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沛縣的兄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

  斷魂澗一場血戰,雖全殲來襲之敵,逼退流沙首領,但易小川一行人也折損了三四名護衛,余者大多帶傷,士氣難免有些低落。

  空氣中仿佛還瀰漫著散不去的血腥氣,連拉車的駑馬都顯得焦躁不安。

  易小川下令簡單包紮傷口,清理了己方屍體就地掩埋,至於流沙殺手的屍首,則直接拋入了湍急的澗底。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心中對力量的渴望愈發熾烈。沒有力量,便是他人砧板上的魚肉,如同這些死去的護衛和殺手。

  「加快行程,今夜務必趕到前方城鎮休整。」他翻身上馬,聲音冷硬,不容置疑。

  車隊再次啟程,速度比之前更快了幾分。

  馬車裡,雅夫人異常安靜,連平日裡那點神經質的囈語都消失了,只有偶爾傳來的細微啜泣聲,證明她還活著。

  易小川只當她被白日的廝殺嚇破了膽,並未多想。

  暮色四合時,一行人終於趕到了預定的落腳點——一處位於官道旁、名為「悅來」的客棧。

  客棧不大,顯得有些陳舊,但在荒郊野外已算是難得的歇腳處。

  要了幾間上房,易小川親自查看了雅夫人所在的房間,窗戶牢固,門外派了護衛值守,他這才略微放心。

  經歷白日的襲擊,他不敢有絲毫大意。

  簡單用過些飯食,易小川便回到自己房中。

  他褪下沾染血污的外袍,露出精悍的身軀,胸口那虎形烙印在昏暗的油燈下似乎隱隱泛著微光。

  他盤膝坐在榻上,嘗試著引導體內那絲微弱的氣感運行,雖然進展緩慢,且時有滯澀,但每次運轉,都能感覺到身體似乎凝實一分,與那玉佩的感應也清晰一絲。

  這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提升自身實力的途徑。

  夜漸深,客棧內外一片寂靜,只有秋蟲偶爾的鳴叫和遠處官道上隱約傳來的更梆聲。

  ……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易小川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他猛地睜開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一夜的調息讓他精神恢復了不少。

  「什麼事?」他沉聲問道,心中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門外是負責看守雅夫人的那個婆子,聲音帶著哭腔和恐懼:

  「川……川公公!不好了!雅夫人……雅夫人她不見了!」

  「什麼?!」

  易小川霍然起身,一把拉開房門,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怎麼回事?不是讓你們看好她嗎?!」

  那婆子嚇得跪倒在地,渾身發抖:

  「奴才……奴才也不知啊!昨夜夫人睡下後便再無動靜,門外一直有人守著,連只蚊子都沒飛進去過!可……可今早進去送水,房裡就空了!窗戶……窗戶是從裡面閂著的,完好無損啊!」

  易小川推開婆子,大步衝到雅夫人的房間。

  房間內陳設簡單,床鋪凌亂,窗戶果然從內鎖死,看不出任何強行闖入或破壞的痕跡。一個大活人,竟在守衛森嚴、門窗完好的房間裡憑空消失了?

  他眼神銳利地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最終,目光停留在床榻內側、靠近牆壁的角落裡。

  那裡有一塊地板的顏色似乎與周圍略有不同,邊緣有著極其細微的磨損痕跡。

  他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聲音略顯空洞。

  「把這地板撬開!」他冷聲下令。

  護衛連忙找來工具,幾下便撬開了那塊鬆動的木板。下面赫然是一個黑黢黢的洞口,僅容一人勉強通過,一股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

  洞口邊緣,還掛著幾縷撕扯下來的、屬於雅夫人那身舊宮裝的絲線。

  這客棧竟有如此隱秘的暗道!

  易小川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想起雅夫人昨日的異常安靜,那根本不是嚇傻了,而是在暗中尋找脫身的機會!

  這女人……她根本沒完全瘋!或者說,在求生本能下,她殘存的理智讓她找到了這條或許是客棧早年用於應對兵災匪患的逃生密道!

