怎麼變顏色了？」
沒人回答他。街上所有人都抬著頭，看著那片灰色從東邊蔓延過來，像一盆髒水潑在藍布上。
一個小孩拉著母親的衣角，奶聲奶氣地問：「娘，天是不是要塌了？」
母親捂住孩子的嘴，臉色慘白，拉著他鑽進屋裡，砰地關上門。
不只是這一條街，整座城都在關門窗。噼里啪啦的關門聲響成一片，像過年放鞭炮，但沒一個人說話。
城門口，守城的士兵握著長槍，手在抖。槍尖上的紅纓被風吹得亂飄，他盯著天上那片灰色，咽了口唾沫。
「隊長，這天不對勁啊。」
隊長沒回答，他也在看天，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灰色蔓延到太陽旁邊的時候，太陽光暗了。不是日落那種暗，是像有人拿了一塊灰布把太陽蒙住了。光線變得昏黃，照在地上像黃昏，但現在才上午。
南贍部洲，伏羲城外，一處人族聚居地。
幾個老人坐在村口的大槐樹下，抽著旱菸，誰都不說話。煙鍋子裡的火星在昏黃的光線下忽明忽暗，像鬼火。
一個年輕人跑過來，氣喘吁吁：「爺爺，村長說讓大家都回屋，別在外面待著。」
一個老人磕了磕煙鍋子，沒動。
「回屋有啥用？天要塌，回屋也擋不住。」
年輕人急了：「爺爺！」
老人站起來，看著天上那片灰色，嘆了口氣。
「活了八百年，沒見過這樣的天。」
他轉身，拄著拐杖往家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著那片灰色，渾濁的眼睛裡映出灰濛濛的光。
「三萬年的太平，到頭了。」
北俱蘆洲，妖族領地。
一頭狼妖蹲在山崖上，仰頭對天嗥叫。嗥聲悽厲，在山谷里迴蕩。
山下，一群小妖擠在一起，瑟瑟發抖。一隻兔妖耳朵耷拉著，縮在角落裡，嘴裡不停地念叨。
「妖皇會保護我們的，妖皇會保護我們的……」
一隻老熊妖拍拍她的頭，粗糙的爪子在她腦袋上輕輕按了一下。
「妖皇也擋不住天。」
兔妖抬起頭，紅眼睛裡全是淚。
「那怎麼辦？」
老熊妖沒回答，他看著天上那片灰色，沉默了很久。
「等。」
西牛賀洲，一片廢墟上。
幾隻禿鷲在啃食天魔的殘骸，灰色的天光照在它們黑色的羽毛上，泛出一層詭異的金屬光澤。
禿鷲們突然同時抬頭，綠豆大的眼睛盯著天空。然後，它們尖叫著四散飛走，連吃了一半的腐肉都不要了。
廢墟上，一隻野狗從石頭縫裡鑽出來，夾著尾巴，低著頭，嗚嗚地叫。它在原地轉了幾圈，又鑽回石頭縫裡，把自己藏了起來。
南天門的城牆上，一萬零五十個人站著。
城牆下，密密麻麻全是人。
不是南天門這一萬零五十個，是洪荒各族的普通人。
道門的記名弟子，佛門的俗家弟子，人族的百姓，妖族的散修。他們不知道從哪裡得到消息，涌到南天門，擠在城牆下，黑壓壓一片，看不到頭。
一個道門的記名弟子扯著嗓子喊：「仙人！仙人！天怎麼了？！」
沒人回答他。
一個佛門的俗家弟子雙手合十，嘴裡念著佛號，念著念著，眼淚掉下來了。
一個妖族散修擠在最前面，渾身是傷，衣服破破爛爛，像是趕了很遠的路。他衝著城牆上喊：「妖皇！妖皇！俺們是不是要死了？」
帝俊站在城牆上，看著下面那些妖族，臉色鐵青。
東皇太一站在他旁邊，握緊拳頭，指節發白。
伏羲站在城牆的另一邊，看著下面那些人族百姓，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
「都回去吧。天塌不了。」
下面沒人動。
一個人族老者站出來，仰頭看著伏羲。
「天皇，您別騙我們了。天都變顏色了，還能沒事？」
伏羲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不能說沒事，因為有事。他也不能說有事，因為他一說，下面這些人就炸了。
