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愛德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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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德華怔住了。

  自從來到廣州後他自然也接觸到了許多會英語的清人,十三行就有很多,很多行主也能講兩句,但在他看來這些都是典型的「洋涇浜」英語,實在是不堪入耳。

  包括號稱「精擅夷語」的伍元節也是如此,他依舊需要連蒙帶猜才能明白,眼前這人的英語雖然也有些「洋涇浜」,但味道終究地道一些。

  他走到凌風面前,仔細打量了他許久,這一打量便又看出了分別。

  他來到廣州的時間也不短了,雖然清廷將洋夷的活動範圍限制在西關、黃埔附近,但這附近可謂是大清臣民的大雜燴,裡面既有官員、士兵,也有工匠、漁民、商人,更有依附於他們之上的形形色色人等。

  在他看來,清人似乎普遍營養不良,大部分都矮小瘦弱,面色也是憔悴黧黑,當然了,武行、商人、官員、士紳除外。

  而此人身高几乎與他差不多,面容雖然也很憔悴,但卻是白皙紅潤,更出奇的是此人的神情與他所見過的清人大不同。

  包括他身邊的伍元節在內,關起門來說話時自然無所不談,但一旦到了公共場合那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東西還是充滿了大清的味道。

  而他自己呢,名義上是旗昌洋行的牧師,但暗地裡也想看看有什麼生意可做,不過他骨子裡是一個驕傲的人,除了牧師身份,還有哈佛大學的學位,且在該校此時最有名的三門課程數學、神學、自然哲學上表現優異。

  而旗昌洋行幾乎所有股東都來自哈佛大學所在的麻薩諸塞州,當時他們還有一個外號,叫波士頓財團,一群典型富有清教徒精神的冒險者。

  雖然懷揣著以牧師身份加入,趁便做生意的美夢,但作為擁有神學和自然哲學兩門學位的優秀畢業生,他顯然也會對大清的人情風物品評評估一二。

  若是既能發財又能將基督教傳到大清,那就功德圓滿了。

  可惜的是,他一直沒有碰到一個真正了解西方的清人,前不久倒是見了一個,那人叫梁發,確實是一個中國牧師,精通英語,且已經按照聖經大意寫了一部勸諭中國人皈依基督教的書籍,可惜他現在的中文還不行,無法評估該書的影響力。

  饒是如此,像梁發這樣的人顯然是各國極力爭取的對象,可惜的是此人已經被英國人拿下了,眼下正在英國商館擔任牧師。

  不過,清廷顯然對基督教十分忌憚,嚴禁在國內傳教,梁發就是因為這個多次被捕,若是沒有英國人營救,或許此時已經死了。

  梁發只是一個工人,雖然也很難得,但對各國的傳教大業並未有太大的助力,無非是聊勝於無罷了。

  若是能找到一個既精通英語,又頗有文化,還有些身份,那就太妙了。

  此人如此神情樣貌多半不是普通人,至少是一個有錢人,那就又不同了。

  愛德華頓時眼睛一亮,他趕緊操著剛剛學會的粵語小聲與伍元節交談起來。

  對於伍元節來說,眼下這當口實在無心與他在這裡閒扯,不過此人在伍家眼裡的地位非同小可,只得將凌風的情況大致說了一遍。

  為了打消他繼續糾纏下去的舉動,自然也將其犯了大罪被關入大牢眼下是私自逃出來的事情一併說了。

  愛德華聽了不禁有些失望,按照伍元節的說法,此人連秀才也不是,雖然是一個行商,卻是一個罪犯,眼下還是大清占據上風的當口,他可不敢隨意同一個有罪的清人來往。

  饒是如此,他還是有些好奇。

  「這傢伙看起來年紀不大,是從哪裡學的英語?」

  最後還是沒有忍住。

  「你的英語是從哪裡學來的?」

  凌風心口起伏著,雖然眼下這個洋人不見得能救自己,但他身邊的伍元節顯然可以啊,他是西關團蕫之一,那可是廣東巡撫、廣州知府親自認可的民間團練頭目!

  雖然從未親自管過團練,且西關的團練也不像太平天國起義後的那些武裝團練,只是民間自發形成的用以防禦盜匪、消防、賑濟流民的,但他是舉人,實際上已經不亞於官府派駐在西關的縣丞、綠營千總了,至於什麼艇會、兩縣總捕頭更是不在話下。

  他自然不能說自己是穿越者,也不能說是向洋人學的,此時清廷嚴禁臣民私自向洋人學習語言,名義上還只能讓洋人攜帶自己的翻譯前來談生意,當然了,這樣的做法顯然不現實。

  「牧師,語言,不過是思想的載體,而我的思想,源自一些......奇特的機緣。我曾遇到過幾位像您一樣的西方學者,他們給了我啟蒙,但更重要的是,是我自己的一些......思考」


  愛德華愈發奇怪了,如果說剛才那句「help」只是引起了他的好奇,但這番話真正將他抓住了,他不禁看了看身邊有些不耐煩的伍元節,那眼神表露的意思很明白,這樣的發音以及表達顯然不是他能說出來的。

