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休庭十五分鐘,夠死一萬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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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誠站在被告席中間。

  左右兩側,張東和林小雅被重型束縛帶綁在鐵椅上,四名法警分立兩端。

  法庭里的聲音在這一刻變得很遠。

  旁聽席的議論聲漸漸弱了下去。直播間的彈幕還在滾動,連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都顯得突兀起來。

  陸誠低下頭,看著張東。

  張東避開目光,脖子往後縮,止血帖邊緣的血痂裂開,滲出新的紅色。

  陸誠的視線移向林小雅。

  林小雅歪在椅子裡,鼻子高高腫起,半張臉全是乾涸的血痕。

  渾濁的眼珠子直勾勾望著地面,不看任何人。

  陸誠的瞳孔深處,暗金色的光芒在一瞬間炸開。

  離陸誠最近的法警退了半步,後面那個法警也退了。

  兩個訓練有素的成年男性,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完全出於本能。

  張東最先感受到變化。

  視野開始崩塌。

  法庭的大理石地面碎裂開來。木質法台跟著崩塌,旁聽席上的人頭化作黑色的碎片,被卷向不知名的地方。

  滿眼只剩下紅色,到處都是紅色。

  粘稠的液體從張東腳底湧上來,沒過腳踝後繼續上漲,漫過小腿,很快漲到了膝蓋。

  血水溫熱,散發著刺鼻的鐵鏽味。

  張東張大嘴巴,嗓子眼兒像是被堵住一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

  血水繼續上漲。

  漫過腰際,最後抵到了脖子處。

  張東拼命仰頭,血面已經舔到了下巴。

  然後張東看到了水底的那些東西。

  血浪里伸出無數隻手。

  都是嬰孩的手,十根手指頭甚至還沒長全。

  一隻手抓住張東的腳踝。

  手腕跟著被死死扣住。

  幾十上百隻手從血里伸出,拽著往水下拖。

  血面沒過頭頂的瞬間,張東拼命掙扎,但那些手的力氣大得離譜。

  有個嬰孩從血面下浮上來,面朝著這邊。

  五官是模糊的,但那雙眼睛卻格外清晰,眼睛裡滿是怨毒,死死盯著前方。

  張東認出了那雙眼睛。

  大女兒出生時,從產房外面偷看到的。

  護士抱著嬰兒從門裡出來,經過身邊,張東低頭看了一眼。

  那個孩子睜開眼的瞬間,看了一眼。

  十六年了。

  張東嘶吼出聲。

  但這片血海里,聲音傳不出去,只有氣泡從嘴角冒出來,串著升向水面。

  林小雅進入的幻境不同,視野里直接出現了自家客廳。

  客廳亮著燈,電視機還在放著節目,三個女孩分坐在沙發各處。

  十六歲的大女兒穿著校服低頭刷手機。

  十二歲的老二趴在茶几上寫作業,握筆姿勢跟周建明一模一樣。

  八歲的老三歪在沙發角打瞌睡,懷裡抱著一隻毛絨兔子。

  林小雅愣了一下。

  大女兒抬起頭,看了過來。

  「媽。」

  聲音毫無感情。

  「你跟法官說的那句話,我聽到了。」

  林小雅往後退了一步。

  「你說,要讓那個老東西和小廢物一塊兒上路。」

  大女兒放下手機站起來。

  校服領口翻著邊兒,左胸口繡著學校的校徽。

  「小廢物是誰啊媽?是周建明嗎?」

  「那個每天陪我背英語單詞的人,」

  「那個下大雨騎電瓶車來學校給我送傘的人,」

  「那個我發燒到四十度、抱著我在醫院走廊上坐了一整夜的人。」

  大女兒走到林小雅面前。

  「你說的小廢物,就是他?」

  林小雅的嘴唇在抖,一個字吐不出來。

  老二也站了起來,作業本還夾在手裡。

  「媽媽。」

  「周建明不是我爸。但他教我寫字,教我騎自行車。」

  「我摔倒了,他比我還疼。」

  「你給他下的藥,摻在菜湯里。那碗湯,他每次都先盛一碗給我。」

  林小雅的膝蓋軟了,雙手撐著地板。

  老三從沙發角上滑下來,抱著毛絨兔子走過來。

  八歲的小女孩,圓圓的臉,扎著兩個小辮子。

  「媽媽。」

  小女孩蹲下來,歪著頭。

  「你為什麼不要我們了?」

  話音落下。

  三個女孩臉上的皮膚變成了灰色,眼球深陷下去,翻起的嘴唇露出牙齦。

  腐爛從眼角和嘴角開始蔓延,皮肉一塊一塊的剝落,露出底下白色的骨頭。

  三具骷髏站在林小雅面前,校服還穿著,毛絨兔子還抱著。

  然後一起撲上來。

  骨制的手指插進林小雅的肩膀,掐住脖子,扯住頭髮,然後張嘴往下啃。

  林小雅拼命尖叫。

  與此同時,張東的幻境切換了。

  血海退去,走廊出現在四周。

  模具廠的走廊,天花板上掛著幾盞日光燈,有兩盞壞了,忽明忽暗。

  走廊盡頭站著一個老人。

  老人彎腰駝背,滿頭白髮,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外套。

  手裡端著個保溫壺,壺身上貼著紅色福字,是今年春節剛換的款式。

  張東認出來了,是周大慶。

  老人慢慢走過來。

  每走一步,日光燈就熄一盞。

  走到跟前時,走廊里全黑了,只有老人身上泛著一層暗紅色的光。