顓頊走過來，站在伏羲身邊，低聲說：「讓他們散了吧。擠在這裡，萬一出事……」
伏羲點頭，轉身對下面說：「天道的變故，我們已經有了應對之策。你們都回去，該幹什麼幹什麼。三天之內，天就會恢復正常。」
下面一陣騷動。
「真的？」
「天皇說的，還能有假？」
「散了散了，都回去！」
人群慢慢散去，但每個人走的時候都回頭看一眼天上的灰色。那眼神里有恐懼，有不安，有對未知的茫然。
一個孩子趴在父親的肩膀上，指著天上那片灰色，奶聲奶氣地問：「爸爸，天什麼時候變回來？」
父親加快腳步，沒回答。
孩子又問了一遍，父親把孩子的臉按進自己肩窩裡，低聲說：「快了。快了。」
聲音在發抖。
後背砸在地上，疼得他差點背過氣去。
他趴在地上，手裡還攥著那塊金色碎片。
碎片燙得嚇人，像剛從火里撈出來的烙鐵，掌心的皮肉被燙得滋滋響，冒出一股焦糊味。
但他沒鬆手。
楊戩落在他旁邊，三尖兩刃刀插在地上，撐著身體單膝跪地。
銀甲上全是裂紋，胸口的護心鏡碎了一大塊，露出裡面被膿血浸透的內襯。
兩人大口喘氣，像兩條被扔上岸的魚。
蘇凡緩了好一會兒，才撐著手臂坐起來。
四周是灰濛濛的霧氣，什麼都看不清。
霧氣很濃，濃到伸手不見五指。
地上全是碎石和爛泥，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腐爛的甜味，像夏天的死老鼠。
「這是哪？」蘇凡問。
楊戩沒回答，他閉著眼睛，眉心那道豎紋在發光。天眼開了，白光從豎紋里射出來，穿透濃霧，掃了一圈。
「混沌界的邊緣。」楊戩收起天眼，臉色比剛才更白了，「靠近洪荒出口的地方。」
蘇凡抬頭看天。霧太濃了，什麼都看不到。但他能感覺到，頭頂某個方向有一股熟悉的氣息——那是洪荒的氣息，是天道的氣息。
出口就在上面。
「走。」蘇凡站起來，腿一軟又跪下了。
九轉金丹的藥效過了，他的身體像被掏空了一樣，丹田裡連一絲力量都擠不出來。
後背被混沌拍的那一掌，骨頭斷了至少四根，每呼吸一下都疼得像有人拿刀在捅。
楊戩也好不到哪去。他的銀甲碎了大半，左臂從肩膀到肘彎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順著手指往下滴。
「走不了。」楊戩說，「你現在連站都站不穩，上去就是送死。」
蘇凡咬牙：「混沌很快就會追過來。」
楊戩搖頭：「他追不過來。」
蘇凡看著他。
「這裡是屍體最薄的地方，」楊戩指了指腳下，「從第九層到這裡，要穿過屍體最密集的血管。混沌的身體是用屍體的道凝出來的，他走不了這條路。」
蘇凡鬆了口氣，把那塊金色碎片從右手換到左手。右手掌心的皮肉已經燒焦了，露出下面的嫩肉，血淋淋的。
「那能撐多久？」
楊戩豎起三根手指。
「三天？」
楊戩搖頭：「三個時辰。」
蘇凡沉默了。
三個時辰，混沌就能找到另一條路過來。到時候，他們兩個一個半死不活，一個廢了大半，拿什麼打？
楊戩站起來，把三尖兩刃刀從地上拔出來。刀尖上還沾著龍血，灰色的血已經乾涸了，像一層鏽。
「跟我來。這附近有個地方，能躲一陣。」
楊戩撐著刀，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蘇凡跟在後面，每走一步，後背就傳來一陣鑽心的疼。
走了大約一炷香，霧氣淡了一些。前方出現一座山，不高，但很陡。山上全是裂縫，像一張被撕碎的臉。
楊戩走到山腳下，在一道裂縫前停下來。裂縫很窄，只夠一個人側身擠進去。
「進去。」楊戩說。
蘇凡側身擠進去，裂縫裡很黑，伸手不見五指。他摸著牆壁往前走，牆壁上全是濕漉漉的苔蘚，摸上去像腐爛的肉。
