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長路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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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咸陽宮內務府的柴房烈焰沖天,映紅了半邊天。

  呼喊聲、奔跑聲、水桶碰撞聲、木材爆裂聲交織成一片,將這帝王居所的寧靜撕得粉碎。

  而在遠離這片混亂的冷宮深處,一場戲劇,正悄然上演。

  李德福肥胖的身軀擠進冷宮宮門,那扇破舊木門合攏的「吱呀」聲,仿佛是他生命終章的序曲。他渾然不知,一道黑影,已與他僅隔數步之遙。

  易小川腳步落在積滿灰塵的地面上,未發出絲毫聲響。他胸口的虎形烙印微微發燙,那股源自未知的力量在四肢百骸中流轉,不僅賦予了他超越常人的敏捷與力量,更將他所有的情緒——痛苦、憤怒、以及那被玉漱拒絕後滋生的毀滅欲——都淬鍊成了冰冷的殺意。

  他跟著李德福,穿過荒草叢生的庭院,來到那間唯一亮著燈的主殿外。

  殿內,雅夫人早已等候多時。她換上了一件雖然陳舊卻依舊能勾勒出身段的宮裝,臉上刻意敷了些許殘存的脂粉,試圖掩蓋憔悴,重現往昔風情。然而,那雙眼睛裡閃爍不定的光芒,卻暴露了她內心的緊張與瘋狂。

  當她看到李德福那肥碩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臉上立刻堆起嬌媚的笑容,迎了上去。

  「李總管,您可算來了……奴家等得心都焦了。」

  她的聲音刻意放得又軟又糯。

  李德福一見她這模樣,骨頭都酥了半邊,先前那點因為宮中失火而產生的不安瞬間拋到九霄雲外。

  他搓著手,淫笑著上前,一把抓住雅夫人的手:

  「心肝兒,莫急,莫急……嘿嘿,咱家這不是來了嘛……那珠釵……」

  他的目光貪婪地在雅夫人身上和屋內掃視。

  「瞧您急的……」

  雅夫人強忍著噁心,抽出被他攥住的手,從懷中取出那支南海明珠釵,在李德福眼前晃了晃,

  「東西在這兒,還能少了您的?不過……總管答應奴家的事……」

  「放心!放心!」李德福拍著胸脯,肥肉亂顫,掏出那塊代表著出入宮禁權限的令牌,「令牌在此!只要……只要讓咱家舒坦了,立刻帶你離開這鬼地方!」

  他急不可耐地就要撲上去。

  就在這時,一道冰冷的聲音如同鬼魅般,在兩人身後響起:

  「李總管,雅夫人,真是好興致啊。」

  李德福和雅夫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猛地僵住,駭然回頭。

  只見易小川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站在殿門陰影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那雙眼睛,在昏暗的燈火下,亮得讓人心寒。

  「小……小川子?!」李德福先是一驚,隨即勃然大怒,「你個狗奴才!誰讓你跟進來的?!滾出去!」

  他以為是易小川貪功或者也想分一杯羹,前來攪局。

  易小川卻沒有動,只是緩緩從陰影中走出,目光掃過李德福手中的令牌和珠釵,最後落在雅夫人那張因計劃被打斷而驚疑不定的臉上。

  「總管息怒。」易小川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奴才只是來……送您一程。」

  「送我一程?」李德福一愣,還沒反應過來這話中的深意。

  旁邊的雅夫人卻瞬間明白了,她的臉色「唰」地變得慘白,尖聲道:

  「你……你騙我?!你根本不是來幫我的!」

  「幫您?」易小川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夫人,您和項少龍那點舊情,還有您妄圖勾結內侍、私逃出宮的罪證,龍一大人早已洞若觀火。奴才今日,是奉龍一大人之命,前來清理。」

  「龍一?!」李德福聽到這個名字,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瞬間魂飛魄散!

  他怎麼會惹上那個煞星?!

  巨大的恐懼讓他失去了理智,他猛地將雅夫人往前一推,自己則轉身就想往殿外跑!

  「想走?」

  易小川動了。

  他的動作快如鬼魅,甚至帶出了一道殘影!在李德福剛剛邁出一步的瞬間,易小川已後發先至,擋在了他的面前。

  「噗!」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沉悶無比的響聲。

  李德福前沖的動作戛然而止。他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胸口。


  易小川的一隻手,不知何時已精準地印在了他心口要害之處。一股帶著灼燒般痛楚的氣勁,瞬間鑽入他的心臟!

  沒有外傷,沒有血跡。

  但李德福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那股氣勁的衝擊下停止了跳動!

  「呃……」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嗬聲,雙眼暴凸,臉上肥肉劇烈抽搐,充滿了極致的痛苦和難以置信的驚恐。

  他想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想掙扎,四肢卻如同灌了鉛般沉重。

  他死死地盯著易小川那張近在咫尺、俊美卻冰冷如雕塑的臉,仿佛要將這張臉刻進靈魂深處。

  然後,他龐大的身軀晃了晃,「砰」地一聲,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濺起一片灰塵。

  直到死,他的眼睛都瞪得溜圓,寫滿了不甘與恐懼。

  易小川緩緩收回手,感受著指尖那殘留的、屬於生命消逝的觸感,以及體內因動用那絲微弱氣感而帶來的輕微空虛。他面無表情,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拍死了一隻蒼蠅。

  他蹲下身,從李德福尚有餘溫的手中,取回了那支珠釵和那塊令牌。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致命。

  「啊——!!!」

  直到此時,被推倒在地的雅夫人才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尖叫。她看著地上李德福死不瞑目的屍體,又看看如同死神般站立的易小川,整個人徹底崩潰了。