  「繼續」

  「比如,我曾思考過牛頓爵士在『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中描述的宇宙,那精妙的力學原則,是否也蘊含著某種神聖的幾何之美?」

  「正如帕斯卡所言,『無窮空間的永恆沉默使我恐懼』,這種恐懼與敬畏,是否正是數學與神學交匯的起點?」

  他不敢說出自己的真實來歷,只能往玄的方向胡扯,他在後世是工科大學生,對於哲學也很感興趣,牛頓和帕斯卡的著作也看過,便信手拈來扯開了。

  此話一出,不但愛德華驚呆了——他完全沒有想到他竟然在遙遠的東方國度遇到一位能夠隨口引用牛頓、帕斯卡,並觸及數學與神學古老命題的人。

  一旁的伍元節更是如墜雲裡霧裡,因為他根本沒聽懂。

  愛德華抵達廣州時曾向眾人自豪地宣布自己畢業於哈佛大學神學院,當時凌風也知道了,不過並未在意,還以為是學佛的地方,但眼下卻又抓住了一個關鍵點。

  「牧師,我聽說,新英格蘭的哈佛大學,正是致力於將這種理性的智慧與對上帝的信仰結合起來的聖地,您的風度讓我浮想聯翩,您是否就來自那樣一個地方?」

  愛德華此時倒沒有再次驚詫,因為廣州有不少人知道他的出身。

  「你認識哈佛的人?」

  「我無緣親往劍橋市,但我的一些想法,或許在無意中與哈佛追求的『真與光』產生了共鳴。牧師,知識沒有國界,真理的追尋者,無論在波士頓還是廣州,都能在靈魂上識別出彼此的印記」

  PS:哈佛大學在波士頓的劍橋市。

  他回頭看了看還站在遠處的張嘉詳等人,決定將話題拉回現實。

  「然而,此刻追尋真理的我,卻即將被現實的野蠻所吞噬。您問我的英語從何而來,或許,是上帝藉由那些機緣,讓我能在此向您陳述」

  「讓我這不值一提的生命能延續下去,去見證和思考更多上帝的造物之奇」

  「但你可是一名罪犯!」

  「唉,尊敬的牧師,您來到這裡也有些時日了,難道不知道這裡面的端倪?像我這樣的小行商是無法直接接觸像旗昌洋行這樣的大外商,於是便只能接觸散商,而所謂的散商大部分都掛在英國商館下面」

  「帕西人,那些邪惡的拜火教徒?」

  「正是,我被他們算計了,您是知道的,按照粵海關監督的做法,他們是不會直接懲處外國散商的,只會一味處置中國商人」

  愛德華不禁心動了,「若是將這樣的人拉到旗昌洋行來,並作為我的助手,那可比梁發強多了」

  不過一想到此事攸關洋行命運,又強忍住了。

  此時他正一手打傘,一手像慣常那樣拿著一本聖經,目光從凌風身上挪開後正好落到了聖經上,頓時有了主意。

  「你剛才討論上帝創造的法則運用了理性的工具,那麼,凌先生,你對賜下這些法則,並最終道成肉身,以耶穌基督的形態啟示救贖的上帝,又有什麼認識?」

  凌風心裡一凜,他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他不能像梁發那樣單純地宣講聖經文告或皈依見證,那在一位哈佛神學家面前顯得過於淺顯。

  他必須展現出更深邃、更個人化,甚至略帶異質性的思考,才能真正讓對方刮目相看。

  「牧師,我尊重耶穌所展示的愛與犧牲,那是人類道德所能企及的巔峰,如同數學中完美的點與線,純粹而令人嚮往」

  眼光又瞥到了愛德華手中的聖經。

  「至於聖經,我視其為一部記錄了某個偉大民族與他們的神之間漫長對話史詩,其中充滿了掙扎、約定、背叛與救贖的渴望,其人性的溫度與歷史的厚重,本身就動人心魄」

  他刻意避免了使用「我相信」這樣的皈依者言辭,而是用了「尊重」和「視其為」,他也看到了愛德華聽到後眉頭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但並沒打斷他。

  「尊敬的牧師,但在那部史詩之外,在我出身的這片土地上,我們的先賢同樣留下了他們的『天問』與『道說』。孔子說『敬鬼神而遠之』,並非不敬,而是將對超越性的敬畏,轉化為對現實倫理秩序的構建」

  「老子說『道法自然』,則是試圖理解那個創生萬物、運行日月背後的、無言的根本規則」

  「也許」,他偷偷瞥了愛德華一眼,「通往神聖的道路,並非只有一條被明確規定的小路?或許,數學的理性、孔子的倫理、老子的玄思,乃至基督的博愛,都是人類在不同文明、不同階段,用不同的語言,嘗試觸摸同一輪月亮的不同手指?」

  愛德華的身體微微前傾,他並沒有被冒犯的表情,眼中閃爍著被新奇理論擊發出的光芒。

  這種比較宗教的視角在當時的傳教士中並非主流,但對於他這種受過高等學術訓練的人來說,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你的意思是......神聖啟示的普遍性,與人類理解的局限性?」,愛德華沉吟道,「這很危險,接近自然神論甚至異端的邊緣,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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