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三十年警服,捂得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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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庭側門被推開。

  陳大偉走進來了。

  深藍色警服上的每一顆銅扣擦得鋥亮。肩章、警號、胸徽,全部一絲不苟。

  皮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節奏勻稱,步幅穩定。

  五十三歲的男人,腰板挺得筆直,兩肩往後撐開,下巴微微收著。

  走到證人席前,立正。

  面朝審判台,緩緩抬起右手五指併攏,中指指尖齊眉。

  一個標準的敬禮。

  保持了三秒整。

  放下手的時候,他的目光掃過直播鏡頭的方向。

  嘴角掛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沉痛。

  那張臉長得周正濃眉,方腮,法令文深但不垮。

  整張臉掛著一種「我這輩子扛事扛過來」的滄桑感。

  兩鬢有幾縷白髮,修剪得很整齊,壓得住場子。

  任何不知情的人看到他, 腦子裡蹦出來的第一個詞:好警察。

  彈幕立刻裂了。

  「這就是收了五十萬的警? 形象也太正了吧!」

  「別被騙了!衣冠禽獸!」

  「光看臉我真信他是好人……」

  審判長開口。

  「證人陳大偉,請你向法庭如實作證。如有虛假陳述,將依法追究刑事責任。你是否明白?」

  「明白。」

  陳大偉的聲音沉穩,帶著三十年基層磨出來的粗糲厚實感。

  「我以我的警徽和三十年從警生涯發誓,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

  公訴席上。

  秦知語翻開面前的卷宗。

  「審判長,公訴方申請對證人進行詢問。」

  「准許。」

  秦知語站起來,聲音乾淨利落。

  「證人陳大偉。本案原始卷宗第十七頁,現場勘查報告中記載, 案發現場東側窗戶完好無損,無外力破壞痕跡。」

  她翻了一頁。

  「但你在結案報告中寫的是'嫌疑人從東側窗戶破窗進入'。兩份報告,哪一份是真的?」

  陳大偉的表情紋絲不動。

  他從證人席前方的檔案袋裡翻出三張照片,遞給法警。

  「審判長,這是案發現場的補充取證照片。編號CS-004、CS-005、CS-006。拍攝時間在初次勘查後第二天上午。」

  書記員接過,投影到大屏幕上。

  三張照片裡,東側窗框的玻璃碎了。

  碎片散落在窗台內側,斷口邊沿有擦痕。

  窗沿泥土上,一枚模糊的鞋印被紅色標尺框住。

  「初次勘查當晚光線不足,拍照存在遺漏。」

  陳大偉的語速不快不慢。

  「第二天補拍的照片顯示,窗框確有外力破損痕跡 ,鞋印與李某某腳長吻合,破窗方向與進入路線一致。」

  他頓了一拍。

  「當時的現場測繪圖也有標註。」

  說著,又遞出一份手繪平面圖。

  紙上紅筆標著箭頭和數字,標註清楚規矩。

  趙宗慶在辯護席上微微點頭。胸有成竹的樣子。

  彈幕里有人動搖了。

  「照片和測繪圖都對得上啊……」

  「是不是真的搞錯了? 」

  秦知語的目光從照片上收回來,直切要害。

  「審判長,公訴方繼續提問。」

  「准許。」

  「證人。根據你的初查記錄,案發現場東側窗框上曾提取到一枚血色指紋。

  這枚指紋在你的結案報告中,被標註為'轉運途中意外損毀'。」

  她合上卷宗。丹鳳眼裡的光冷下來。

  「我的問題很簡單。這枚指紋,去哪了?」


  陳大偉的眼皮跳了一下。很快。

  快到直播鏡頭的4K解析度只捕捉到一個殘影。

  他長長嘆了口氣。

  嘆氣的時間點拿捏得很準。

  不長不短,剛好讓觀眾覺得他在忍受委屈和心痛。

  「這件事……是我三十年從警生涯最大的遺憾。」

  聲音低了半格。

  「案發當晚,我們在東側窗框上確實提取到了一枚血指紋。

  但在凌晨四點左右,現場電路老化引發短路,東偶牆角起了火。」

  他垂下眼。

  「等我們撲滅的時候,那截帶指紋的木質窗框,已經燒成了碳灰。我們嘗試二次提取,失敗了。指紋徹底損毀。」

  停了兩秒。

  「這是我的責任。是我對現場保護不力。在結案報告中,我如實記錄了這一情況。」

  陳大偉抬起頭。

  目光越過審判台,對著直播鏡頭的方向。

  背挺得更直了。

  「審判長。各位觀眾。」

  聲音拔高了,帶著一股子刻意克制的悲壯。

  「辦案確實存在保護現場不力的瑕疵。我不推卸,我認。」

  他的右手緩緩抬起,食指點了一下警帽上的帽徽。

  「但我用三十年的警服,用我頭頂上這缺國徽……