  「你殺了他!你殺了他!你這個魔鬼!!」她披頭散髮,狀若瘋癲,「你說過仙術……你說過要幫我……」

  易小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仙術?」他輕笑一聲,那笑聲里充滿了無盡的嘲諷,「是啊,或許真有仙術。但你以為,我會相信一個為了活命可以出賣一切的女人,會把真正的仙術告訴我嗎?你不過是想利用我,就像你想利用李德福一樣。」

  他彎下腰,湊近雅夫人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冰冷地說道:

  「至於幫你?下輩子吧。記住,要怪,就怪你自己太蠢,怪那個叫項少龍的男人,給了你不該有的念想。」

  說完,他不再看她那絕望而扭曲的臉,轉身走向殿外。

  雅夫人癱軟在地,眼神空洞,嘴裡無意識地念叨著「少龍……少龍……」,似乎這已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易小川走到殿門口,停下腳步,最後看了一眼內務府方向那依舊映紅夜空的火光,以及更遠處,那座如同黑色巨獸般蟄伏的咸陽宮主殿。

  他的眼神複雜難明。

  這場火,是他放的;這個人,是他殺的。

  他用最直接、最殘酷的方式,向這座吃人的宮殿宣告了他的到來,也向龍一證明了他的價值。

  然而,不知為何,在這一切塵埃落定之時,他心中卻沒有預期的快意,只有一片更深的、冰冷的空虛。玉漱那雙充滿憐憫和恐懼的眼睛,如同夢魘般,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

  他用力甩了甩頭,將這份軟弱的情緒狠狠壓下。

  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易小川的身影重新沒入黑暗,如同他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只留下冷宮中一具逐漸冰冷的屍體,和一個徹底瘋癲的女人。

  ……

  咸陽宮,四海歸一殿。

  雖已是深夜,但贏樂並未安寢。他盤膝坐在一張巨大的玉席之上,周身氣息沉凝,若有若無的氤氳之氣在他鼻息間流轉。他在修煉,也在思考。

  殿外隱約傳來的喧囂,並未打擾他的清修。

  一名身著黑衣的影密衛如同鬼魅般出現在殿內陰影中,單膝跪地,低聲道:

  「啟稟陛下,內務府柴房失火,現已撲滅。經查,乃管事太監王喜不慎引燃柴草所致,其人已葬身火海。」

  贏樂緩緩睜開眼,眸中一片深邃,不見喜怒。

  「王喜?」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似乎並無印象。

  「是。另外……」影密衛頓了頓,聲音更低,「內務府總管李德福,於子時前後,被發現暴斃於冷宮之外。初步查驗,乃心脈驟斷,疑似……舊疾突發。」

  贏樂聞言,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反應,但那並非驚訝,更像是一種……瞭然。


  「李德福……死了?」他輕輕摩挲著指尖,仿佛在掂量著什麼,「雅夫人呢?」

  「雅夫人受驚過度,已……神志不清,胡言亂語。」

  贏樂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結果毫不意外。他甚至沒有問李德福為何會在那個時間出現在冷宮。

  他的目光投向殿外無邊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重重宮牆,看到那場剛剛平息的火,看到那具冰冷的屍體,也看到那個在黑暗中踽踽獨行、自以為掌控了一切的身影。

  「知道了。」贏樂的聲音平淡無波,「下去吧。」

  「諾。」影密衛躬身,無聲退去。

  空曠的大殿內,重新恢復了寂靜。

  贏樂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負手而立。遠處,內務府方向的火光已徹底熄滅,只剩下淡淡的青煙在夜色中裊裊飄散。

  火災?暴斃?

  這宮裡的把戲,他見得太多太多了。

  這個易小川,倒是有趣。有點小聰明,懂得借勢,也夠狠。從他獻上那所謂的「仙寶」手機開始,到他暗中照顧那個齊國公主,再到今夜這乾淨利落的手筆……

  這一切,又豈能真正瞞過他贏樂的眼睛?

  這咸陽宮,是他的咸陽宮。這裡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縷空氣,都在他的感知之下。龍一的行動,易小川的鑽營,甚至那些隱藏在陰影里的蠅營狗苟,都如同棋盤上的棋子,在他眼中清晰可見。

  他允許這些暗流存在,甚至偶爾會推波助瀾。因為水至清則無魚,有些骯髒的事情,總需要有人去做。而一個有能力、有野心、又有明顯弱點的棋子,有時候比一個純粹的庸才更有用。

  易小川以為他瞞天過海,殊不知,他所有的掙扎、所有的算計,或許都只是在贏樂默許的範圍內起舞。

  「易小川……」贏樂低聲自語,眼神幽深如潭,「好好演吧。讓寡人看看,你這枚棋子,最終能走到哪一步。或許……你比你那個高要,更有趣一些。」

  他不再關注宮中的那點「小事」,轉身重新走回玉席,閉上雙眼,心神沉入那浩瀚無盡的修煉之中。

  對於即將一統天下的仙秦之主而言,宮闈角落裡的些許血腥與陰謀,不過是帝國龐大軀體上,一次微不足道的代謝罷了。

  只要不影響大局,只要不觸及他的逆鱗,他樂得清靜。

  畢竟,真正的棋局,在天下,在長生,在那遙不可及的大道之上。

  至於易小川?

  他或許能成為一把不錯的刀,但也僅此而已。

  至少,在贏樂看來,目前仍是如此。

  夜色深沉,咸陽宮再次恢復了表面的寧靜。但在這寧靜之下,新的暗流,已然開始涌動。

  易小川踏著李德福的屍骨,正式登上了內務府總管的位置,他的「趙高」之路,自此掀開了新的一頁。

  而他與贏樂之間,那場註定跨越時空與身份的對決,也在這看似不起眼的宮廷風波中,埋下了最初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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