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他們,只是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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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誠的右手舉在半空,他開口了,聲音不高。

  「審判長。」

  「代理律師的量刑意見,只有一段話。」

  他的目光從那十二部碎屏手機上移開,掃過旁聽席。

  掃過那個抱著遺照哭到脫力的白髮老太太。

  掃過那個蹲在地上摟著女兒渾身發顫的年輕母親。

  掃過那些舉著黑白照片、眼睛腫得睜不開的中年男人。

  他收回目光。

  「四百一十七個人。」

  「有人十九歲,大二,還沒來得及談戀愛。」

  「有人四十三歲,工地搬磚,想給老婆攢個手術費。」

  「有人五十六歲,床底下的鞋盒裡只剩三千二。」

  他頓了一拍。

  「他們不是數字,不是卷宗編號,不是證據清單上的一行字。」

  「他們是兒子。是丈夫。是父親。」

  陸誠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

  「他們,只是想回家。」

  這五個字從他嘴裡砸出來的時候,旁聽席上有人捂住了臉。

  法庭里的空氣繃到了極限。

  陸誠的右手緩緩放下。

  「對這些被告人的任何一絲寬恕,都是對四百一十七個冤魂的第二次屠殺。」

  「都是對幾百個家庭的第二次凌遲。」

  他轉向審判台,脊背挺直。

  「代理律師請求法庭,對所有主犯,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聲音落地。

  法庭安靜了四秒。

  直播間的彈幕全是同一句話。

  「死刑!」

  「死刑!」

  「死刑!」

  審判長摘下眼鏡,用法袍的袖口擦了一把鏡片。戴回去的時候,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

  「代理律師的量刑意見陳述完畢。」

  法槌敲了一聲。

  「現在,請公訴人發表最後的公訴意見。」

  秦知語站起來。

  卷宗攤開在桌面上,她低頭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她不需要卷宗。

  「審判長、審判員。」

  她的聲音因為長時間的庭審已經有些沙啞,她只說了一句。

  「以夏國之名,請求法庭,對所有主犯,判處死刑。」

  丹鳳眼裡那層水霧始終沒有落下來。

  她坐回去的時候,鋼筆擱在卷宗上,筆尖朝著被告席的方向。

  審判長點了下頭。

  「控辯雙方陳述完畢。合議庭現在休庭十分鐘,進行最終合議。」

  法槌落。

  五名法官依次起身步入後廳,側門關上的聲音在空曠的法庭里迴蕩。

  十分鐘。

  六百秒。

  法庭里沒有人說話。旁聽席上的家屬攥著遺照,攥著紙巾,攥著身邊人的手,死死地盯著後廳那扇關著的門。

  直播間的在線人數在休庭宣布後的第三分鐘突破了七億。

  彈幕的速度慢了下來。

  不是沒人打字,是所有人都在反覆刷同一行。

  「判他們死。」

  「判他們死。」

  「判他們死。」

  被告席上,明國平縮在拘束衣里,腦袋歪著,涎水從嘴角拉出一條長線。

  明珍珍咬著嘴唇,指甲幾乎要掐穿掌心的皮膚。

  羅建章閉著眼,十根手指攥在一起,骨節咯吱咯吱地響。

  陸誠坐在代理律師席上,端起保溫杯喝了口水。

  ......

  十分鐘後。

  三名法官魚貫而出,法袍的下擺掃過地面,窸窣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審判長走在最前面,右手捏著一份文件。


  他坐定。

  把那份文件擱在桌面上,用兩根手指撫平了折角。

  「全體起立。」

  法庭里響起一片椅子腿刮地板的聲音。旁聽席、公訴席、代理律師席,所有人同時站起來。

  被告席上的法警把明國平從椅子裡拽了起來,架著他的胳膊,讓他勉強站直。

  明珍珍和羅建章被左右兩側的法警分別攙起。

  審判長打開判決書。

  他開口了,聲音威嚴、沉穩有力。

  「溫市中級人民法院刑事判決書。」

  「經本院審理查明,被告人明國平、羅建章、明珍珍、張維平等三十九名被告人……」

  他念了案由。念了罪名。念了事實認定。

  每念一個名字,旁聽席上就有家屬的肩膀抖一下。

  「……上述被告人的行為構成組織、領導、參加恐怖組織罪,故意殺人罪,綁架罪,非法拘禁罪,強迫勞動罪,組織他人偷越國境罪等數罪。」

  審判長翻到最後一頁。

  他抬起頭,目光從被告席上掃過去。

  法庭里的呼吸聲都停了。

  「判決如下。」

  「第一被告人明國平,數罪併罰,罪大惡極,判處死刑,立即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旁聽席上有人發出一聲尖銳的哭腔。

  「第二被告人羅建章,數罪併罰,罪大惡極,判處死刑,立即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第三被告人明珍珍,數罪併罰,罪大惡極,判處死刑,立即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第四被告人張維平……」

