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土地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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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州,西關,土地祠。

  初夏。

  月色皎潔,清風微徐。

  西關是廣州商業精華所在,人煙稠密,所建土地祠、城隍廟、水神廟眾多,但這處土地祠是最大的,此中自有隱妙。

  西關除了十三行、外夷商館,還有眾多商鋪、廠坊、民居,十三行行主多半也建造園林大宅於此,乃廣州最繁華之所,此時幾有七十萬人口,也乃南海縣令最關切所在。

  所謂關切,又有幾個原因。

  其一,既然是商家雲集之地,便少不了魚龍混雜,日常糾紛層出不窮,而一旦有了糾紛縣令及其手下便有了撈錢的由頭。

  其二,一般土地祠多半為民間所造,尋常往來人等也多半是普通百姓,但這間土地祠卻是官府所造。

  無他,此時的廣州除了是大清唯一的對外開放窗口,兩廣特有的土客矛盾、行會矛盾、武力抗稅、會匪生亂一樣也不少。

  除了西關,該縣還管著時下整個廣東除了十三行之外最繁華的佛山,佛山百業叢生,行會多如牛毛。

  佛山向有鐵、陶、紡、藥四大行,每行自然都有東西會(東家會、僱工會)、土客會(本地行主、外來行主),還分門別類分出諸多小行。

  試舉一例,陶瓷業除了上述幾個大會,尚有大盆會、花盆會、白釉會等,加起來不下三十餘會。

  東家之間、僱工之間矛盾向來層出不窮,土人、外來戶之間更是勢同水火,加上官府、會匪暗中挑唆,什麼罷市、罷工、械鬥都是家常便飯。

  於是乎,幾乎每日都有人因為各種原因被官府捉拿、羈押,在一般人看來,每日都有這麼多麻煩事,縣衙應是煩不勝煩,但南海縣衙諸人卻不這麼想,他們倒是勤勉得很,成日間忙得不亦樂乎。

  按照大清規制,縣衙所屬大牢是為已定罪者準備的,被捉拿者的羈押之所便只能另尋他處,於是像西關、佛山這樣的地方,一間間規模宏大的土地祠、城隍廟便應運而生。

  不錯,眼前這間土地祠便是羈押尚未定罪者所在,有大小房間幾十間,每間能容納幾十人,自從他誕生以來便從未空閒過。

  一般來說,大清縣衙上到縣令下到衙役在內正式在編者最多幾十人,若是將緊要地方的巡檢司放進來也不會超過一百人,就這些人如何看管像西關、佛山這樣動輒幾十萬人之地?

  於是乎,在官府的默許下,實際上為縣衙辦事的人幾有十倍之多,這些人也要養家,官府顯然是不會出錢的,便只能自籌,如何自籌?

  千百年來亘古未變。

  被羈押在土地祠除了少數真正有罪的,多數都是被衙役胡亂捉拿進來的,為的就是從他們身上榨出最後一滴油水,只要錢給到位了就能很快被放出去,若是沒有錢就長期羈押著,少則幾個月,最長的竟有幾十年,直到死去。

  還有,這些無辜被羈押者的伙食還要自理,否則餓死了也是白死,衙役們拘押他們顯然早就打聽好了,雖有貧富不均,但多少還是有些油水的,家人們絕對不會見死不救,遲早會拿錢出來消災。

  當然了,被關進來者也會分出三六九等,行商、地主、有功名者、巨盜、會匪或者油水豐厚,或者關係重大,自然輪不到衙役們分潤。

  西關設有綠營千總、南海縣丞各一名,中等油水自然被他們分走了,行商、士紳則需要孝敬給縣令大人。

  這一日土地祠每間房同樣爆滿,就算你有生員身份也只能跟泥腿子們擠在一起。時值夤夜,偌大的土地祠臭味熏天鼾聲四起,間或夾雜著哭聲、呻吟聲,抑或瘋瘋癲癲突兀的笑聲,不一而足。

  唯獨一間房例外。

  這是靠近最外面一間房,還設有窗戶,自然是鐵窗,時下一捧月色透窗而入,將約莫三丈見方的房間照得清亮。

  與周圍的鼾聲、哭聲、呻吟聲、笑聲不同,這間房出奇的安靜。

  尋常房間都是層層疊疊擠滿了人,想要輕易挪動身體都是不易,但這間房卻只有十幾個人。

  確切來說只在四個角堆了四堆人,加上中間兩人,空餘地方還有的是,這種景象對於西關土地祠來說十分罕見。

  對於以搜刮錢財為己任的衙役們來說,土地祠沒有一寸地方是多餘的,怎會做出如此安排?

