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外山小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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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此時的天地會尚處於隱秘狀態,同會之人見面往往以「四七」相稱,蓋因「四海九州皆兄弟」故,若是新加入者則稱呼「四九」,天地會別稱繁多,會內之人往往以「三六」相稱。

  這裡面又有緣故,這是因為「洪」字由三點水和共字組成,三點水代表三,而共字可拆解成「廿八」,二八十六,簡化稱呼就是三十六。

  天地會,就是洪門。

  老者頓時意識到了什麼。

  「張嘉詳絕對不敢向官府告密羅亞旺是天地會的,但若是污衊他暗通洋人走私鴉片那就是大罪一樁了」

  便將自己的想法輕聲說了出來。

  羅亞旺點點頭,「不錯,那廝正是這麼說的,雖然在下人面頗廣,但那廝卻直接告到了縣丞那裡,那就輕易逃脫不了了」

  老者見他面色並無太多焦慮之色便知道他自有脫身之法,廣州地界他也不可能還熟過他,自己若是貿然出頭反為不美,便只是附和著點了點頭。

  兩人說著說著也有些倦了,正要一起睡下,忽聽旁邊傳來一陣呻吟。

  放眼看去,只見剩餘兩個牆角各有一堆人,其中一角為首者面朝下趴在地上,其衣著雖然還是粗布,但還算齊整,不過背部卻滿是鞭痕,帶刺的馬鞭將其背面拉出了好幾道觸目驚心的口子,附近也有血跡。

  羅亞旺知道其剛進來時是被另外兩人抬進來的,估計是因為背部傷勢嚴重只能面朝下趴著,此時那人想翻身,而另外兩人卻睡著了,故此剛翻過來便碰到了痛處,不禁呻吟起來。

  其剛進來時羅亞旺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並未過問,此時卻勾起了好奇。

  他走了過去,將其扶了起來,正想問些什麼,那人卻又欲倒下,羅亞旺趕緊摸他的額頭,甫一觸摸便大吃一驚。

  「此人燒得厲害,若是不儘早醫治恐怕性命難保!」

  但眼下他與眾人都身陷囹圄,莫說治病了,連吃飯都是問題,若是請求外面值守的差役還不如不問,這土地祠每日瘐死之人不知凡幾,他們才懶得理會呢。

  此時另外兩人也驚醒了,羅亞旺趕緊詢問起來。

  「爾等何故進來?」

  一人哭著說道:「販茶」

  羅亞旺奇道:「這裡可是十三行所在,全天下沒有比這裡更大的貿易場所了,怎地販茶也犯法?」

  那人哽咽道:「不錯,不過也是有規矩的,我等不知規矩,貿然來此販茶,自然觸怒了旁人,那人買通了官府,以未經許可私自來十三行貿易的罪名抓了起來」

  羅亞旺暗忖:「時下除了鴉片,便是茶葉之利最大,特別是福建紅茶,利潤最高,我聽說過十三行大商家中沒有不販賣茶葉給鬼佬的,既然人人都販得,為何不許他人再賣?」

  便將疑惑的目光投向那人,那人說道:「不瞞這位壯士,十三行所販茶葉不外乎綠茶、紅茶,西夷最喜紅茶,而紅茶中又以崇安縣品級最佳,價格也最高」

  崇安縣,後世武夷山市。

  「我大清禁絕海貿,崇安縣所產之茶只能先經陸路運到江西,再經江西水路運到贛州,肩挑手扛越過江西廣東之間的大山後再經水路運到廣州,其間至少需要半年,可謂靡費無算」

  「饒是如此,若是大量賣給西夷利潤依舊豐厚,但崇安縣的茶山大半被十三行幾家大行商霸占,特別是伍家,時下在崇安縣種茶的就是伍家之人,且伍家就是從崇安縣遷到廣州的」

  「自然也有不少見到厚利在福建他地種植者,但說來也巧,就是崇安縣附近的茶山品質最佳,或許是水土原因吧」

  「不過崇安縣不小,伍家想將茶山全部拿下也非易事,不時有他山之茶混入其茶葉中賣到廣州,伍家稱呼其茶山所出茶葉為正山小種,稱呼崇安縣其它地方的為外山小種,在西夷面前自然大肆貶低外山小種,以防其價格高企」

  「不過我等品嘗過,兩種小種相差無幾,想要分辨出來殊非易事」

  「此人是小人東家,乃除開伍家以外崇安縣最大山地東主,伍家一直防著呢,他們允許小規模的外山小種前往廣州發賣,絕對不允許東家的茶混入其中」

  「東家不諳底細,又因為崇安縣防範森嚴,不得已便鋌而走險,先將茶葉經水路運到福州,再僱傭走私船將其運到廣州,卻哪裡知道想要進入珠江口並不容易,甫一進入便被攔下了」

  「原本進入珠江口的船隻是由海關監督衙門引領的,東家想著屆時重賄海關人員不就行了,哪裡知道海關衙門早就將引水之務派給了十三行,我等船隻恰好碰上了伍家,頓時連人帶船都被拿下了」


