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西關大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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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伍家父子驚詫的是,凌風並沒有表現出欣喜若狂的樣子,而是面色平靜。

  只見他向兩人施了一禮。

  「多謝大人的好意,不是小子不領情,而是......」

  伍秉鑒止住了伍崇曜有些羞惱的舉止。

  「哦?你還有什麼顧慮?」

  「不瞞大人,前幾日我拜見廣州將軍、海關監督時,他們說的一番話讓在下至今心有餘悸」

  「何話?」

  「他們說,就算我繳清了十萬元的罰金,但私自逃離土地祠,以及窩藏逃犯兩事依舊記錄在案,隨時可以拿捏我,不是我不通人情,而是不想讓伍家陷入擔保重責」

  伍秉鑒笑道:「哈哈哈,你還是太年輕,十三歲如今行商、散商加在一起也有近三百家,哪一家沒有把柄在官府手裡?那不過是將軍大人和監督大人御下之道罷了」

  凌風搖搖頭,「如果是像大人這樣樹大根深的怡和行,抑或進士舉人扎堆的潘家,小子自然不懼,但我的永利行完全不同,莫說行商了,實際上連尋常散商也不如,官府確實能隨時拿捏在下」

  一席話讓二人陷入沉思。

  半晌,凌風繼續說道:「何況,雖然十三行商戶並不在意掛靠哪一家,但畢竟是有首家的,在下就算答應了你們的好意,也需先向盧家稟明」

  十三行的人知道,在盧觀恆去世後,盧文錦、盧文翰兩代一代不如一代,卻與怡和行的關係並不好,此話一出,伍崇曜頓時騰的一聲站了起來。

  「這麼說我伍家還要求著你來掛靠怡和行?」

  凌風深施一禮。

  「少行主如出此言?剛才在下已經言明,確實是想將話講清楚,若是無意間牽連了伍家,豈不是罪莫大焉?」

  「何況,盧家主母乃在下親姑母,我父母雙亡,姑母就是我最親的唯一的長輩的,將此事向其稟明也是應有之意,少行主如此說話,讓在下無話可說」

  伍崇曜還想說什麼,伍秉鑒拉住了他。

  「也好,對於你頭先說的話老夫並不在意,至於第二條倒是很有道理,無妨,你先去盧家稟報長輩,若是有結果了,不妨親到我家來知會一聲」

  雖然他言辭依然中和,但「親到」、「知會」二詞還是透露出了些許不滿,但凌風也不想過多解釋了。

  「多謝大人體諒」

  ......

  走出伍家會客廳後,伍元節迎了上來。

  伍元節沒有多問什麼,問清楚他接下來要去盧家後便領著他在大花園裡七拐八拐,最後來到了「聽濤閣」,也就是西關人人人趨之如騖的小姐樓下。

  說來也巧,此時恰好從樓上下來了三個人,一個自然是凌風差不多有一個多月未見的愛德華,另外兩個是女子,一個他以前見過,應該是伍秉鑒的一個孫女,另外一個十七八歲,一身洋裝,面目間也是混血模樣。

  「查爾斯?可又見到你了!」

  愛德華一見是他,頓時喜出望外,他雖然年輕,平時卻一直穿著修士服裝,還一手拿著聖經,一手拄著拐杖,此時卻將拐杖扔在地上,小跑著奔向凌風。

  聽濤閣下樹木眾多,還都是伍秉鑒從郊外移植過來的高大樹木,此時月上中梢,樹影婆娑,清風微徐,兩人就在樹下暢聊起來,無非是雙方這一段時間的見聞等。

  得知凌風恢復了行商身份,還與兩艘洋船做起了生意,愛德華也為他高興。

  而得知愛德華這一段時間除了來到伍家花園為伍秉鑒孫女教授鋼琴還略微有些高興外,余者諸如傳教、與其它商館的教士辯論都有些不如意時,凌風笑道:「親愛的愛德華,聽說你辯才無礙,前段時間還讓英國商館的教士吃了癟」

  「何以至此?」

  愛德華臉上顯出一絲怒色。

  「我來說」

  那位混血模樣的女子笑吟吟地走了過來,同樣說著一口流利的英語,不過明顯是英式英語。

  「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艾麗婭,中文名艾雲汐,或許你已經看出來了,不錯,我是一個混血兒,我父親是中國人,時下是大英帝國新加坡代表處副代表」

  凌風點點頭,見她還戴著白絲手套,便將其拿起來親吻了一下。

  「查爾斯.超官,十三行行商」


  「你就是查爾斯?天啊,這些天整個西關都在傳你的事情」

  「哦?我並沒有做什麼啊?」

  艾麗婭正想說什麼,愛德華打斷了她,「親愛的艾麗婭,你還是儘快說說那件事吧」

  阿麗婭笑了笑。

  「查爾斯,前不久澳門來了一個美國傳教士,叫羅孝全,當時澳門主教舉行辯經會,愛德華本來是所向披靡,在最後關頭卻敗在了羅孝全手裡......」

  愛德華不滿道:「我不是敗給了他,而是他口無遮攔強詞奪理!」

  艾麗婭突然用官話說道:「少行主,愛德華是波士頓長老會的,該會比較傳統,受教者多半擁有不錯的教育,但那羅孝全卻是浸禮會的,怎麼說呢,似乎有些像我國的孔子,主張有教無類」

