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伍秉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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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親愛的浩官,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某官,那是十三行與外商簽訂合約時的簽名,估計是首代行主這麼做了,並獲得了洋人的認可,後來者便有樣學樣。

  當然了,幾乎所有行主都有捐官,他們想要獲得與洋人交易的資格,也必須獲得粵海關的授權,帶有半官半商的性質,一開始清廷可不想與外國散商做生意,必須是官商,故此,十三行的行主實際上也帶有大清商館的性質。

  你是英國商館,我用某官也代表著大清,大致如此了。

  「咳咳」

  伍崇曜輕咳一聲。

  「親愛的愛德華先生,這件事我已經知曉了,你是外國人,並不知曉我大清的一些內幕,這件事我勸你還是不要摻和為好」

  「不不不,此人非同小可,若是就這麼死在那些野蠻人手裡實在太可惜了,我可不是單純為他著想,而是為......伍家乃至整個大清著想」

  伍崇曜暗暗發笑,「洋人就是如此,什麼事都要上升到大的層面,區區一個凌風究竟是通過什麼迷住了此人?竟讓這個一向高傲的美國人如此執著?」

  但也不想馬上拒絕他,便笑道:「伍家?不至於,至於大清更是遙不可及,或許那傢伙精通一些英語,但如今十三行精通外語者不計其數,犯了事的也不在少數,難道先生都要救下?」

  「但是凌風不同」

  伍崇曜暗道:「凌風不過是一個初出茅廬微不足道的小行主,我倒是想見識一下這人究竟是何等人,竟讓愛德華也如此做派」

  便道:「他在哪裡?」

  見到伍崇曜願意見他,愛德華大喜,趕緊看向伍元節,後者點點頭後離開了。

  ......

  凌風來到伍家花園後,卻沒有跟著愛德華來到伍崇曜主持公務的地方,只是被安排在一處建築群的二進客廳等候。

  此時他顯然又累又餓,加上三日未曾進食,在下人離開後,趕緊將茶几上的糕點風捲殘雲全部吞下,又灌了一壺茶,此時睡意頓時噴涌而來,很快就靠著椅子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打開了。

  進來的並非伍元節,而是一個少女扶著一個老人。

  只見那少女約莫十三四歲,明眸皓齒,穿著打扮卻異於常人,並非大清貴族女子打扮,也非丫鬟僕婦裝束,卻穿著一件時下流行歐美的絲面棉底蓬蓬裙,與歐美慣常露出香肩的裙領不同,領口緊束。

  裙子整體呈鵝黃色,上面綴著一隻只不同顏色的蝴蝶,領口則是白色蕾絲邊。

  戴著一頂白色西洋帽,上面綴有一隻碩大的黃綠蝴蝶。

  腳上穿著白色帶有蝴蝶結的長筒襪,蹬著一雙棕色小牛皮鞋。

  老者則是傳統清人打扮,長袍馬褂,黑綢馬褂,白色湖稠長袍,髮辮花白,面容清癯,約莫六十多歲。

  此時的凌風渾身上下還是濕漉漉的,來回奔波許久後部分衣服已經幹了,但大部分還是濕的,髮辮早就散亂了,腳上的布鞋一隻已經不見了,只有一隻還穿在腳上。

  老者自然就是十三行大名鼎鼎的怡和行實際行主、戴三品頂戴的伍秉鑒了,見到這一幕也吃了一驚。

  昨夜的颶風讓他寢食難安,雖然很晚才睡下,不過卻並未睡著,還感染了風寒,但一大早他還是掙扎著起身了,此時恰好他最鍾愛的孫女來請安了,便在她的扶持下在偌大的伍家花園巡視起來。

  伍秉鑒孫輩無數,獨對此女鍾愛異常,也是有原因的。

  無他,她是二代浩官伍受昌的獨女,伍受昌三十三歲就死了,他雖然妻妾眾多,但膝下也只有一女,想到兒子的悽慘,伍秉鑒對於這個孫女自然十分鐘愛。

  伍家不同其它行商,並沒有重男輕女的做派,無論男女都受到了極好的教育,來到伍家擔任私塾者最少也是一個舉人,一度也有落魄、在京城侯缺幾年卻並無官職分派的進士擔任教授。