走了十幾步，裂縫突然變寬了。他撞上一面硬邦邦的東西，伸手一摸，是石壁。
到頭了。
楊戩從後面擠過來，三尖兩刃刀亮起白光，照亮了這個地方。
這是一個小石室，一丈見方，剛好夠兩個人背靠背坐著。石室的牆壁上刻滿了符文，和第三層迷宮裡的符文一模一樣。
楊戩坐下來，把三尖兩刃刀橫在膝蓋上，閉上眼睛。
「這些符文能屏蔽氣息。混沌境五重以下的蟲子找不到這裡。」
蘇凡也坐下來，背靠著楊戩的背。兩個人背對背，互相撐著。
他把金色碎片從懷裡掏出來，放在面前。
碎片巴掌大小，通體金色，表面有一層淡淡的光暈。光暈在跳動，像心臟在搏動。他看著那塊碎片，腦子裡亂成一團。
這就是屍體的道。用這個，能補上天道裂縫。
但怎麼用？他不知道。
鴻鈞老祖只說找到心臟，挖出來，沒說怎麼用。
楊戩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別想太多。先養傷。」
蘇凡閉上眼睛。
丹田裡空空蕩蕩，一絲力量都沒有。他試著調動守護的道，那股力量在丹田深處微微顫動了一下，然後就沒動靜了。傷的太重了。
他從懷裡掏出封神榜。
封神榜展開，三百六十五道金光射出來，照亮了整個石室。金光很弱，比在洪荒的時候弱了至少十倍。但金光照在他身上，傷口處傳來一陣酥麻的感覺。
封神榜在幫他療傷。
蘇凡把封神榜鋪在腿上，閉上眼睛。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蘇凡感覺背後的楊戩動了一下。
他睜開眼。
封神榜還在發光，但光已經淡得快看不見了。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被碎片燙傷的傷口已經結痂了，後背的斷骨也沒那麼疼了。
但丹田裡還是空的。
楊戩站起來，三尖兩刃刀橫在身前。
「來了。」
蘇凡也站起來，把碎片塞進懷裡，收起封神榜。
石室外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無數條蛇在地上爬，又像無數隻蟲子在啃骨頭。
聲音越來越近。
楊戩走到裂縫口，側身往外看了一眼。天眼的白光從他眉心射出去，照亮了外面的濃霧。
濃霧裡，密密麻麻全是蟲子。
不是第一層那種小蟲子，是第三層以下的那種。有大有小，大的像山，小的像狗。它們的眼睛都是灰白色的，沒有瞳孔，直勾勾地盯著裂縫的方向。
「多少？」蘇凡問。
楊戩收回天眼：「數不清。至少一萬隻。」
蘇凡深吸一口氣。
一萬隻。最低的混沌境一重，最高的混沌境三重。他一個聖人境，楊戩混沌境四重但重傷。
怎麼打？
楊戩把三尖兩刃刀舉起來，刀上的白光比剛才亮了一些。
「我擋住它們。你找機會跑。」
蘇凡搖頭：「跑不了。外面全是蟲子，出去就是送死。」
楊戩沒說話。
裂縫外面的聲音越來越大，蟲子們在靠近。最前面幾隻已經爬到裂縫口了，灰色的觸手伸進來，在空氣中亂舞。
楊戩一刀斬出，白光斬斷那幾根觸手。觸手掉在地上，還在蠕動，斷口處流出綠色的膿水。
裂縫外面傳來一陣尖嘯，蟲子們瘋狂了。它們拼命往裂縫裡擠，一隻接一隻，像灰色的潮水。
裂縫太窄，一次只能擠進來一隻。楊戩守在裂縫口，一刀一隻，殺得那些蟲子屍體堆了一地。
但他撐不了多久。每出一刀，他身上的傷就重一分。銀甲上的裂紋越來越多，血從甲片縫隙里滲出來，滴在地上。
蘇凡站在他身後，拳頭攥得嘎吱響。
他想幫忙，但他現在連只螞蟻都捏不死。丹田是空的，力量是空的，他就像個廢人。
就在這時候，他懷裡的封神榜又開始發燙。
他掏出來，封神榜自己展開，三百六十五道金光射向裂縫外面。金光打在那些蟲子身上，蟲子們尖叫著四散奔逃。