  凌風點點頭,「是不是他二人在爭將來可能的隸屬於美國的中國主教之位?」

  艾麗婭笑了笑,「那倒不至於,不過也差不多了」

  對於長老會和浸禮會,凌風在後世也略知一二,想了想,便走到愛德華跟前蹲了下來。

  他隨手抄起路邊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等邊三角形。

  「親愛的愛德華」

  愛德華也蹲了下來,此時伍元節也在一旁看著,就連那位伍秉鑒的孫女也不顧伍元節的阻攔在一旁蹲了下來。

  「您看這個圖形,在幾何學中,他是最穩定的機構,我們可以稱他為『聖三一』的象徵」

  他將樹枝點在三角形的一個頂點上。

  「假設這一點代表著您所屬的長老會,注重上帝的預定和秩序,信仰的傳承需要經過嚴謹的教導和理性的確認,如同這穩固的一邊」

  然後樹枝劃向另一個頂點。

  「而這一點,或許可以代表即將到來的羅孝全牧師所屬的浸禮會,他們更強調信徒的個人與上帝的直接契約,強調自願的、全身浸入的洗禮」

  「象徵著與舊生命的徹底決裂與新生,這如同三角形的另外一條邊,充滿著激情與決絕的力量」

  愛德華微微點點頭,示意凌風繼續。

  「您看,這兩點看似分離,路徑也不一樣」

  凌風用樹枝將兩點連接起來,畫出了三角形的底邊。

  「但他們共同支撐著同一個頂點——那就是耶穌基督的救贖,更重要的是」

  手中的樹枝在三角形內部畫了一條從底邊垂直向上的虛線,並指向頂點。

  「無論從哪一條邊出發,運用何種方法——無論是長老會嚴謹的教義問答,還是浸禮會激情的個人見證,其最終目標和指向,不都是同一個至高的真理嗎?」

  他放下樹枝,目光誠懇地看向愛德華。

  「數學告訴我們,解決一個複雜問題,往往有多種公式和路徑,它們可能源於不同的假設,演算過程也大相逕庭,但只要邏輯自洽,最終可能導向同一個正確的答案」

  「愛德華先生,羅孝全牧師的到來,或許在方法上顯得.......與眾不同,但歸根結底,我們面對的是這片廣袤土地上無數未曾聽聞福音的靈魂。」

  「長老會的秩序與浸禮會的熱忱,難道不能像是不同的醫療手段——一種溫和調理,一種激進手術——共同應對這巨大的『屬靈疾病』嗎?」

  他扔掉樹枝站了起來。

  「或許,在上帝更宏大的幾何學中,你們並非競爭對手,而是共同構成一個穩固陣線的......鄰邊」

  愛德華怔怔地看著那個在月色下有些模糊的三角形,臉上的煩躁漸漸被思索所取代。

  他不得不承認,凌風這個比喻極具智慧,也極大地緩解了他的焦慮,他將目光從地上移開,重新看向凌風,眼中充滿了更為深刻的欣賞與驚奇。

  「查爾斯,你再次讓我感到震驚,你不僅是一個思想者,更是一個......智慧的調和者」

  他長長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是的,不同的公式,指向同一個真理。或許,是我讓『派別』的藩籬,過於狹隘地遮蔽了『使命』的廣闊天空」

  「不行,查爾斯,今晚你必須到我那裡去,我還有很多想法要與你探討」

  凌風笑了笑,「今晚不行,我還要去盧家一趟。你是知道的,我從崖州運來五船貨物,又接洽了兩艘歐洲大船,這幾日忙的不可開交,放心,等我有空了,一定前往美國商館拜訪」


  愛德華顯然有些失望,不過還是點了點頭。

  「你可不要失信」

  「一定」

  凌風正要離開,伍秉鑒那個孫女卻攔在他面前。

  「不許走」

  伍元節喝道:「大小姐,不可如此!」

  女子卻不理會他。

  「你叫凌風?我這可是第二次見到你了,嘻嘻,第一次見到你時你還渾身濕漉漉的,一隻鞋也跑掉了,那狼狽勁兒我至今都記得,嘻嘻」

  她說的是粵語,天真爛漫,完全沒有十九世紀中國女子的模樣。

  凌風心裡一動。

  「還未請教小姐的芳名」

  「嘻嘻,我叫伍令儀,哼,還沒有英文名」

  凌風輕咳一聲。

  「那就算了,我起英文名,為的是方便與洋人交流,我大中華乃泱泱大國,若是沒有這個要求,大可不必」

  此時說的又是官話。

  伍令儀聽了若有所思,半晌又說道:「可我大中華並無鋼琴那樣的奇妙樂器」

  凌風搖搖頭,「小姐你應該聽了我剛才與愛德華先生的談話,每一個國家都有自己獨有的文化,以及獨特的韻味,我國古琴所奏之樂不見得就比西洋樂器差,各有風味罷了」

  說著微微施了一禮就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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