  「伍家是廣州的地頭蛇,自然賄賂南海縣衙門對東家施以重刑,一頓毒打之下東家當即暈厥過去」

  「不過衙役們見他是船東,心想肯定有油水可撈,便沒有馬上將其打死,而是除了扣押船隻和茶葉,還讓我們的人回去取銀子來贖人」

  「哦?」

  羅亞旺不禁有些狐疑。

  「一船茶葉至少也值個幾萬兩吧,何苦還巴巴地派人回去取銀子?」

  那人苦笑道:「船隻和茶葉顯然輪不到衙役們分潤,船隻首先由虎門水師攔下,再轉交給南海縣衙,此時估計兩廣總督衙門、廣東巡撫衙門、布政使衙門、按察使衙門、督糧道衙門、鹽運使衙門、粵海關衙門都知曉了」

  「南海縣衙門想要獨吞已不可能,但南海縣還可以借著拘押多撈一筆,時下南海上下都指著這筆銀子呢」

  「水......」

  正說著,躺著那人突然開口了,那人急道:「東家,這裡是牢獄,小人從哪裡為你弄來水?」

  羅亞旺說道:「不急,我將衙役叫來」

  說著走到牢門前向外吼了一句,半晌,隨著嘩啦一聲牢門打開了,一個睡眼惺忪的衙役挑著燈籠走近了,他嘴裡嘟囔著,就要大罵時發現了羅亞旺。

  「原來是旺哥,嘿嘿,有什麼需要在下效勞的?」

  羅亞旺指著裡面那人說道:「從福建來的那人燒得厲害,可否為他請一個大夫過來?」

  見他面露難色,羅亞旺說道:「不用擔心,都算在我身上,事成之後再給你五兩銀子」

  衙役一聽頓時眉開眼笑,「為旺哥辦事那是小的們修來的福分,談什麼銀錢?沒的壞了兄弟們的情分」

  說著就要離去,還沒邁開腿又轉過身來。

  「旺哥,不是在下不願意幫你,不過眼下天色已晚,街面上已經宵禁了,就是有再多的銀錢也請不來大夫啊」

  「宵禁?何時的事?」

  羅亞旺心裡一凜。

  那人囁嚅道:「就是昨日的事」

  「何故?」

  「我等哪裡知曉,只能按照知府衙門的均令辦事」

  「也罷,那你弄點水來」

  半晌,衙役端來一碗水,羅亞旺端過來一手扶著那人,一手將水餵下。

  那人喝了水後似乎好了一些,又趴在地上沉沉睡去,羅亞旺辦完此事後卻再也睡不著了,便盤腿坐了起來,正要按照他師傅的法子調息打坐,又被眼前一幕嚇了一跳。

  前面說過,房間有四個角落,一角堆著疤臉海盜一夥,對面堆著佛山械鬥學徒一夥,一角便是福建茶商一夥,但尚有一角。

  說起這一角羅亞旺也是狐疑不已。

  進來的人犯等最少也是兩三人,像陳開那些參與械鬥的佛山學徒人數最多,有十幾人,海盜也有七八人,福建茶商算少的,但也有兩三人,唯獨那一角只有一人!

  他現在想起來了。

  「剛進來時月光尚未照進來,他一人獨自藏在一角,又蜷縮著,多半是第一個進來的,然後才是我與鳳祥,當時渾沒注意,等注意到時又陸陸續續進來了許多人,便又忘了」

  此時那人坐了起來,羅亞旺這才發現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與陳開、黑面少年、林鳳祥等人不同,那人雖然也頗高大,但皮膚白皙,面容清秀,看起來像一個讀書人。

  但並沒有穿只有士子才能穿戴的藍袍,多半是一個童生,不過依舊服飾整潔。

  羅亞旺在看著那人,那人的表現也出乎他的意料,居然也直愣愣地盯著他!

  羅亞旺最喜結交朋友,便笑道:「這位小友怎麼稱呼?」

  他本是嘉應州(梅州)客家人,後來遷到揭陽,就在那裡結識了林鳳祥,再後來二人一起來到廣州,迄今已有十年左右,當時林鳳祥還是一個只有六七歲的孤兒,而他也只有十四五歲。

  他能夠一路從梅州到揭陽進而來到廣州,其間的艱難困苦可想而知,但能夠成功活下來並取得目前的地位也不是任何一人輕易就能做到的。

  別的不說,他在方言學習上就極為擅長,客家話就不用說了,潮州話,廣府話,甚至英吉利、花旗國的語言也有所涉獵。

  此時他說的是正經的廣府話,字正腔圓,一般人根本聽不出來,還以為他是廣州的土生仔呢。

  那人聽了點了點頭。

  「凌風,永利行第二代超官,十五歲」

  羅亞旺大吃一驚,他吃驚的不是此人竟然是一位十三行行商,也不是他的年紀,而是中間那句話!

  「永利行第二代超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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