蘇凡愣住了。
封神榜在幫他驅趕蟲子。
但金光太弱了，只能嚇跑最外面那些小蟲子。裡面的大傢伙根本不怕，一隻混沌境三重的蟲子撞開同伴，衝到裂縫口。
那隻蟲子像一隻巨大的蠍子，渾身覆蓋著灰色的甲殼，尾巴上有一根黑色的毒刺。它用兩隻大鉗子夾住裂縫的兩邊，拼命往裡擠。
楊戩一刀斬在它的甲殼上，白光崩碎，甲殼上只留下一道白痕。
蟲子用毒刺扎向楊戩。
楊戩躲不開，毒刺扎進他的左肩。黑色的毒液注入體內，楊戩的臉色瞬間變成青灰色。
他一刀斬斷毒刺，把蟲子推出去。蟲子掉在地上，翻了個身，又爬起來了。
楊戩單膝跪地，大口喘氣。毒液在侵蝕他的身體，他的左臂已經抬不起來了。
蘇凡衝上去，擋在楊戩前面。
蟲子又擠進來了，兩隻大鉗子夾向蘇凡的腦袋。
蘇凡掏出崑崙鏡，鏡子對準蟲子。
鏡面亮了一下，灰濛濛的鏡面上映出蟲子的影子，影子在鏡面里扭曲變形。
然後蟲子慘叫一聲，身體開始融化，像蠟燭放在火上烤，灰色的甲殼變成膿水，膿水流了一地。
蟲子死了。
蘇凡看著手裡的崑崙鏡，心跳得厲害。
元始天尊說崑崙鏡能照出三界萬物的本體。他沒說崑崙鏡能殺人。
但蟲子確實死了。
楊戩撐著刀站起來，看著蘇凡手裡的崑崙鏡：「繼續照。」
蘇凡把崑崙鏡對準裂縫口。又一隻蟲子擠進來，鏡子照上去，蟲子融化。又一隻，又融化。
一隻接一隻，蘇凡像拿著一把雷射槍，對著裂縫口瘋狂掃射。
崑崙鏡越來越燙，鏡框開始發紅。蘇凡的雙手被燙得冒煙，但他不敢停。
停下來，蟲子就會衝進來。
停下來，他和楊戩都會死。
不知道殺了多少只，裂縫外面終於安靜了。
蘇凡靠著牆壁滑坐在地上，崑崙鏡掉在地上，鏡框已經燒變形了，鏡面裂了好幾道縫。
楊戩也坐下來，左肩的傷口已經發黑了，毒液擴散到了胸口。
蘇凡從懷裡掏出太上老君給的九轉金丹——已經吃了。掏出通天教主給的保命符——已經用了。什麼都沒有了。
他看向楊戩：「你身上有藥嗎？」
楊戩搖頭：「三千年了，早用完了。」
蘇凡沉默。
楊戩閉上眼睛，眉心那道豎紋又開始發光。白光很弱，像快沒電的手電筒。
「別費勁了。」蘇凡說，「留著點力氣。」
楊戩沒理他，天眼的白光照在自己左肩上。白光所到之處，黑色的毒液慢慢消退。但楊戩的臉色越來越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蘇凡幫不上忙，只能看著。
他把封神榜鋪在腿上，封神榜的金光照在他身上，傷口在緩慢癒合。但丹田還是空的，一點力量都凝聚不起來。
他想起元始天尊說過的話，封神榜是天道的一部分。天道裂了，封神榜的力量也弱了。
一個時辰過去了。
楊戩把毒液逼出了大半，左臂能動了，但還是很虛弱。他靠在牆上，閉著眼睛，呼吸很重。
蘇凡的丹田終於有了一點反應，一絲微弱的力量在丹田裡流轉。他引導那絲力量流遍全身，後背的斷骨在癒合，掌心的燒傷也在癒合。
又過了半個時辰。
裂縫外面又傳來了聲音。
不是蟲子的聲音，是腳步聲。
腳步聲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在震動。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楊戩睜開眼睛，天眼的白光照向裂縫外面。
濃霧裡，一個人影走過來。
那人渾身赤裸，皮膚是灰色的，血管是金色的。他的眼睛也是灰色的，瞳孔里有兩個金色的點。
混沌。
蘇凡的心沉到了谷底。
不是說三個時辰嗎？這才兩個時辰。
混沌走到裂縫口，低頭看著裡面。裂縫太窄，他進不來。但他不著急，他站在裂縫口，像看籠子裡的老鼠一樣看著蘇凡。
「你以為躲在這裡，本座就找不到你？」
蘇凡沒說話。