  「廢物!一群廢物!」

  易小川勃然大怒,一腳將那跪地求饒的婆子踹翻在地。


  「連個瘋女人都看不住!要你們何用!」

  他胸中怒火翻騰,既有被愚弄的憤懣,更有對任務可能失敗的恐懼。龍一的警告言猶在耳,若找不到項少龍,或者帶不回雅夫人……他不敢想像後果。

  「還愣著幹什麼?!」

  他對著護衛們厲聲喝道。

  「立刻去追!以客棧為中心,向外搜索十里!她一個弱女子,又瘋瘋癲癲,跑不遠!」

  護衛們不敢怠慢,立刻分頭行動,馬蹄聲和呼喝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易小川站在客棧門口,看著手下人四散搜尋,臉色陰晴不定。他親自下到那暗道探查了一番,暗道並不長,出口在客棧後方一片荒草叢生的土坡下,極其隱蔽。

  出了暗道,痕跡便混雜在荒草和露水中,難以追蹤。

  搜索持續了近一個時辰,護衛們陸續返回,皆是一無所獲。雅夫人就如同人間蒸發了一般,沒有留下任何有效的蹤跡。

  「公公,這……還要繼續找嗎?」

  護衛頭領硬著頭皮問道。

  易小川看著東方漸亮的天空,沉默了片刻。他知道,不能再耽擱了。流沙的襲擊表明行蹤已經暴露,停留越久越危險。

  而且,雅夫人刻意選擇在靠近楚地的方向逃走,恐怕也存了某些心思,茫茫人海,刻意躲藏,短時間內如何尋找?

  「罷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焦躁與不安。

  「任務要緊,不能因她一人誤了陛下的大事。留下一人,持我手令,通知附近郡縣,暗中緝拿雅夫人。其餘人,隨我繼續東行!」

  他必須做出取捨。

  雅夫人雖是找到項少龍的可能線索,但並非唯一。而延誤行程,若是讓項少龍徹底遠遁,那才是真正的失職。

  車隊再次上路,氣氛比之前更加凝重。

  易小川騎在馬上,面沉如水,心中不斷盤算著。雅夫人的逃脫,打亂了他的部分計劃,但也讓他更加清醒地認識到,這趟差事,步步殺機,容不得半分僥倖。

  ……

  又行了數日,穿過魏國舊地,進入楚國境內。

  楚地風貌與關中迥異,水網密布,言語風俗也大不相同。

  這一日,晌午時分,一行人抵達了楚國沛縣。此地不算繁華,但地處交通要衝,南來北往的商旅不少,城內倒也熱鬧。

  連日趕路,人困馬乏,易小川決定在沛縣稍作休整,補充些乾糧食水。

  牽著馬走在沛縣略顯狹窄的街道上,兩旁店鋪林立,叫賣聲不絕於耳。忽然,一股濃郁的肉香隨風飄來,引得飢腸轆轆的眾人食指大動。

  循著香味望去,只見街角一處搭著簡陋棚子的鋪面,門口擺著幾張破舊桌凳,一口大鍋架在火上,咕嘟咕嘟地燉煮著大塊的肉,香氣正是從那鍋里傳出。

  鋪子招牌歪歪扭扭地寫著「樊氏狗肉」四個字。

  「公公,不如在此處用些飯食?」護衛頭領提議道。

  易小川點了點頭。

  他並非貪圖口腹之慾之人,但這狗肉香氣確實誘人,而且這種市井之地,或許能聽到些關於東海或項少龍的風聲。

  幾人尋了張空桌坐下,要了幾斤狗肉,並些餅餌、濁酒。

  狗肉燉得極爛,湯汁濃郁,配上辛辣的蘸料,在這秋涼天氣里吃起來倒是頗為酣暢。

  易小川雖心事重重,也不禁多動了幾筷。

  正吃著,忽聽得旁邊一桌傳來喧譁聲。

  卻見幾個穿著流里流氣、一看便是本地青皮無賴模樣的年輕人,正圍著桌子呼喝賭錢,其中一人嗓門最大,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身材不算高大,但骨架寬大,鼻樑高挺,額頭開闊,雖穿著破舊葛衣,舉止略顯輕浮,眉宇間卻隱隱有幾分不拘小節的豁達之氣。

  「哈哈!通吃!劉季今日手氣旺,承讓,承讓了啊!」

  那青年贏得最多,拍著桌子大笑,露出一口不算整齊的牙齒,神態頗為得意。

  劉季?

  易小川心中猛地一動!沛縣劉季?!

  難道是……那位未來的漢高祖劉邦?!

  他穿越前對秦漢歷史也算熟悉,劉邦早年在家鄉沛縣,可不就是個好酒及色、不事生產、常被父親訓斥為「無賴」的亭長嗎?