  更奇怪的是,已是夤夜時分了,裡面的人堆除了少數睡著了,大部分依舊醒著,有的還在小聲說話。


  「徐大哥,你不是說這幾日有颶風嘛,為何眼下依舊是風平浪靜?」

  一角有七八人,為首者一老一少,都是面色黧黑。

  老者約莫五十左右,鬚髮花白,這倒罷了,其臉上有一道從右眼角一直伸到左腮幫子的醒目疤痕,中間還穿過了鼻樑,鼻樑從中凹陷了下去,加之一對不時閃出凶光的三角眼,令人望而生畏。

  那少年約莫十五六歲,但身形已與常人無異,不過面上略帶一絲稚氣罷了。

  老者聽後冷笑道:「十八,你從十歲那年就在海上跑了,大的颶風哪年不要經過幾次?難道忘了一句俗語?」

  「哦?難道是那甚『暴風雨之前的寧靜』?但這次的寧靜也太長時間了」

  老者聞言也是為之一肅,「誰說不是呢,所謂越是寧靜便越是可怕,難道這一次是幾十年不遇的大颶風?真若此,我等的船隻可要遭殃了!」

  少年聽了倒是不懼,勸道:「我大佬應該得到了消息,最遲明日一早就會派人將我等弄出去」

  老者依舊滿面肅然,「這一次恐怕沒那麼簡單了,這次並非巡檢司的人找上門來,而是虎門水師衙門的人,那老關頭油鹽不進,又遞了公文到南海縣衙,縣衙的人再是張狂恐怕也沒那麼容易出去」

  少年不以為然,「無非是錢多錢少,您老且放寬心」

  老者長嘆一聲,「也只能如此了,就怕明早暴風一起,十五就算想過來也不易了」

  這堆人正對面一堆人正在豎起耳朵聽他們說話,說來也奇怪,那堆人多半作農夫打扮,圍在當中的也是一個少年,約莫十五六歲,但身形同樣已長成,比起周圍的人來說還顯得有些孔武有力。

  其他人對著那疤臉老者不時射過來的凶光無不閃躲不迭,唯獨這少年膽敢直面相對。

  這顯然惹毛了那老者。

  「喂!你等犯了何事?」

  少年依舊不懼,「我是佛山鐵行的,因為械鬥被抓了進來」

  老者冷哼一聲,「霍氏會還是區氏會?」

  佛山最大兩個行會一個叫霍氏會,為首的是盤踞佛山已有百年的霍氏一族,其麾下鐵坊有三百多家,占據佛山鐵鍋、菜刀、農具約三成份額。

  一個叫區氏會,主要為船坊打造鐵釘以及承擔一些廣州將軍府的冷兵器訂單,因為這層關係,他做的雖沒有霍氏大,但依舊成為了佛山前二的大行。

  當然了,因為廣州地方水網縱橫,各種船隻數量龐大,船釘以及船上用鐵數量也極為驚人,霍氏也會接一些這一類的訂單,而區氏因為為廣州將軍府打造刀槍的緣故也會打制一些民間用刀,雙方之間顯然也有矛盾。

  能成為佛山鐵行最大行會,霍氏後面顯然也有人,但對於廣東官府來說,他們是不會坐視任何一家成為巨無霸的,放縱兩家之間爭鬥乃至械鬥也是應有之意。

  「不」

  如同陶瓷業一樣,佛山鐵行除了幾大家,下面還有上百家小一些的行會,聽了少年這麼說老者也沒了興趣,打了一個哈欠後便欲靠著牆壁睡下。

  黑面少年卻毫無睡意,他顯然對對面的少年來了興趣。

  「哦?到底是哪一行?」

  「蘇氏」

  一聽到「蘇氏」兩字,已經閉上眼睛的疤臉老者倏地睜開了眼睛。

  「蘇氏?怎麼會?」

  蘇氏,為首的是兩兄弟,蘇兆豐、蘇兆年,前者也成立了一家鐵行,專司為廣州將軍府打造火器,滿人對火器防範甚嚴,冷兵器可以讓尋常鐵行打制,但火器顯然不行。

  時下已經來到了道光十五年,官府所轄軍器所早就糜爛不堪,無論是兩廣總督、廣東巡撫抑或廣州將軍無奈之下只能讓民間承擔一些軍器製作,一般人不放心,便利用手段奪取了一家鐵行讓自己的人經營。

  因為這層關係,蘇家兄弟眼下不僅經營著佛山鎮排列第三的鐵行,還經營著整個佛山鎮唯一一家棉行。

  要知道,隨著洋人大量棉布進來,廣東本地棉布幾無銷路,但蘇家棉行還能存在內中關竅明眼人一看便知。

  蘇家的背景整個廣州府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其它商行再是跋扈也不會打他們的主意,這少年既然說自己是蘇氏鐵行的人卻又為何被關進來了?

  黑面少年笑道:「莫不是惡了行頭?」

  在他看來,以對面少年的身份顯然見不到蘇家兄弟,甚至鐵行掌柜也見不到,最多惡了鐵鋪的行頭,而對於行頭來說,對於忤逆自己的學徒有的是懲治手段,君不見佛山周圍數不清的水道里每日一大早就有浮屍顯出?

  對面少年卻搖了搖頭。

  「那到底為何?」

  到底是少年心性,黑面少年的好奇心一下被勾了起來。

  對面少年笑了笑,卻沒有回答他。

  這顯然惹惱了黑面少年。

  「喂!老子問你話呢,還不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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