混沌伸手，抓住裂縫的兩邊。他用力一掰，岩石碎裂，裂縫被掰寬了一尺。
他又掰了一下，又寬了一尺。
照這個速度，他很快就能把裂縫掰成一個洞。
楊戩站起來，三尖兩刃刀舉起來，刀上的白光在顫抖。
混沌看著楊戩，笑了：「你傷成這樣，還能打？」
楊戩沒說話，一刀斬出。白光斬向混沌，混沌抬手擋住，白光在他掌心炸開，連個印子都沒留下。
混沌一掌拍回來，掌印如山。楊戩躲不開，被掌印拍在胸口，整個人倒飛出去，砸在石室最裡面的牆上。
牆裂了，楊戩掉在地上，大口吐血。三尖兩刃刀脫手飛出去，插在蘇凡腳邊。
混沌繼續掰裂縫。裂縫已經被掰到一丈寬了，他側身就能擠進來。
蘇凡從地上拔出三尖兩刃刀，刀很重，他單手舉不起來，只能用兩隻手端著，像端一桿槍。
混沌擠進來了。
他站在石室里，頭幾乎頂到了天花板。他低頭看著蘇凡，像看一隻螞蟻。
「把碎片給本座。」
蘇凡端著三尖兩刃刀，刀尖對準混沌的胸口。
混沌伸手，抓住刀尖，輕輕一擰，刀尖被擰彎了。
蘇凡被甩出去，撞在牆上。
混沌走到他面前，蹲下來，從他懷裡掏出那塊金色碎片。碎片在混沌手心裡發光，金色的光映在他灰色的臉上。
「三千年了。」混沌看著碎片，眼中那兩個金色的點在瘋狂跳動，「本座終於可以出去了。」
他把碎片塞進自己胸口。碎片融入他的身體，他胸口那個位置亮起一團金光。金光擴散，蔓延到他全身。他身上的傷口在癒合，斷掉的骨頭在重組，氣息在暴漲。
混沌境四重，四重巔峰，五重。
五重巔峰。
蘇凡躺在地上，看著混沌的氣息一路攀升到混沌境五重巔峰，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完了。
混沌轉身，朝石室外面走去。他走到裂縫口，回頭看了一眼蘇凡。
「本座不殺你。留著你，讓你看著本座怎麼踏平洪荒。」
他走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濃霧裡。
楊戩從牆角爬起來，臉上全是血，但眼神很亮。
「他走了。」楊戩說。
蘇凡沒動，躺在地上，看著天花板。
「他把碎片拿走了。」
楊戩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拉起來。
「碎片還在。」
蘇凡愣住了。
楊戩指著蘇凡的胸口。
蘇凡低頭，解開衣服。胸口的位置，還有一塊碎片。比混沌拿走的那塊小一半，但確實是碎片。
他腦子轉不過來。
混沌拿走了一塊，胸口還有一塊？心臟里有兩塊碎片？
楊戩說：「心臟里的道，不止一塊。混沌拿走的只是其中一塊。你手裡這塊，才是真正的核心。」
蘇凡把那塊小碎片從胸口取出來。碎片在他手心裡發著光，比剛才那塊亮多了，金光照得整個石室都亮了。
混沌拿走了大的，留下了小的。
蘇凡握緊碎片，站起來。
「走。回洪荒。」
楊戩搖頭：「你現在的修為回洪荒，連傳送陣都啟動不了。」
蘇凡把碎片塞進懷裡，從地上撿起被擰彎的三尖兩刃刀，用膝蓋頂著刀身，使勁掰。
掰不直。
他把刀扔給楊戩：「將就用。」
楊戩接過彎刀，插回背上。
兩人從裂縫裡擠出去。
濃霧還在，但比剛才淡了一些。蘇凡抬頭看天，天上什麼都沒有，但他能感覺到洪荒的氣息就在上面。
「怎麼上去？」蘇凡問。
楊戩指著山頂：「翻過這座山，就是出口。」
蘇凡開始爬山。
山很陡，到處都是碎石和裂縫。他聖人境的體力，爬了不到三分之一就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楊戩比他好點，但也強不到哪去，左肩的毒傷還沒好利索，每爬一步都要停一下。
兩人爬了一個時辰，才爬到半山腰。
