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採風的韓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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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咸陽城厚重的城門在身後緩緩合攏,沉悶的撞擊聲,敲打在趙雅琴的心上。她端坐在馬車內,摩挲著袖中那塊通行令牌。另一份「採錄六國風物」的文書靜靜躺在小木几上,是她此行的偽裝。

  車窗外,秦地的風物掠過。連綿的黃土塬、新抽嫩芽的田疇、遠處渭水如練……這些曾讓她感到親切的景致,此刻映入眼帘,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灰白。馬車內陳設舒適,鋪著厚實的錦墊,角落小銅爐里燃著上好的檀香,裊裊青煙試圖撫平旅途的疲憊。然而,再舒適的環境也無法驅散趙雅琴心底的寒意。

  若任務失敗,族人會遭受何等酷刑。車裂?曝屍?秦王絕對做得出來。這恐懼是懸頂的利劍,逼得她不得不前行。

  比恐懼更深沉、更折磨人的,是即將面對項少龍的複雜心緒。當年邯鄲城內的溫言軟語、月下盟誓,終究敵不過家國傾覆的壓力與自身的軟弱。是她,親手將那個意氣風發的青年推向了深淵。如今,秦王又要她利用這殘存的舊情,去接近他,窺探他,甚至……將他重新拖入贏樂的羅網?這念頭讓她胃裡一陣翻攪,幾欲作嘔。可項少龍如今身在何處?是否還活著?他逃離齊都,帶著紅陽公主亡命天涯,又經歷了怎樣的兇險?

  車廂微微顛簸,她下意識地抬眼。透過車窗縫隙,正好對上馬車旁一名騎士投來的目光。那是「影」,狼衛此行的首領。他騎著一匹普通的栗色駑馬,穿著與尋常護衛無異的灰色勁裝,身形並不魁梧,甚至有些瘦削,一張臉孔是丟進人堆里就找不出來的平凡。唯有那雙眼睛,銳利得驚人,即使在行進間,也時刻保持著一種近乎靜止的警覺。他的視線並非聚焦於某處,而是以一種頻率掃視著整個隊伍的前後左右、道路兩旁的山林草叢,任何一絲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這支隊伍規模不大,除了趙雅琴的馬車,還有兩輛裝載行李雜物的騾車。車夫是沉默寡言的壯漢,鞭子甩得精準而安靜;另外幾名「僕役」步行跟隨,步伐沉穩,氣息內斂。他們看似鬆散地圍在馬車周圍,實則彼此間保持著一種奇特的默契距離,眼神交匯無聲,如一張無形的網,將趙雅琴牢牢罩在中央。宿營時,無論她走到帳篷邊緣佯裝透氣,還是深夜醒來凝聽,總能感覺到帳篷外那如同磐石般凝定的、屬於狼衛的氣息。他們如同影子,無聲,卻無處不在,將她與外界徹底隔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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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隊伍取道魏境,試圖避開秦齊邊境過於嚴密的盤查。魏地飽經戰火,官道年久失修,兩旁山勢漸顯嶙峋。這一日,行至一處名為「野狼峪」的險峻山口,兩側山崖陡峭,怪石嶙峋,林木森森。

  馬車正顛簸著穿過谷中最狹窄的一段,前方拉行李的騾車忽然被一塊鬆動的巨石卡住了輪子。車夫和幾名「僕役」連忙上前查看推搡。

  「嗚——嗚——」尖銳的唿哨聲從兩側山林驟然響起!

  「肥羊落單啦!兄弟們,上啊!」伴隨著粗野的嚎叫,二三十個衣衫襤褸、手持鏽跡斑斑刀斧棍棒的流寇如同餓狼般從山坡的灌木和巨石後撲了出來。他們面目猙獰,眼中閃爍著飢餓與瘋狂的光芒,顯然已在此地埋伏多時,專挑落單或防禦薄弱的下手。領頭的是個獨眼壯漢,揮舞著一柄缺口的大砍刀,直衝向看似最華貴的趙雅琴馬車。

  「保護夫人!」扮作護衛頭領的「影」低喝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穿透力,瞬間讓略顯慌亂的隊伍鎮定下來。

  電光火石間,趙雅琴只覺馬車猛地一震,隨即聽到外面傳來短促而駭人的聲響!她驚恐地捂住嘴,身體僵硬,只敢透過車廂壁上一條細微的縫隙向外窺視。

  眼前的一幕讓她血液幾乎凝固。

  狼衛動了!他們的動作快得超出了常人的反應。面對數倍於己、嚎叫著撲來的流寇,他們沒有絲毫慌亂,甚至沒有發出多餘的呼喝。那幾名推車的「僕役」仿佛憑空消失,下一瞬已鬼魅般出現在沖在最前面的幾名流寇身側。

  寒光一閃即逝!