  自家乾的是與洋人交易的事情,伍秉鑒對於西學也不排擠,也不顧官府的禁令,延請洋人前來教授洋文、數學等學。

  伍秉鑒自己曾跟隨西洋人的船隻到過紐約、倫敦,對其繁華印象頗深,故此,對於自己的子孫修習西學反而更為支持。

  此女叫伍令儀,就是伍受昌的獨女,其極愛紅樓夢,以及主角林黛玉、賈寶玉,伍受昌便完全仿照紅樓夢裡大觀園的描寫為其建造了瀟湘館,還在附近建造了一座大觀樓,雖然伍家並不重男輕女,但女子隨意出去行走也不行。


  有了大觀樓,就能讓伍令儀在其上觀賞西關、珠江風貌。

  時下東印度公司已經解散,英國人在南洋一帶的商貿完全由新成立的新加坡商務總監主理,其現任總監是一個叫喬治.戈登的人,也代表英國在廣州設置商館,其人名不見經傳,但其侄子在後來卻大名鼎鼎。

  查理.戈登,就是那位後來活躍於太平天國時期與華爾齊名的洋槍隊頭目。

  戈登常駐新加坡,為了做中國人的生意,他請了一個當地華人領袖、精通英語的艾嘉禾做自己的助手,艾嘉禾的妻子就是英國人,生了一個女兒叫艾雲汐,英文名艾麗斯。

  艾麗斯也曾到過廣州,此時恰好伍令儀鬧著要學英文,伍秉鑒便請艾麗斯前來教授,那時伍令儀才十歲,學過三年後已經十分熟稔了。

  後來伍令儀又鬧著要學習西洋音樂,可艾麗斯卻不會,此時恰好愛德華來了,他不但是哈佛大學的高材生,還彈得一手好鋼琴,伍秉鑒拗不過孫女,便不顧男女大防將愛德華請來教授。

  而對於愛德華來說,進入伍家花園授課對他來說也是一個機會,清廷嚴禁清人信仰基督教,伍家雖然與洋人往來頻繁但也不敢加入洋教,不過愛德華卻認為這裡面大有機會,便欣然答應。

  按照慣例,但有大的災禍出現後次日一早,伍家設在珠江口各地的商棧掌柜都會來這裡匯報,伍秉鑒便先一步來此打探,沒想到除了一個他從未見過的落魄小子外並無一人。

  「爺爺」

  那少女說話了。

  「五叔早就將匯報之地改到紫垣閣了」

  伍崇曜族名伍元薇,字崇曜,又有紹榮的別名,還有紫垣的號,接管伍家大權後便將自己處置公務的樓閣改為「紫垣閣」。

  伍秉鑒聽了頓時眉頭一皺。

  他以前將接待各地掌柜的地方設在此地,是因為這裡靠近臨江的大門,還設有休息之處,以便掌柜們就地歇息一下,若是改到了紫垣閣,則還要穿過重樓疊閣才能抵達。

  何況想要抵達紫垣閣就需要途徑伍家各房院落,掌柜們需要小心翼翼,伍家的生意遍布整個華南,有的人還需要從南洋、廣西、福建趕來,若是能在大門處的院落就近歇息一下那自然很好,但若是遷到了紫垣閣顯然是休息不好的。

  伍秉鑒雖然富可敵國,但對於下人十分和善,也能為他們設身處地著想,但伍崇曜顯然不會這麼想,自己怎麼方便自然怎麼來。

  若不是有這次十幾年來罕見的大颱風,或許伍秉鑒還不知曉此事,想到這裡頓時氣惱起來。

  手中的拐杖不禁重重一頓。

  這一頓不禁驚醒了凌風,說起來他也就堪堪睡了一刻的時間而已。

  作為永利行二代超官(那還是他父親捐了一個知縣銜得來的,他自己並沒有捐納),他顯然從未見過伍秉鑒,但一見這架勢便或多或少明白了一些。

  心念電轉之下,他撲通一聲跪在伍秉鑒面前。

  伍秉鑒並不認識他,見此也有些意外。

  「你是哪家兒郎,來此作甚?」

  「伍大人在上,在下凌風,乃永利行行主凌子超之子」

  「永利行?凌子超?」

  十三行只是一個泛稱,進出都需要粵海關的許可,每年進出者不知凡幾,已經多年未管具體事務的伍秉鑒顯然不知曉,不過凌子超他還是有些印象。

  他想了想,「盧家的凌子超?」

  凌風點點頭,「正是,家父沒多久就從盧家出來了,創立了永利行,但並未獲得粵海關的許可,只是掛在盧家廣利行下面做一個散商」

  「來此作何?」

  凌風便一把鼻涕一把淚將自己的遭遇說了一遍。

  伍秉鑒聽了卻是波瀾不驚,十三行碼頭上每年的破產破家者不計其數,有的是因為經營不善所致,大多數則是被官府盤剝所致,他從商幾十年什麼沒見過?雖然十三行訂有互相擔保之約,但對於散商卻是愛莫能助。