半山腰有一塊平地，平地上躺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破爛的道袍，頭髮亂得像鳥窩，臉上全是泥巴。他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像死了一樣。
但他的胸口在起伏，還活著。
楊戩走過去，用腳踢了踢那人的腿。
那人沒反應。
楊戩蹲下來，扒開那人臉上的泥巴，露出一張蒼老的臉。
蘇凡倒吸一口涼氣。
他認識這張臉。
那是……元始天尊？
不對，不是元始天尊。比元始天尊老，比元始天尊瘦，比元始天尊更像一具乾屍。
楊戩的臉色變了。
「師伯？」
蘇凡愣住了。
師伯？元始天尊的師伯？那不就是——鴻鈞老祖的師兄？
那人睜開眼睛。他的眼睛是渾濁的灰色，像蒙了一層灰的玻璃。他看著楊戩，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來。
「楊戩？」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楊戩把他扶起來：「師伯，您怎麼在這裡？」
那人靠在楊戩身上，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本座叫混元。鴻鈞的師兄。三萬年前，盤古開天闢地之後，本座就來了混沌界。本座在這裡守了三萬年，守著這具屍體，守著心臟，守著那些蛆蟲。」
他看向蘇凡：「你就是封神使？」
蘇凡點頭。
混元笑了，笑容比哭還難看。
「鴻鈞算到了。三萬年前就算到了。他說，三萬年後，會有一個封神使來到混沌界，帶走心臟的碎片。他讓本座在這裡等你。」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玉符，遞給蘇凡。玉符和鴻鈞老祖那塊一模一樣，只是上面刻的字不一樣。
鴻鈞那塊刻的是「道」，這塊刻的是「混」。
「這是本座的信物。到了洪荒，用這個啟動傳送陣。道境以下的人，都能通過。」
蘇凡接過玉符。
混元又看向楊戩：「你也要回去。三千年了，你守在這裡夠久了。」
楊戩沉默了一下，然後點頭。
混元站起來，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楊戩扶住他。
「本座不走了。」混元說，「本座守在這裡三萬了年，這具屍體就是本座的家。你們走吧。」
他從懷裡掏出一顆珠子，遞給蘇凡。珠子黑色，拇指大小，裡面有一團黑霧在翻滾。
「這是定界珠的母珠。含在嘴裡，能隱藏道境以下所有人的氣息。混沌境五重以下的蟲子，感應不到你們。」
蘇凡接過珠子，含在嘴裡。珠子冰涼，一股寒意從舌尖蔓延到全身。比楊戩給的那顆強了至少十倍。
混元轉身，朝山下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著蘇凡。
「告訴鴻鈞，本座對得起他。」
蘇凡張了張嘴，想說鴻鈞老祖已經死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混元走了，背影消失在濃霧裡。
楊戩看著混元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走吧。」他說。
兩人繼續爬山。
又爬了一個時辰，終於到了山頂。
山頂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濃霧。濃霧中央，有一個漩渦。漩渦不大，直徑一丈左右，裡面是黑色的，什麼都看不見。
但漩渦里湧出的氣息，蘇凡太熟悉了——那是洪荒的氣息，是天道的氣息。