  一個接一個。

  十一名核心主犯的名字被念出來。

  十一次「死刑,立即執行」。

  法槌最後一次落下。

  聲音很重。木頭撞擊木頭,悶響穿透整個法庭,穿透直播信號,穿透到每個看直播的人面前。

  判決書合上。

  被告席上,明珍珍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不!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她拼命掙扎,手銬撞在欄杆上,鐵鏈嘩啦響。

  兩名法警一人扣住她一條胳膊,第三個法警從後面把黑色頭套直接罩了下去。

  尖叫聲被布料悶住,變成嗚嗚的哭嚎。

  羅建章的膝蓋軟了。

  整個人從法警手裡滑下去,屁股坐在地上,十根手指撐著地板,頭低得幾乎要磕到地面。

  他的嘴張著,連哭都哭不出聲。

  法警彎腰把他拽起來,給他戴上頭套,扣上重型腳鐐。鐵鏈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哐當響。

  明國平是被四個人抬出去的。

  他已經完全癱了。拘束衣裹著一百八十斤的死重,兩條腿在地面上拖出兩道長長的擦痕。

  頭套下面傳出含混不清的囈語,聽不清在說什麼。

  十一個人,一個接一個,從法庭側門被拖了出去。

  鐵門在最後一個人身後合上。

  咣當。

  法庭里炸了。

  旁聽席上所有人同時鼓掌。

  不是那種禮貌的掌聲,是拍爛了手掌心的那種。啪啪啪啪,密集到連成一片。

  白髮老太太舉著兒子的遺照,嘴唇抖著,淚水砸在相框上。

  她想開口,嗓子裡全是氣音。

  身邊的家屬扶著她的胳膊,兩個人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那個年輕母親把女兒摟在懷裡,小女孩仰著頭看她。

  「媽媽,壞人被抓走了嗎?」

  「抓走了……」女人的聲音斷斷續續。

  「爸爸可以回家了嗎?」

  女人把臉埋進女兒的頭髮里,肩膀劇烈地抖動。

  她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直播間的彈幕徹底失控,屏幕被刷成純白色。

  「血債血償!!!」

  「死刑!好!!」

  「陸誠!陸誠!陸誠!」

  「他說讓你打官司把對面全送進去,他真的做到了。連辯護律師都一起送了。」

  「江一平也進去了哈哈哈哈哈!」

  「從被告到律師,一鍋端,還是一往如既啊!」

  有人截了一張圖。

  圖上是陸誠站在代理律師席前舉著右手的側影。

  配文只有一行字。

  「法律,是懲治惡棍的武器。」

  溫市中級法院大門。

  兩扇銅門被法警從裡面推開,午後的陽光直直地灌進來。

  陸誠踏出門檻的那一刻,聲浪砸過來了。

  廣場上黑壓壓全是人。

  數萬人。

  從台階底下一直蔓延到馬路對面的人行道上,交警拉著警戒線,已經快拉不住了。

  「國法如天,利劍出鞘」八個紅底白字的巨型橫幅被十幾個人撐著,掛在廣場正中央,風把布面吹得獵獵作響。

  陸誠站在台階最高處。

  黑色西裝的下擺被風掀起一角,左肩那處滲血的傷口被襯衫蓋著,隱約能看到一小塊暗色。

  人群的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陸律師!」

  「陸誠!!」

  「英雄!!!」

  陸誠沒有走向台階旁那一排架好了的媒體話筒。

  十幾個記者舉著長杆麥克風往前擠,保鏢雷虎伸開胳膊把他們隔在兩米開外。

  陸誠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廣場右側。

  那裡站著一個人。

  夏晚晴穿著一件黑色的職業風衣,領口豎著,雙馬尾被風吹散了幾縷。她站在台階下面,兩隻手握在身前,桃花眼裡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嘴角往上彎著,眼角卻是紅的。

  四目相對。

  她什麼都沒說。

  他也什麼都沒說。

  風把她散落的碎發吹過臉頰。

  她朝他笑了一下,那種只有他能讀懂的笑。

  陸誠收回目光,他轉過身,大步走下台階。

  不是走向媒體。

  不是走向人群。

  他走向廣場左側, 那片被警戒線單獨隔出來的區域。

  受害者家屬們站在那裡。

  一排。兩排。三排。手裡舉著遺照。

  黑白的。彩色的。證件照。生活照。

  有的照片邊角卷了,有的被淚水打濕又曬乾,留下一圈一圈淡黃色的水漬。

  照片上的臉,有的年輕,有的蒼老,有男有女。

  他們都在笑。

  陸誠走到那些遺照前面。

  站定。

  周圍的喧囂聲一層一層地壓了下去。

  記者的閃光燈還在亮,但快門聲也慢了。

  陸誠彎下腰。

  九十度。脊背繃直,腰彎到跟地面平行。

  他朝著那一排排遺照,深深地,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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