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我可謝謝你們這群盲流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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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日安和且寧靜的農場隨著漸大的風聲響起了無數嘈雜,被刻意放低的議論聲,和草木被冷風捲動而起的凜冽混在一處。

  農場門口的空地上排起了一眼看不到尾的長隊,其間站著的都是滿臉緊張惶然無措的人。

  這些人還是決定要走。

  半個時辰前,被大火焚毀的糧倉表面被大致清理出來,映入眼帘的是一塊偌大的鐵板,鐵板上用血紅的硃砂寫就幾個大字,惡毒和冰冷狠狠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球。

  徐家滿門必亡。

  字字惡毒,宛如地獄深處最見不得人的殺機惡念奔涌而出,讓人見之心頭莫名發寒,也算是徹底做實了徐家被人尋仇報復一說,成為了推動人心做出選擇的最後一把助力。

  如果說在這塊鐵板被發現之前,大多數人對徐家被人尋仇的說法是半信半疑,那麼直到此刻得到證實,心裡那最後一絲搖擺不定也都散了。

  賺錢活命是很要緊,可萬事萬物的前提都是自己還活著。

  沒有人知道徐家的仇家到底是什麼人,也無從猜測藏在暗處的仇家有多神通廣大的手段,但為了點兒工錢就能把自己的命丟在這裡顯然是不值得的。

  離了這裡,去了別處也能繼續賺錢活命,但不知死活繼續在這裡待著,下場可就說不一定了。

  心思浮動的眾人再難平靜下來,猜忌和畏懼就像是落在了乾草垛上的一粒火星,遇風即燃。

  躍動而起的大火席捲走了人們心頭最後殘留的一絲冷靜,許多人似是覺得無顏面對昔日的東家,在走入排隊的人群中時下意識地扭過了頭,不去看不遠處徐家等人的反應。

  但排隊等著劃名冊的人是肉眼可見的變多了……

  許文秀幾人不得已之下跟著忙碌許久,安置受傷的人分發東西剛站下來歇口氣,此時看到這一幕都失控地紅了眼。

  是氣急也是心寒,是慌張也是無措。

  想活命不奇怪,害怕也是人之常情。

  可在明知現在農場是什麼情況的條件下,無視往日東家給過的諸多恩惠和昔日大災之年的救命之恩,甚至連三五日的緩和都不肯給,這簡直就是活生生的狼心狗肺!

  徐三嬸本能地說:「不能讓他們走啊!」

  「夏夏的暖棚剛建起來,正是缺人手的時候,早前都說好了他們留下,可現在人都走了,那……」

  「讓他們走!」

  徐二嬸眼底堆滿了憔悴的血絲,用力抓住徐三嬸發抖的手,死死地咬著牙說:「人心不齊,強留也是無用。」

  「此時要是攔著,麻煩只會更大。」

  當下的情形緊迫,已經容不得她們去細想來日了。

  這麼多人急著要走,但凡她們展露出半點阻攔之意,這本就烈火焦灼的場面只會亂得更甚。

  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的場面不能被打破!

  徐三嬸狠狠吸氣,不忍多看似地別過了頭。

  徐二嬸發紅的眼睛從不敢與自己對視的人臉上滑過,聲音沙啞:「只是這時候走了,往後再想回頭客就沒那麼容易了。」

  「她二嬸說得對。」

  許文秀拿出身上的最後一粒糖塊放在一個哭著的小娃娃手中,輕輕地說:「咱家夏夏是心軟的,從之前到至今,都不忍從這些人的身上多謀半點好處。」

  「孩子心善是好事兒,但一道家門走出來的,哪會全都是好人?」

  桑枝夏想打造的和樂共富若是成了幻想,高門大戶出來的當家夫人也不愁拿不出御下威懾的手段。

  許文秀一貫軟綿帶笑的臉上浮出冷意,一字一頓:「今日走出去的,過往可既往不咎。」

  「往後再想進來,拿不出賣身契也就不必聒噪了。」

  但凡桑枝夏之前的心再狠斷些,直接按規矩把賣身契一一收攏,今日何至於見此亂象?

  被主家捏著賣身契的下人,生死都由不得自己做主,還能輪得到他們在此時離心往桑枝夏的心血上火上澆油?

  許文秀罕見迸出的狠色,讓跟著奔走了一宿的謝夫人無端一愣,緊接著腦中浮現而出的卻是理應如此的恍然。

  站在她身邊的這幾位雖說現在以善待人,可也都曾是高門掌家的一家主母,她們怎麼會缺乏手段?

  只不過是往日不欲多言罷了,怎會忍得下今日這種羞辱?


  這一方角落中的對話沒人聽到,但在農場門前排隊的隊伍不斷前移的同時,農場的另一角上演的卻是一幅截然不同的畫面。

  這裡的人身上多是黑灰和煙塵糊出來的狼狽,一身的破衣被泥和黑灰滾得髒兮兮皺巴巴的。

  甚至連眉眼都看不出原本的痕跡,活像是剛從灶坑裡拎出來的,身上還能找見被火燎過的痕跡。

  有些人的頭髮都焦了大半,眉毛也只剩下了半截,很難分出個人樣。

  他們的眼裡也布滿了難以言喻的畏懼和緊張,嚇得話都說不清楚,卻沒去摻和前頭鬧得哄哄嚷嚷的人群,只是埋頭在這裡自發做一些幫得上忙的活兒,手上的動作一點兒沒停。

  被火燎得一頭亂髮焦躁飛起的漢子手指開裂血色被黑灰混淆,擦了擦臉留下一道分不清黑紅的痕跡,啞著被煙嗆得沙啞的嗓子說:「走?」

  「往哪兒走?」

  「那年鬧饑荒大災,我爹為了省下一口糧食,活生生餓死在家裡,一家七口人眼瞅著是一個都活不下去了,可我們現在都活著。」

  「是桑東家不嫌我們這些人命賤,給了我們一口吃的,每天都有那麼一碗稀粥,靠著那碗粥我們全家都活了。」

  「沒有桑東家和徐家,哪兒來的我家?」

  漢子抽了抽鼻子,把被燒塌下來橫擋在中間的柱子艱難地挪開一截,苦中作樂地齜牙笑了:「我們全家七口人的命,都是桑東家靠著一碗稀粥從鬼門關前撿回來的。」

  「真要是死在這兒了,說破天了也就是報答她的救命之恩,用讀書人的話那叫什麼來著?」

  有個不通文墨的半大小子興沖沖地舉手:「以身相許!」

  「我可去你爹的頭!以身相許是這麼用的嗎?!你也不怕桑東家的男人來找你叔我玩命!」

  胡亂坐在空地上歇氣的人哈哈笑了起來,在這一天一夜中罕見的輕鬆里附和道:「那是不成,徐家小子把咱桑東家當眼珠子,你打這歪主意指定要被扒皮哦。」

  「小子,咱這叫報恩知道吧?」

  「就是咱們的命是桑東家救的,桑東家現在有了麻煩,咱們也可以用命去報答,這就是……就是叫什麼來著?」

  「吃草搭環?」

  「血濺三尺?」

  許童生:「……」

  「我可謝謝你們這群盲流子了。」

  同樣滾得通身黑煙狼狽的許童生路過此處,抓著自己的筆惱火道:「那叫銜草結環!以命相酬!」

  「別胡咧咧教壞小孩子!以身相許那不叫報恩,那是報仇!」

  「你們可盼咱東家點兒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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