出口。
蘇凡走到漩渦前，伸手摸了摸。手伸進漩渦里，感覺被什麼東西吸住了，往裡面拽。
他回頭看向楊戩：「走。」
兩人一起跳進漩渦。
蘇凡感覺自己整個人被撕碎了。
比來的時候更疼，疼到他以為自己真的死了。身體被撕成無數塊，每一塊都在不同的方向飛。神魂被扯成無數條，每一條都在不同的維度飄。
不知道過了多久，撕碎的感覺突然消失了。
他睜開眼睛，看到了藍天。
是真的藍天，不是混沌界那種灰色的天。藍天上飄著白雲，白雲下面是一片綠色的大地。
他摔在一片草地上，臉朝下，嘴裡塞了一嘴草。
他翻身躺在地上，看著藍天，大口喘氣。
回來了。
洪荒。
楊戩落在他旁邊，砸出一個大坑。他從坑裡爬出來，渾身是泥，但銀甲上的裂紋在慢慢癒合，胸口的護心鏡也在重新凝聚。
洪荒的道在幫他修復。
蘇凡從懷裡掏出那塊小碎片。碎片在他手心裡發光，金光比在混沌界的時候亮了至少一百倍，照得方圓百里的草地都變成了金色。
天道在呼應碎片。
他站起來，把碎片收好。
楊戩從坑裡爬出來，三尖兩刃刀插在地上，刀身也在慢慢變直。洪荒的道在修復一切。
「南天門在哪？」楊戩問。
蘇凡指著東邊：「那邊。走。」
兩人騰空而起，朝南天門飛去。
飛了不到一刻鐘，蘇凡就看到了南天門的城牆。
城牆塌了一半，符文全滅了，城牆上站滿了人。一萬零五十個人，一個不少。他們都在看著天空，看著蘇凡飛來的方向。
蘇凡落在城牆上，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沒人說話。
孫悟空第一個衝上來，一把抱住他：「小子！你沒死！」
蘇凡被勒得喘不過氣：「大聖，鬆手，骨頭還沒長好。」
孫悟空鬆開他，眼眶紅紅的。他看到楊戩，愣了一下：「楊戩？你怎麼也在？」
楊戩點頭：「大聖，好久不見。」
元始天尊走過來，看著楊戩，又看看蘇凡：「混沌界的情況，摸清了？」
蘇凡從懷裡掏出那塊小碎片，遞給元始天尊。
元始天尊接過碎片，臉色變了。
「這是……」
「屍體的道。」蘇凡說，「用這個，能補天道裂縫。」
元始天尊握緊碎片，手在發抖。
「怎麼補？」通天教主問。
蘇凡搖頭：「不知道。鴻鈞老祖沒說。」
所有人沉默了。
就在這時候，天空暗了。
不是烏雲遮日，是天本身在暗。藍色的天空像被人潑了墨，從東邊開始，一點一點變成灰色。
灰色在蔓延，速度很快。
元始天尊臉色大變：「混沌界撞過來了。」
蘇凡看著天空，看著那片灰色像洪水一樣涌過來，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混沌來了。
……
灰色的天空像一口倒扣的鍋，壓在南天門上空。
東勝神洲，一座無名小城的街道上，賣菜的老王頭抬頭看了一眼天，手裡的秤桿掉在地上。秤砣砸在腳面上，他都沒感覺到疼。
「天……天怎麼變顏色了？」
沒人回答他。街上所有人都抬著頭，看著那片灰色從東邊蔓延過來，像一盆髒水潑在藍布上。
一個小孩拉著母親的衣角，奶聲奶氣地問：「娘，天是不是要塌了？」
母親捂住孩子的嘴，臉色慘白，拉著他鑽進屋裡，砰地關上門。
不只是這一條街，整座城都在關門窗。噼里啪啦的關門聲響成一片，像過年放鞭炮，但沒一個人說話。
城門口，守城的士兵握著長槍，手在抖。槍尖上的紅纓被風吹得亂飄，他盯著天上那片灰色，咽了口唾沫。
「隊長，這天不對勁啊。」
隊長沒回答，他也在看天，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灰色蔓延到太陽旁邊的時候，太陽光暗了。不是日落那種暗，是像有人拿了一塊灰布把太陽蒙住了。光線變得昏黃，照在地上像黃昏，但現在才上午。