  一名狼衛手腕翻動,一柄寸許長的短匕如同毒蛇吐信,精準地沒入一名流寇的咽喉,動作乾淨利落到極致,那人連慘叫都未及發出,眼中的瘋狂便凝固了,身體軟軟栽倒。另一名狼衛矮身躲過劈來的柴刀,欺身而進,左手閃電般扣住對方持刀的手腕一扭,骨骼碎裂聲清晰可聞,右手並指如刀,狠狠戳在對方喉結上。那流寇眼球暴凸,嗬嗬兩聲便沒了聲息。

  「嗖!嗖!」破空之聲尖銳響起。

  隊伍兩側,負責外圍警戒的兩名狼衛已取下背負的勁弩,冷靜地扣動機括。弩箭帶著撕裂空氣的厲嘯,精準地釘入幾名試圖繞後包抄的流寇大腿或肩膀,並非致命,卻瞬間瓦解了他們的行動力,慘叫聲頓時響起。


  那獨眼壯漢的目標本是馬車,眼看就要衝到近前。車夫——一個一直佝僂著背、看似老實巴交的中年漢子——猛地挺直了腰板,眼中精光爆射。他竟不閃不避,迎著砍刀踏前一步,左手如鐵鉗般閃電般抓住獨眼壯漢持刀的手腕,用力之大,讓對方整條手臂瞬間麻木。同時,右手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柄三棱透甲錐,無聲無息地由下而上,精準地刺入對方肋下。獨眼壯漢的嚎叫戛然而止,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恐,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激起一片塵土。

  整個過程快得令人窒息。從流寇現身到戰鬥結束,不過短短十幾個呼吸。空氣中瀰漫開濃重的血腥味。地上躺了七八具流寇的屍體,還有十來個受傷的在痛苦呻吟打滾。而狼衛一方,除了衣袍上沾染了些許塵土和血點,竟無一人受傷,甚至連呼吸都未見太多紊亂。他們如同冰冷的殺戮機器,高效、精準、致命,彼此間的配合天衣無縫,一個眼神、一個細微的手勢就能完成戰術的轉換與銜接。

  趙雅琴渾身冰冷,胃裡翻江倒海,幾乎要嘔吐出來。這不是她第一次見識死亡,卻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如此清晰地目睹狼衛這種非人的冷酷與高效。贏樂賦予她的「保護」,其本質竟是如此血腥與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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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日後,隊伍抵達魏國邊境一處還算齊整的驛站——雲來驛。夕陽的餘暉給驛站土黃色的圍牆鍍上一層暖金色,卻無法驅散趙雅琴心頭的陰霾。連日奔波和巨大的精神壓力讓她疲憊不堪。

  「夫人,今晚在此歇息。」「影」的聲音在車窗外響起,如同例行公事。

  驛站房間簡陋,但還算乾淨。趙雅琴簡單梳洗後,強烈的疲憊感襲來,但更強烈的是一種想要獨處的渴望。她需要片刻的喘息,需要離開這些無處不在的「眼睛」,哪怕只是片刻。

  她定了定神,推開門,對著守在門外的兩名狼衛偽裝的僕役道:「有些氣悶,想獨自去後院透透氣,看看月色。你們不必跟著了。」

  兩人面無表情,其中一人微微躬身:「夫人,此地陌生,恐有不妥。還是讓小的遠遠跟著,以策安全。」

  「不必!」趙雅琴語氣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和強硬,「就在這驛站後院,能有什麼危險?我只想靜靜待一會兒。」她試圖拿出昔日王后的威儀。

  「夫人安危,小人職責所在。」另一名狼衛開口,聲音同樣平板,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

  僵持只持續了一瞬。就在趙雅琴感到挫敗和憤怒時,一個瘦削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迴廊的轉角處——正是「影」。他似乎剛從外面巡視回來,衣袍下擺沾著夜露的濕痕。

  「夫人想去後院?」「影」的聲音不高,他緩步走近,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銳利,仿佛能穿透趙雅琴所有的偽裝。

  「此地雖為驛站,但魚龍混雜。為防萬一,屬下還是陪夫人走一走吧。」他微微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姿態恭敬,卻徹底堵死了趙雅琴獨處的可能。

