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崖州(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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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換了一個地方。

  這是院落東南角一個獨立的房間,像極了廣能和尚在豐寧寺的布置,甫一進來明顯感到這裡似乎很久沒有人來過了,但裡面的用具一應俱全。

  王公元也沒有讓下人們前來布置茶水,進來後就將房門關上了。

  那是一扇用當地除了花梨木之外另外一種特產木材紫檀製成的房門,厚實沉重,關上后里面雖然開闊但依然悶熱無比。

  王公元扔給凌風一把摺扇,自己也拿了一把,扯開衣領先自顧自扇了起來。

  半晌,他的聲音再次響起。

  「現在你可以說了」

  「很簡單,傳說中的總舵主是朱家子弟,還有一個女兒,前不久還說此女被拍花子會擄走了」

  「廣能和尚是天地會佛山分舵草鞋羅大綱的師傅,按照他的說法他得了重病,但我前往豐寧寺拜見廣能和尚時見到了那女人,當時她打著曾受過廣能和尚醫治之恩前往看望的」

  「而我又不幸揭開了廣能和尚裝病的真相,這才被他納入本會」

  「還有呢?」

  「之前傳言總舵主因為病勢沉重且膝下無子急於指定新的繼承者,讓各分會推舉,參考種種情況,我篤定這大軍師、總舵主就是一人,廣能和尚既是大軍師又是總舵主,當然了,時下的總舵主只不過是一個傀儡」

  「但無論如何,他就是朱明後人洪頌堯,真實名字叫朱頌鐃」

  王公元盯著他看了許久,表情也變得愈發嚴肅起來。

  「你為何將此事對著我說出來,要知道,若是我將此事捅到官府那裡去,整個廣東都會掀起軒然大波!」

  凌風點點頭,「問題就出在那幅字上」

  「哦?」

  「很簡單,我在廣能和尚密室里也見到過一幅字,那是一個『禪』字,當時並未在意,但我一看到大人這裡的『弘毅堂』三個字頓時想起來了,這兩幅字不能說是相似,而是一模一樣!」

  「也就是說這兩幅字出自同一人之手!」

  「唉......」

  凌風突然嘆起氣來。

  王公元問道:「少行主這又是為何?」

  凌風說道:「若光是兩幅字我還不能斷定,但偏偏我家裡也有一幅,還是先父極為珍重的一幅,那不過是一個簡簡單單的『書』字,卻被他先後裱過幾次,他臨終前別的什麼都沒說,卻讓我將那幅字收起來不要再掛了」

  「我當時就極為疑惑,永利行、廣利行、學業,不知有多少事都比這幅字重要,為何他都不說,偏偏看重這幅字?」

  「現在終於明白了」

  「哦?」

  「這三幅字都出於同一人之手,豐寧寺、你這裡的字都沒有落款,但我家裡的那幅卻有」

  「那是什麼?」

  看得出來王公元也很緊張。

  「一個印章,卻是一個陰陽太極圖案,圖案堆疊極為巧妙,細一看亦可看成一個『元』字」

  「『元』字?」

  「不錯」

  「那是什麼來歷?」

  凌風看了看他,見他不似作偽模樣,便說道:「原來我也沒在意,現在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哦?」

  「傳聞天地會是台灣鄭家時期的東寧總制陳永華所創,現在看來這傳言未免有些偏頗」

  「願聞其詳」

  「好吧,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推測,大人姑妄聽之」

  「台灣鄭家時期人人都只知曉鄭經、鄭克塽、陳永華、劉國軒、馮錫范等人,卻都遺忘了一人」

  「那就是流落到台灣的大明遼王第九世孫朱術桂,傳聞他在台灣時寄情山水,以書畫聞名,並不參與鄭家事務,還給自己取了一個道號『一元子』」

  「我家那幅字太極圖合成的字顯然是『元』字,也就是說,包括我家那幅字在內,大人這裡的,廣能和尚密室那裡的,都出自於朱術桂之手!」

  「我祖上是入贅廣東信宜縣凌家的,自那以後歷代祖先都對先祖諱莫如深,現在看來,我祖不是朱術桂之後便是其親族,因為廣能和尚說了,我本是朱明皇族後裔」


  「張杰緒曾是潮州千總,而潮州在那時也是台灣鄭家勢力範圍,估計就是在那時他從朱術桂那裡得到了這幅字,並帶到了納土納,而大人祖上......」

  「我從葉雄嘴裡得知乃張杰緒部將,但荷蘭人占據納土納島後便聯合當地土人將張杰緒親族屠殺一空,估計就是在那時這幅字被您祖上帶到了崖州」

  「至於廣能和尚,他若真是燕王一脈,其祖上也不會成為陳永華的手下,我估計是被人胡亂推上去的,但一旦坐實這個身份,再想擺脫也不易了,清廷可不會管你到底是不是朱明子孫,絕對會不問青紅皂白殺了再說」