  易小川的心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動。他死死盯著那個還在與同伴笑罵的青年,試圖將眼前這個市井混混的形象,與記憶中那個開創四百年大漢基業的開國皇帝重疊起來。

  歷史……活生生的歷史,就在他眼前!

  一個念頭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瘋長。嬴政強大莫測,復仇之路希望渺茫。

  若是能提前結交這位未來的真龍天子……豈不是為自己留下一條至關重要的後路?

  就在他心念電轉之際,那劉季似乎輸光了贏來的錢,又或是覺得無趣,伸了個懶腰,目光掃視間,落在了易小川他們這桌,尤其是桌上那幾盤油光鋥亮的狗肉和那壺還算不錯的濁酒上。

  劉季舔了舔嘴唇,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臉上堆起市儈的笑容,對著易小川拱了拱手,動作略顯隨意:

  「這位兄台,面生得很啊,不是本地人吧?小弟劉季,在這沛縣地界還算吃得開。看兄台氣度不凡,這狗肉滋味如何?」

  他說話間,眼睛卻時不時瞟向桌上的肉和酒。

  若是平時,易小川對這種地痞無賴絕無好感,更不會搭理。但此刻,知道了對方的「身份」,他心中早已轉了無數個念頭。

  易小川臉上迅速換上一副和煦的笑容,起身還禮,姿態放得很低:

  「原來是劉季兄,久仰大名。在下易川,自咸陽而來,做些小本生意。這樊氏狗肉,確是人間美味,劉季兄若不嫌棄,不妨一同坐下,喝上幾杯?」

  他刻意隱去了太監身份和宮中職位,只以商人自稱。

  劉季聞言,眼睛一亮,他本就是來蹭吃蹭喝的,見對方如此上道,更是喜笑顏開:

  「易川兄弟果然爽快!那劉某就不客氣了!」

  他也不推辭,大馬金刀地坐下,自顧自地倒了一大碗酒,又夾起一大塊狗肉塞進嘴裡,吃得嘖嘖有聲,毫無形象可言。

  易小川也不在意,反而主動為他斟酒,與他攀談起來。

  他來自現代,見識廣博,又刻意迎合,幾句話下來,便引得劉季大生知己之感,只覺得這位咸陽來的商人談吐不凡,毫無鄙夷自己這等市井之徒的架子,實在是難得。

  酒過三巡,劉季已是面紅耳赤,話也多了起來,拍著易小川的肩膀稱兄道弟。

  易小川見火候已到,便順勢說道:

  「劉季兄豪氣干雲,一看便非池中之物。易某行走四方,難得遇到兄長這般投緣之人。若是兄長不棄,易某願與兄長義結金蘭,不知兄長意下如何?」

  劉季正喝得暈暈乎乎,聽得此言,更是覺得面上有光,他雖是無賴,卻也嚮往那些江湖豪傑的做派,當即大手一揮:

  「好!易川兄弟看得起我劉季,那是我的福氣!今日你我便在這狗肉鋪子前,結為異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呃……」

  他打了個酒嗝。

  「但求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易小川心中暗笑,面上卻是一派鄭重。

  當下,兩人便在這簡陋的狗肉鋪子前,對著那口燉著狗肉的大鍋,報了年歲(易小川自然虛報),納頭便拜,算是完成了這草率卻又影響深遠的結拜。

  劉季年長為兄,易小川為弟。

  「賢弟!」劉季摟著易小川的肩膀,滿嘴酒氣,「以後在沛縣,有什麼事,儘管報大哥我的名號!」

  「多謝兄長!」

  易小川拱手,眼神深處卻是一抹算計。這步棋,不知在未來,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結拜之後,又飲了幾杯,易小川藉口行商事務繁忙,需繼續趕路,留下了些銀錢作為酒資,並與劉季約定了日後通信聯絡的方式,這才帶著護衛們離開了狗肉鋪。

  劉季拿著銀錢,醉醺醺地繼續與他那幫狐朋狗友賭錢去了,並未將這結拜太過放在心上,只當是白吃了一頓好酒好肉,認了個闊氣的兄弟。

  而易小川騎在馬上,回望了一眼漸漸遠去的沛縣城池,和那個消失在街角的、未來帝王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雅夫人逃脫,前路未卜;與流沙結怨,危機四伏。

  但今日與劉邦的這場結拜,卻像在這迷霧重重的未來中,占據了一角方寸。

  他緊了緊韁繩,目光重新投向東方。

  東海,項少龍,我來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