  趙雅琴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看著「影」那張平凡的臉,她明白,任何試圖脫離他們視線的舉動都是徒勞的。她就像一隻被蛛網牢牢黏住的飛蛾,任何掙扎都只會引來更緊的束縛。

  她默然轉身,走向後院。「影」落後半步,如一個真正的影子,不遠不近。後院不大,幾株老樹在月光下投下婆娑的暗影。她站在院中,抬頭望著那輪清冷的孤月,試圖放空思緒。

  沉默了片刻,趙雅琴深吸一口氣,決定換個方向試探。她隨意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旅途的倦怠:「影,我們快到齊國了。聽說齊都臨淄繁華依舊,只是近來似乎不太平?市井間可有流傳什麼新鮮事?比如……流民聚集,或是哪裡遭了災荒?」

  「影」的腳步停頓了半拍,隨即恢復如常。他站在趙雅琴側後方陰影里,聲音平淡,像在匯報帳目:「回夫人,屬下只負責護衛,不通曉各國風物市井。齊國近況,待到了臨淄,夫人自可向當地官員或商旅詢問。至於流民……」他頓了頓,語氣毫無波瀾,「戰亂之地,流民四散求生乃是常事,不足為奇。並無特殊消息。」

  滴水不漏。趙雅琴的心又冷了幾分。她得到的,永遠都是這種經過篩選、毫無價值的「官方信息」。贏樂只給了她「尋找」的任務,卻吝嗇於提供任何實質性的線索,更通過狼衛死死控制著她獲取信息的渠道。這與其說是尋找,不如說是一場以她為誘餌、以狼衛為獵犬的狩獵。而她,連誘餌的價值都顯得如此被動和渺茫。

  月光清冷,夜風拂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輕響。趙雅琴獨立院中,這短暫的「透氣」,只讓她感到更深的窒息和無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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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餘日後,風塵僕僕的車隊終於望見了齊國都城臨淄那高大巍峨的城牆輪廓。作為東方最富庶的城池之一,臨淄的繁華遠非飽經戰亂的魏地可比。官道上車馬行人絡繹不絕,商旅雲集,各種口音的吆喝聲、駝鈴聲、車輪滾動聲交織成一片喧囂的市聲。護城河寬闊,河水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高大的城門樓下,甲冑鮮明的齊國士兵嚴格盤查著出入的行人車馬。

  憑藉贏樂賜予的通行令牌和那份「採錄風物」的文書,趙雅琴一行的身份得到了驛丞的重視。他們被安排入住靠近齊王宮附近、專門接待外國使臣貴賓的「四方驛館」。驛館規模不小,亭台樓閣,庭院深深,環境清幽雅致。

  趙雅琴被引入一座獨立的小院「聽竹軒」。院如其名,幾叢翠竹掩映著精舍,頗為雅致。然而,就在她踏入院門的那一刻,一種異樣的感覺便攫住了她。院中灑掃的僕役,動作過於幹練;端茶送水的侍女,眼神過於沉靜;甚至連院門口站立的守衛,身形姿態都隱隱透著一股熟悉的、屬於軍人的硬朗。一切都合乎禮儀,無可挑剔,但趙雅琴敏銳地察覺到,這座小院,乃至整個驛館她可能活動的區域,早已被一張無形的網籠罩——那是狼衛的網。在她抵達之前,「影」和他的手下顯然已提前抵達,不動聲色地接管或滲透了驛館的防衛,將她置於一個更加精緻的囚籠之中。

  放下簡單的行李,趙雅琴無法忍受立刻待在房間裡。她需要出去,需要走在陽光下,需要去感受這座她並不陌生的城市。

  「影」如同幽魂般出現在她身後:「夫人要外出?」

  「初到貴地,想隨意走走,看看臨淄風物。」趙雅琴語氣平淡,帶著一種刻意的疏離。

  「屬下隨行護衛。」「影」的回答毫無意外。

  於是,在兩名侍女和「影」的陪同下,趙雅琴走出了四方驛館。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臨淄城內的喧囂撲面而來。寬闊的朱雀大街上,店鋪鱗次櫛比,旗幡招展。綢緞莊流光溢彩,珠寶閣熠熠生輝,酒樓食肆飄出誘人的香氣。行人摩肩接踵,衣著各異,操著各地的口音。販夫走卒的吆喝、車馬的喧囂、甚至遠處瓦舍勾欄傳來的隱約絲竹聲,共同構成了一副美麗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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