  「我,一個普通人家子弟,前被十三行大富商杜善長看中,後被佛山兩大寺之一的豐寧寺主持接納,難道我是天選之人?天生自帶王霸之氣?」

  「顯然不是。看來我家倒是真正出自遼王一脈,或許還是朱術桂的後裔,否則就說不通了」

  他慢慢轉過身來,看向王公元。

  「若是沒有看到那幅字,我自然不敢當著你的面說出這些話,雖然我篤定你就是瓊州府天地會舵主。我與陳思楠擺過茶陣,他自稱是會中白扇」

  「以我看來,他自然長袖善舞,也有些勇力,但恕我直言,他還當不得白扇一職,反倒是葉雄更為合適,後來漸漸明白了」

  「若是我猜的不錯,他就是陳永華的後裔,又是崖州艇會的會主,無論如何也會在會內做一個高層」

  「杜善長來自福建同安縣,不用說早就加入了天地會,同樣,估計他才是廣東天地會位居前三位的財東,僅在舵主、軍師之下,否則以他的實力,在獨立門戶後大可以向粵海關衙門申請能直接與外國商館直接交易的大行商身份」

  「但他卻沒有這麼做,而是繼續掛在廣利行下面做事。還有,當時我與十娘尚未成婚,只有一紙婚約。十娘一死,他大可將家業讓給他的四女婿宋蔚然,但他並未這麼做,箇中原因不言自明」

  「唉。朱術桂曾被隆武帝封為寧靖王,台灣鄭克塽投降時闔家自盡而死,據說共有一百多口,也算是為大明效了最後一份忠義」

  說著又自顧自坐了下來。

  王公元顯然還在驚駭中,半晌沒有回過神來。

  剛才凌風所說有些是他知道的,有些連他也不知道,但按照他的推論卻八九不離十。

  凌風抿了一口茶,繼續說道:「廣能和尚早就厭倦了身為天地會傀儡的日子,便想利用女兒失蹤,以及自己病重的機會一舉將總舵主這個虛位徹底擺脫掉,沒想到卻碰到了我」

  「而我父親何嘗不是這麼想的,他讓我將那幅字收起來未嘗不是徹底讓我忘記祖上留下來的印記,做一個普普通通的生意人就好」

  說到這裡又想到一事。

  「後來的廣州天地會大起義也出現了一個鄺能和尚,還是起義軍的軍師,多半就是此人,他終究還是沒躲過,我現在說出來也算不得提前暴露其身份」

  說完此話後也沉默起來,於是偌大的密室出現了漫長的靜謐,只有兩人不斷煽動摺扇的聲響。

  半晌,只聽嘩啦一聲,王公元將摺扇收了起來。

  「少行主,既然你都說開了,那我問你,接下來......」

  「大人,你也接到了推舉總舵主的傳檄吧」

  「不錯,我明白了,少行主是讓我推舉你......」

  凌風白了他一眼,苦笑道:「萬萬不可!我不過一年方十五歲的少年,何德何能能擔當此位?就算要當也不是此時」

  「那是何時?」

  「富可敵國,且實力大到連朝廷也不能輕易撼動之時」

  王公元眼睛一亮,「那就是太祖皇帝的『廣積糧、高築牆、緩稱王』?」

  凌風點點頭,「差不多」

  凌風這可是冒了通天的風險,但他年方十五,若不是有他人助力,絕無可能在短時間內成為巨富。

  盧觀恆、杜善長兩人十五歲那年就進入十三行當學徒,四十歲那年才成為巨富,期間花了整整二十五年,他們的經商天賦、人脈資源自不待說,這樣的人都是萬里挑一。

  自己何德何能能在短時間裡成為他們那樣的人?

  就憑自己是穿越者?

  第一次鴉片戰爭馬上就要來了,然後是太平天國運動,接著是廣州天地會大起義,自己必須緊緊把握住每一次機會,否則何須穿越一趟?

  「必須抓住任何一個可以抓住的勢力!」

  他暗暗說道。

  眼下他能抓住的除了天地會還能有誰?

  「能說具體一些嗎?」

  「很簡單,我已經同停在崖州港的西班牙商船談好了,回去後就接下那船貨,若是順利的話至少能掙下二十萬銀元」

  「除去繳納官府的罰金,還有十萬元,時下西洋各國前來的商船大多是散商,除了英國人和荷蘭人,英國人可從印度賒購貨物,而荷蘭人可以前往日本換來銀兩,余者攜帶的現錢並不多,大多需要向十三行賒購」

  「有了這十萬元,便可再做一兩筆生意,但那也要看運氣,眼下最賺錢的生意是紅茶,其中最暢銷的是福建崇安縣的正山小種」

  「想要從伍家、潘家那裡拿到份額並不容易,故此就只能鋌而走險」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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