  何況廣利行也是大行商,也輪不到他來管。

  永利行的情況他自然知曉一二,若是初代茂官盧觀恆還在,說不定他還會出手,但是時下卻是在外面膽小怕事內里又極度鋪張的三代盧文翰掌事,他完全不想理會。

  不過此人居然說動了愛德華來關說,顯然也是有兩下子的,十三行中就屬他伍家最重西學,頓時多看了他幾眼,但無論怎麼看也不是什麼驚人之才的模樣。


  伍秉鑒去過英國、美國,英語自然不在話下,雖然洋涇浜味道依然很濃,但顯然比伍崇曜、伍元節好得多。

  便暗道:「愛德華莫非就因為他懂得英文就看上了?不對,他是哈佛大學的高材生,老夫對於基督教頗有涉獵,於此一途也有些心得,但三言兩語就被他說得無言以對,我記得凌子超不過是花縣一個秀才,怎會教出這樣的兒子?」

  便用英文與他交談起來。

  一談之下頓時吃驚起來。

  「此子英文已經接近于洋人了,更是接近於美國人,雖然十三行會英文者居多,但未嘗有通達如此者!」

  又想到一事,頓時面色一凜。

  「你的英文是誰教的?!」

  按照大清規制,清人不許向洋人修習洋文,雖然形同虛設,但獲贈三品頂戴的伍秉鑒可不想在表面上破壞了規矩——雖然他也會英文,但在與洋人交涉時還是會通過翻譯。

  剛才他想到了一事。

  「按照他的說法,他入行才半年,之前窩在花縣苦讀,如何能學來洋文?多半是......」

  凌風聽他神色嚴厲,也是一凜。

  「他為何對我懂得英文如此忌憚?時下十三行里會洋文的並不少見啊」

  可若是將糊弄愛德華的那一套用來糊弄伍秉鑒顯然不可行,眼前此人可是當下大清最有眼界最厲害的人之一,豈會像愛德華那樣僅憑自己的三言兩語糊弄過去?

  略一思忖便說道:「不敢隱瞞伍大人,在下小時候曾見過一個洋人教士」

  此時伍秉鑒已經在伍令儀扶持下坐在了椅子上,聽了又將拐杖重重一頓。

  「冤孽啊,果然如此!」

  說著他閉上了眼睛,弄得凌風如墜雲裡霧裡。

  「不過是跟一個傳教士學過,怎惹得他如此做派?」

  不過他並不知原委,也不敢隨便置喙,只得依舊在地上跪著。

  半晌,只聽伍秉鑒的聲音傳來。

  「那人可是叫雅各布?」

  剛才是凌風胡謅的,聽了便不假思索道:「不錯,那人來到花縣後便病倒了,在我家住了一年才好,其間在下就是跟著他學了英文」

  伍秉鑒看向伍令儀。

  「儀兒,你去找艾麗斯玩吧,爺爺這裡有事要辦」

  伍令儀點點頭,看了凌風一眼就出去了。

  「篤篤.....」

  等伍令儀出去了,伍秉鑒拄著拐杖走近了凌風。

  「你可知道你家可犯下了大罪?!」

  凌風回道:「正想看在同是行商的面上請伍大人搭救一二」

  「哼!」

  伍秉鑒再次重重一頓。

  「老夫說的不是帕西散商的事,若是這件事,不用老夫出面就能擺平,老夫說的是那雅各布的事!」

  「雅各布?」

  凌風哭笑不得,自己原本想胡亂對付過去,沒想到又惹來了更大的禍端。

  「罷了」

  伍秉鑒盯著他看了許久。

  「料想凌子超也不敢告訴你,實話告訴你,若是有人知曉了雅各布曾在花縣出沒過,還曾在你家住過一年,莫說罰沒你家財產了,抄家滅族也是有的!」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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