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三十萬棵樹的血債,拿什麼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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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審判長的目光掃過公訴席。

  「公訴人,就本案第一項指控的事實部分,是否有補充證據需要舉證?」

  秦知語站起來,丹鳳眼掃過辯方席上的高明遠,嘴角壓了一下。

  「審判長,公訴方就本案第一項指控,即危害國家重點保護植物罪,申請展示現場勘驗證據。」

  審判長敲響法槌。

  「准許。」

  大屏幕畫面一切。

  從高空俯衝而下的航拍鏡頭掃過整片滇西山脈。

  畫面中央,曾經連綿數百公頃的原始紅豆杉林帶,此刻只剩下觸目驚心的灰白色樁頭。

  樹皮被整片剝離,裸露的木芯被日曬雨淋後開裂翻卷。

  地表覆蓋著厚厚一層腐爛的枝葉碎屑,棕褐色的汁液浸透泥土,順著山溝淌成一條條暗色溪流。

  鏡頭拉近。

  一棵被連根掘起的古樹橫躺在山坡上,根系朝天,泥塊掛在斷根上,年輪暴露在陽光下,密密麻麻數不清圈。

  旁聽席有人低聲罵了一句髒話。

  畫面繼續移動。

  第二片山坡。第三片。第四片。

  每一片都是同樣的景象。

  剝皮,斬根,掘盡。

  一棵活的都找不著。

  航拍鏡頭最後停在一個全景畫面上。

  漫山遍野的枯樁從畫面左側一直延伸到右側邊緣,中間穿插著被重型機械碾壓出的泥濘車轍。

  直播間的彈幕刷屏速度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

  不是沒人發,是很多人看著那個畫面,一時間打不出字。

  「……這特麼是砍樹? 這是屠殺吧。」

  「三十萬棵百年紅豆杉,我今天才知道這個數字是什麼概念。」

  「吳震還好意思說自己搞環保?他搞的是滅絕。」

  秦知語等畫面播完,才開口。

  「審判長,根據省級林業調查部門出具的實地勘測報告,涉案區域被毀的國家一級保護植物紅豆杉。

  經逐片清點,總計不少於三十萬零四百七十二棵。其中樹齡超過百年的占比百分之六十七。」

  她頓了一下。

  「該區域的紅豆杉種群,已被徹底清除。生態學家評估,自然恢復至少需要三百年。」

  旁聽席第五排,一個林業大學的教授摘下眼鏡擦了擦,手在抖。

  審判長的臉色很難看。

  他環顧合議庭,三名審判員的表情各異,但都盯著屏幕上那片灰白的山坡。

  「辯方,是否有異議?」

  高明遠站起來。

  他推了推金絲邊眼鏡,臉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甚至還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痛惜。