南贍部洲，伏羲城外，一處人族聚居地。
幾個老人坐在村口的大槐樹下，抽著旱菸，誰都不說話。煙鍋子裡的火星在昏黃的光線下忽明忽暗，像鬼火。
一個年輕人跑過來，氣喘吁吁：「爺爺，村長說讓大家都回屋，別在外面待著。」
一個老人磕了磕煙鍋子，沒動。
「回屋有啥用？天要塌，回屋也擋不住。」
年輕人急了：「爺爺！」
老人站起來，看著天上那片灰色，嘆了口氣。
「活了八百年，沒見過這樣的天。」
他轉身，拄著拐杖往家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著那片灰色，渾濁的眼睛裡映出灰濛濛的光。
「三萬年的太平，到頭了。」
北俱蘆洲，妖族領地。
一頭狼妖蹲在山崖上，仰頭對天嗥叫。嗥聲悽厲，在山谷里迴蕩。
山下，一群小妖擠在一起，瑟瑟發抖。一隻兔妖耳朵耷拉著，縮在角落裡，嘴裡不停地念叨。
「妖皇會保護我們的，妖皇會保護我們的……」
一隻老熊妖拍拍她的頭，粗糙的爪子在她腦袋上輕輕按了一下。
「妖皇也擋不住天。」
兔妖抬起頭，紅眼睛裡全是淚。
「那怎麼辦？」
老熊妖沒回答，他看著天上那片灰色，沉默了很久。
「等。」
西牛賀洲，一片廢墟上。
幾隻禿鷲在啃食天魔的殘骸，灰色的天光照在它們黑色的羽毛上，泛出一層詭異的金屬光澤。
禿鷲們突然同時抬頭，綠豆大的眼睛盯著天空。然後，它們尖叫著四散飛走，連吃了一半的腐肉都不要了。
廢墟上，一隻野狗從石頭縫裡鑽出來，夾著尾巴，低著頭，嗚嗚地叫。它在原地轉了幾圈，又鑽回石頭縫裡，把自己藏了起來。
南天門的城牆上，一萬零五十個人站著。
城牆下，密密麻麻全是人。
不是南天門這一萬零五十個，是洪荒各族的普通人。
道門的記名弟子，佛門的俗家弟子，人族的百姓，妖族的散修。他們不知道從哪裡得到消息，涌到南天門，擠在城牆下，黑壓壓一片，看不到頭。
一個道門的記名弟子扯著嗓子喊：「仙人！仙人！天怎麼了？！」
沒人回答他。
一個佛門的俗家弟子雙手合十，嘴裡念著佛號，念著念著，眼淚掉下來了。
一個妖族散修擠在最前面，渾身是傷，衣服破破爛爛，像是趕了很遠的路。他衝著城牆上喊：「妖皇！妖皇！俺們是不是要死了？」
帝俊站在城牆上，看著下面那些妖族，臉色鐵青。
東皇太一站在他旁邊，握緊拳頭，指節發白。
伏羲站在城牆的另一邊，看著下面那些人族百姓，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
「都回去吧。天塌不了。」
下面沒人動。
一個人族老者站出來，仰頭看著伏羲。
「天皇，您別騙我們了。天都變顏色了，還能沒事？」
伏羲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不能說沒事，因為有事。他也不能說有事，因為他一說，下面這些人就炸了。
顓頊走過來，站在伏羲身邊，低聲說：「讓他們散了吧。擠在這裡，萬一出事……」
伏羲點頭，轉身對下面說：「天道的變故，我們已經有了應對之策。你們都回去，該幹什麼幹什麼。三天之內，天就會恢復正常。」
下面一陣騷動。
「真的？」
「天皇說的，還能有假？」
「散了散了，都回去！」
人群慢慢散去，但每個人走的時候都回頭看一眼天上的灰色。那眼神里有恐懼，有不安，有對未知的茫然。
一個孩子趴在父親的肩膀上，指著天上那片灰色，奶聲奶氣地問：「爸爸，天什麼時候變回來？」
父親加快腳步，沒回答。
孩子又問了一遍，父親把孩子的臉按進自己肩窩裡，低聲說：「快了。快了。」
聲音在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