  我以人格擔保。絕沒有徇私舞弊!絕沒有包庇真兇!更不存在故意銷毀任何證據的行為!」

  三句否認。

  每一句之間停了一拍。

  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聲音砸在話筒上,嗡嗡地迴蕩在三百人的頭頂。

  旁聽席上有人嘆氣。

  彈幕變了方向。

  「三十年老警察,說話這麼懇切……」

  「萬一真是意外呢?電路起火也不是不可能。」

  「信他個鬼!別忘了那五十萬!」

  「五十萬的證據到底能不能用?」

  趙宗慶等的就是這個缺口。

  他站起來,金絲眼鏡推了一下,領口扶正。

  「審判長,辯護人就公訴方對證人的指控, 補充一條法律意見。」

  審判長點了下頭。

  「請講。」

  趙宗慶的聲音回到了那種溫厚的學者腔。

  一字一句,不急不徐。

  「公訴方指控陳大偉所長故意銷毀指紋證據。

  但根據《刑事訴訟法》第五十五條,認定被告人有罪,必須達到'證據確實、充分'的標準。」

  雙手背到身後。

  「截至目前,檢方拿不出任何監控錄像,證明陳所長實施了銷毀行為。

  拿不出任何錄音,證明他下達過銷毀指令。拿不出任何人證,親眼目睹他動手。」

  趙宗慶的目光掠過公訴席和原告席。

  「瑕疵不等於犯罪。疏忽不等於故意。

  在缺乏直接證據的前提下,將一位三十年的老民警扣上'故意銷毀證據'的帽子……」

  停了一拍。

  「這不叫追究真相。這叫主觀臆斷。」

  最後四個字。

  「疑罪從無。」

  壓得很沉。

  大廳安靜了三秒。

  彈幕炸得刺眼。

  「趙宗慶這招太陰了,用法條堵死了!」

  「他說的有道理嗎……好像有? 」

  「確實,光憑推測不能定罪。」

  「陸誠呢??怎麼不說話??」

  「陸律師你倒是反駁呀!!!」

  在線人數從五千二百萬跳到五千四百萬。

  原告席上。

  張建國的嘴唇咬破了。

  血從唇角往下滲,滴在桌面的證據文件上,洇出暗紅色的小圈。

  他盯著證人席上那張「好警察」的臉。

  十根手指深深扣進桌沿的木頭裡。

  那個人。

  半年前到他家裡「安慰」的時候,拍著他的肩膀說「兄弟節哀」。

  一邊塞兩條煙安撫他,一邊用四天時間把三條人命塞進了「已結案」的文件櫃。

  年三十那天晚上,王海強殺完人擺流水席 ,他在酒桌上猜拳行令。

  現在,這個人穿著鋥亮的警服,對著全國五千萬觀眾講「人格擔保」。

  那他爸,他媽,他七歲的小雨呢。

  小雨身上挨了七刀。

  她的人格,誰來擔保?

  張建國的太陽穴上青筋一根根往外拱,顴骨上的肉在抖。

  但他不敢再動了。

  剛才那隻茶杯差點讓他被趕出法庭,他只能咬著嘴唇,把血往肚子裡咽。

  直播間。

  彈幕的速度慢下來了。

  不是平靜。是憋屈。

  是一種看著壞人表演你無能為力的窒息感。

  「看著這黑.警表演真的窒息……」

  「法律到底保護好人還是保護壞人啊。」

  「就這麼讓他演下去??」

  「陸誠你他媽說句話行不行!!!」

  原告席上。

  陸誠靠在椅背上。

  從頭到尾,一個字不吭。

  趙宗慶和陳大偉唱完了雙簧,他的目光從陳大偉臉上移開。

  掃了一眼審判台。

  然後站起來了。

  「審判長。原告代理人申請對證人陳大偉進行詢問。」

  審判長看了看控辯雙方。

  「准許。」

  陸誠兩隻手撐在桌面上。

  目光穿過三米的距離,盯在陳大偉身上。

  「陳所長。」

  聲音不高。

  但整個大廳三百多人的呼吸都壓了半拍。

  「你剛才說,案發當晚凌晨四點,現場東側電路短路起火,燒毀了窗框上的血色指紋。」

  陳大偉點了一下頭。

  「是。」

  「那我最後確認一次。」

  陸誠的瞳孔收緊了。

  「你確定,那枚留在東側窗框上的血指紋……真的燒成了灰?」

  證人席上。

  陳大偉的喉結滾了一圈,後脖梗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粒冒出來,在冷光燈底下泛著微亮。

  但他的聲音穩住了。

  三十年在基層跟各種人打交道練出來的底子,讓他在這一瞬間把所有慌亂都壓進嗓子眼以下。

  他直起脖子。對上陸誠的目光。

  「我親眼看著它燒沒的。」

  法庭里靜了兩秒。

  陸誠把目光從陳大偉臉上收回來。

  「審判長。」

  「原告代理人申請向法庭提交新的物證。」

  陳大偉的瞳孔縮了一圈,他盯著陸誠手裡那份證物袋。

  右手的拇指停在食指側面。

  不搓了。

  從尾椎骨開始,一截一截地發涼。

  他說不上來為什麼。

  但三十一年的直覺告訴他,裝著的東西,不是任何一箱卷宗能擋得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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