  「審判長,辯方對現場勘驗照片的真實性不持異議。」

  旁聽席有人愣了。直播彈幕也愣了半秒。

  「但是。」

  高明遠話鋒一轉。

  他從材料夾中抽出一疊文件,雙手呈遞給法警轉交。

  「辯方申請提交第二組證據。這是德瑞生物與滇西當地七家個體工商戶及三名自然人簽訂的《紅豆杉原料收購協議》,共十份。」

  審判長接過文件翻閱,示意投影。

  大屏幕上,十份合同依次排列。

  每份合同的甲方都是不同的個體工商戶或個人,乙方統一為德瑞生物。

  合同條款寫得極其精緻,其中第七條用加粗黑體標註。

  高明遠念出來。

  「第七條:乙方僅收購甲方合法取得的紅豆杉樹皮原料。甲方保證其採集行為符合國家法律法規,因甲方違法採集產生的一切法律責任,由甲方自行承擔。」

  他合上材料,面向審判長。

  「審判長,這十份合同清楚地證明,德瑞生物的商業模式是向當地供應商合法收購成品原料。

  至於供應端的採集方式是否違規,那是供應商的行為,與德瑞生物無關。」


  高明遠的目光掃過公訴席。

  「打個不恰當的比方,秦檢察官。

  您去菜市場買了一條魚,事後發現魚販子是在禁漁期捕的。

  請問,應該追究的是您,還是魚販子?」

  直播間的風向又開始搖擺。

  「這招狠啊……直接把鍋甩給底下人了。」

  「法律上好像還真說得通?合同白紙黑字寫著免責。」

  「陸神怎麼還不說話??我急了啊!!」

  陸誠從頭到尾坐在代理席上,翻都沒翻面前的材料。

  高明遠的聲音還在繼續。

  「我的當事人吳震先生,作為一家上市企業的掌舵人,他的職責是企業戰略與產品研發。

  底層供應鏈的具體操作,由各地區經理和承包商自行負責。

  吳震先生對三十萬棵紅豆杉的遭遇,深感痛心。但痛心不等於有罪。」

  他扶了扶眼鏡,語氣沉穩。

  「不知情,就不構成犯罪故意。沒有犯罪故意,就不構成刑事責任。這是刑法最基本的原理。」

  話音落下。

  被告席上的吳震微微頷首,眼眶裡居然泛起一層水光。

  他低下頭,雙手合十放在膝前,嘴唇微動。

  旁聽席第三排那個老太太又扯了扯旁邊人的袖子。

  「你看,他在念經呢……這人真是壞人嗎?」

  陸誠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然後他開口了。

  「審判長,代理人對辯方證據有異議,申請展示反駁證據。」

  「准許。」

  陸誠從桌麵攤開的文件底部,抽出一份邊角發黑、帶有明顯灼燒痕跡的紙質文件。

  他將文件遞給法警。

  「這份文件,是我方在滇西加工窩點執行搜證任務時,從現場主管辦公室的保險柜中依法提取的《德瑞生物紅豆杉原料業務內部考核手冊》。」

  他的語速不快,每個字咬得清晰。

  「提取時,該保險柜已被嫌疑人試圖焚毀,所幸手冊外層被阻燃材料包裹,核心頁面保存完整。

  提取全程有省廳特警在場見證,並已由公證機關出具公證書。」

  審判長審閱原件後點頭,示意投影。

  大屏幕亮起。

  手冊封面燒焦了大半,但內頁的表格和文字清晰可辨。

  左上角印著德瑞生物的企業logo,右上角標註「內部絕密·嚴禁外傳」。

  陸誠伸手指向第三頁的核心條款。

  「第三章,業務員績效考核標準,第一條。」

  他一字一頓地念。

  「每收購一公斤紅豆杉生皮,業務員提成伍拾元人民幣。」

  手指下移。

  「第二條:鼓勵連根斬斷,斷絕紅豆杉自然再生後患。對完成'絕根採集'的業務員,每季度額外發放效率獎金。」

  審判庭里安靜了三秒。

  陸誠翻到手冊最後一頁,將畫面放大。

  落款處,一個簽名赫然在目。

  吳震。

  親筆。藍色墨水。筆鋒凌厲,起收分明,旁邊還蓋著德瑞生物的內部用章。

  被告席上,吳震的菩提珠子停了。

  直播間炸開了。

  「連根斬斷,斷絕後患???這寫的是採購手冊還是滅族檄文啊??」

  「吳震親筆簽的?他剛才不是說不知情嗎???」

  「高明遠你繼續切啊,切啊!這鍋你往哪甩?」

  高明遠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翻開面前的筆記本,鋼筆尖戳在紙面上,留下一個墨點。

  「審判長。」

  他站起來,聲音依然平穩,但語速比剛才快了半拍。

  「辯方對該手冊上簽名的真實性存疑。


  在未經權威筆跡鑑定機構出具正式鑑定報告之前,不能排除電子合成或人工模仿的可能。

  辯方申請將該簽名送交司法鑑定。」

  陸誠根本沒看他。

  「審判長,代理人申請播放同步視聽證據,與書證交叉驗證。」

  審判長的法槌落下。

  「准許。」

  屏幕畫面再次切換。

  這一次,是一段手機錄像。

  畫面抖動,角度低矮,拍攝環境是一間昏暗的土坯房。

  畫面左側,雷虎的軍靴踩在一隻斷裂的手腕上。

  畫面中央,毛建強趴在地上,滿臉血污,鼻涕眼淚糊成一片。

  錄像里傳出陸誠的聲音,冷硬,不帶任何感情。

  「林雨涵是誰殺的。說。」

  毛建強慘嚎著,聲音尖得刺耳。

  「吳震!是吳震下的令!

  他說那個女學生拍了我們砍樹的照片,讓我們'處理乾淨'!他原話……他原話是'先讓兄弟們鬆快鬆快,完了扔酸池裡'!」

  陸誠的聲音繼續追問。

  「紅豆杉連根拔起,是誰的命令。」

  毛建強的腦袋在地上磕了兩下。

  「也是他!吳震親自發的指令!

  他還從魔都調了三噸工業強酸過來,說不光用來處理人……

  誰要是不配合收購,就把酸倒進他家地里!莊稼燒死,房子澆爛!

  我親眼看見澆過兩家……兩家人的苞米地一夜之間全枯了,連根都是黑的!」

  錄像里,毛建強的哭嚎聲迴蕩在土坯房裡。

  屏幕上的時間水印、GPS坐標、省廳特警的臂章編號,全部清晰可辨。

  畫面定格。

  審判庭里鴉雀無聲。

  被告席上,吳震右眼角的肌肉抽搐了兩下。

  他的手指攥緊菩提珠串,繩結被絞得深深陷進肉里。

  那副悲憫安詳的面具出現了一道裂縫,眼底翻湧出掩不住的陰毒。

  旁聽席上,林雨涵的幾個大學同學死死咬著嘴唇。

  坐在最邊上的那個女生把臉埋進胳膊里,肩膀一聳一聳。

  高明遠緩緩坐了下來。

  他的鋼筆擱在筆記本上,筆帽都忘了蓋。

  面前那十份精心準備的《收購免責協議》還攤在桌面上,白紙黑字,每一條都寫得滴水不漏。

  但這些東西在親筆簽名的考核手冊和親口下令的供述錄像面前,跟廢紙沒有任何區別。

  切割戰術,死了。

  直播間在線人數已經突破一億兩千萬。

  彈幕從密集變成了刷屏,又從刷屏變成了一行行整齊劃一的復讀。

  「死刑!」

  「死刑!」

  「死刑!」

  秦知語翻開公訴意見書的下一頁,準備就第一項罪名作最終陳述。

  她的簽字筆剛碰到紙面。

  「審判長!」

  高明遠的聲音突然響起。

  所有人的目光被拽了過去。

  高明遠站起來,推了推金絲邊眼鏡。

  他的臉上那一瞬間閃過的慌亂已經被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極其微妙的狡黠。

  「辯方申請提交補充證據。」

  審判長皺眉。「什麼證據?」

  高明遠的嘴角牽了一下。

  「審判長,關於德瑞生物所採集的紫杉醇的具體去向,辯方掌握了足以顛覆本案定性的核心證據。」

  他的目光從審判席移到陸誠身上,停了兩秒。

  「這份證據,將徹底改變法庭對本案性質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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