  老人放下保溫壺,抬起手。

  青灰色的火焰從指尖躥起,把整條手臂包裹住。

  老人的表情非常平靜。

  一巴掌扇在張東臉上。

  火光烤裂了骨頭,將皮膚碳化,帶起一陣鑽心的疼。

  張東整個人飛出去,撞在牆上彈回來,又被一巴掌扇回去。

  左一下,右一下。

  和當初張東把菸頭拍在老人臉上的節奏,一模一樣。

  「小伙子。」

  老人開口了,聲音沙啞。

  「你不是愛拍我臉嗎?」

  「今天,我拍你的。」

  又一巴掌。

  張東的左半邊臉已經燒焦了,聞到一股刺鼻的烤肉味。

  跪了下去,膝蓋砸在地上,連磕了七八個響頭。

  然後是終局。

  血海再次湧來,把兩個人全淹了進去。

  周建明出現了。

  那是被慢性下毒兩年後的他,渾身酸軟,臉色蠟黃,爬兩層樓都會大口喘氣。

  站在血海上方,低頭俯視著兩個人。

  周建明眼眶通紅,乾裂的嘴唇微微顫抖,太陽穴青筋高鼓。

  滿口的話,一個字說不出。

  然後更多的人出現了,爆炸中被氣浪掀翻的路人,工廠里差點被坍塌砸死的工人。

  一個接著一個從血面上頭浮現,無聲的圍成一圈,俯瞰著張東和林小雅。

  然後,所有人一起伸出手,把兩個人往下按。

  血水順著口腔灌進去,湧進鼻腔,最後嗆進肺里。

  鋼珠從四面八方射來,穿過身體,帶出一片片碎肉。

  烈火從血面下燒起來。

  一遍接著一遍重複。

  在現實的法庭里。

  張東的瞳孔驟然放大,眼球往上翻,露出大片眼白。


  嘴角淌出白沫。

  「啊啊啊啊!!!」

  張東拼命用頭撞地,束縛帶繃緊,鐵椅往前躥了半米。

  兩名法警衝上去按住肩膀。

  張東的力氣大得不正常,一個法警差點被甩開。

  「我錯了!我殺人了!」

  張東一邊磕頭一邊吼,額頭重重撞在大理石地面上,鮮血立刻滲了出來,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求求你殺了我!讓我死!讓我死!!!」

  旁聽席第一排有人站了起來。

  第三排、第四排的人也跟著起身,伸著脖子往前看。

  直播間彈幕炸了。

  沒人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好好的一個人,突然瘋了。

  緊接著是林小雅,比張東晚了三秒。

  林小雅的慘嚎聲比張東還駭人,那更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非人叫聲。

  兩隻手在空中亂抓,指甲在空氣中劃拉,抓的是什麼,旁人根本看不見。

  林小雅從椅子上彈起來,束縛帶勒進手腕的肉里。

  身體劇烈痙攣。

  整個人很快軟了下去,癱回鐵椅。

  旁聽席傳來倒吸涼氣的聲音,有幾個女性別過了臉。

  陸誠收回目光。

  眼底那層暗金的光芒一閃,瞬間隱去。

  陸誠轉過身,不緊不慢的走回代理律師席。

  落座後,翻開案卷,拿起筆在空白處畫了個勾。

  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前排的夏晚晴感受到了什麼。

  就在陸誠經過身邊的那一瞬間,極短暫的壓迫感散出,令人頭皮發麻。這股氣息比冬天的寒風更甚。

  夏晚晴攥緊手裡的備忘本,指縫裡滿是細汗。

  盯著陸誠的後背看了片刻,陸誠翻案卷的動作很穩,呼吸平緩。

  夏晚晴卻覺得,剛才那一刻,眼前的男人極其陌生。

  公訴席上。

  秦知語的筆停在起訴書某一行上方,懸了兩秒、才重新落下。

  視線掃過陸誠的側臉,快速收回來。

  法庭里陷入極度的混亂。

  法警圍著張東,三個人才勉強按住。這男人額頭血流滿面,嘴裡翻來覆去念叨著。

  「我殺人了……讓我死……求求你……」

  醫護人員跑步入場。

  給張東扎了一針鎮定劑,給林小雅掛上簡易吸氧設備。

  林小雅已經不叫了。

  蜷縮在鐵椅里,大睜著雙眼,瞳孔渙散,嘴唇無聲的張合著。

  口水順著下巴淌下來,混著鼻血,滴在裙子上。

  旁聽席上一陣慌亂。

  有人喊「怎麼回事」,有人質問「怎麼還出事了」。

  周建明坐在第二排,兩隻手撐著扶手。

  看著那兩個人的慘狀,心底五味雜陳。

  十五分鐘後。

  審判長與合議庭兩名陪審法官從側門走出來,重新落座法台。

  審判長抬起頭,目光掃向被告席。

  動作僵了一下。

  左邊,張東癱在鐵椅上。

  額頭綁著紗布,血滲出來浸透了兩層。空洞的眼珠子微微轉動,嘴裡還在低聲喃喃自語,只有旁邊的法警能聽見。

  右邊,林小雅歪在椅背上。

  頭髮散亂著,素白裙子前襟染上斑駁的血跡和污漬。

  嘴角掛著一條乾涸的口水痕跡,對面前的一切毫無反應。

  審判長看了看左陪審,又看了看右陪審。

  三個人滿臉寫著無法理解。

  休庭前這兩個人雖然互撕了一場,但意識依然清醒,言語也很流利。

  僅僅過了十五分鐘。

  怎麼變成了這副樣子?

  審判長的目光不由自主移向代理律師席。

  陸誠安靜的坐著,案卷攤開在桌面,右手握筆正在某一行批註下畫橫線。

  感受到投來的視線,陸誠抬起頭。

  表情依然平靜,甚至流露出一絲疑惑,仿佛在無聲詢問: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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