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她……是自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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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挪威森林木屋的爐火在漫長冬夜裡靜靜燃燒,守護著那份沉默的安寧時,遙遠的都市裡,一場與死神的拉鋸戰也接近尾聲。

  無菌病房的燈光永遠是冷色調的,儀器發出規律而單調的低鳴。

  夏時陌從海島回來後就躺在病床上,身上連著各種管線,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嘴唇乾裂,呼吸微弱但平穩。

  他脫離生命危險已經數日,但意識像沉在深海的錨,甦醒的過程緩慢而艱難。

  眼皮沉重得仿佛粘在一起,每一次試圖掀開,都耗盡了剛剛凝聚起的一絲力氣。

  身體的感覺是模糊的,只有無處不在的、鈍重的疼痛和一種深沉的無力感,提醒著他軀殼的破碎。

  窗外,城市的夜空中飄著細碎的雪花,無聲地落在冰冷的窗欞上。

  一個穿著黑色西裝、面容沉肅的男人站在病床前,他是夏時陌最信任的心腹。

  他安靜地等待著,直到病床上的人睫毛極其微弱地顫動了一下,乾澀的嘴唇似乎想要翕動。

  「夏先生?」心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夏時陌的眼皮艱難地掀開一條縫隙,瞳孔最初是渙散的,過了好一會兒,才勉強聚焦在心腹臉上。

  那眼神空洞,帶著剛從漫長黑暗深淵爬出的茫然和疲憊。

  心腹沒有猶豫,他知道此刻任何多餘的等待都是殘忍。

  他用最簡潔、最不帶感情色彩的語言,匯報了海島事件後續的收尾工作,包括人員處置、消息封鎖,以及……兮淺小姐的最終選擇。

  「……宬年帶她離開了,先生。」心腹的聲音平穩,但每個字都像冰錐,「去了一個地方,目前無法追蹤具體位置。

  」她……是自願的。」

  最後三個字落下時,病房裡只剩下儀器規律的「嘀嗒」聲和窗外雪花飄落的寂靜。

  夏時陌的眼神凝固了。

  那空洞的瞳孔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碎裂開來,又瞬間被更深的沉寂覆蓋。

  他沒有動,甚至連眼睫都沒有再顫動一下。

  他只是那樣望著天花板,或者透過天花板,望著某個虛無的點。

  時間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滯。

  心腹屏住呼吸,不敢再發出任何聲音,他能感受到那具虛弱軀殼裡瞬間湧起的巨大風暴,以及風暴過後死一般的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秒,也許是幾分鐘。

  夏時陌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轉了一下頭,視線投向窗外。

  細碎的雪花在路燈的光暈里無聲地旋轉、飄落,像一場安靜的葬禮。

  然後,極其緩慢地,一個笑容在他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上浮現。

  那笑容很淺,幾乎只是唇角一個微不可查的弧度,卻牽扯著未愈的傷口,帶著破碎的痕跡。

  沒有苦澀,沒有怨恨,只有一種耗盡所有力氣後的、近乎虛無的釋然。

  像緊繃到極限的弦終於斷裂,剩下的只有空蕩的迴響。

  他看著那些飄落的雪,眼神仿佛穿透了時空,看到了那片冰封的挪威湖泊。

  「知道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微弱得幾乎被儀器的聲音蓋過。

  說完這三個字,他重新閉上了眼睛,仿佛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沉入了更深的疲憊。

  但自那之後,某種變化悄然發生。

  夏時陌的復健過程堪稱殘酷。

  每一次嘗試移動僵硬麻木的肢體,都伴隨著撕裂般的劇痛和瞬間湧出的冷汗。

  物理治療師都驚訝於他沉默的忍耐力和近乎自虐的意志。

  他咬著牙,嘴唇常常被咬出血痕,卻從不發出一聲痛呼。

  支撐著他的,不再是仇恨或執念,而是母親消散前那溫柔的眼神,是她最後的期許——好好活下去。

  以及,那個飄雪的夜晚,心腹帶來的消息。她平安,就好。

  這是他僅剩的、能抓住的東西。

  他以驚人的速度恢復著。

  從被攙扶著勉強站立幾分鐘,到能自己扶著牆蹣跚行走。


  身體的痛苦是真實的,但精神卻像卸下了千斤重擔,反而有了一種奇異的專注力。

  能下地行走後的第一件事,他堅持親自去完成。

  那是一個陰沉的午後,天空鉛灰,細密的冷雨夾雜著雪粒。

  夏家墓園肅穆而安靜。高大的常青樹在寒風中發出低沉的嗚咽。

  夏時陌穿著厚重的黑色大衣,坐在輪椅上——他的體力還不足以支撐他長時間站立行走。

  心腹推著他,沿著濕漉漉的石板小徑緩緩前行,最終停在一塊新立的黑色大理石墓碑前。

  墓碑簡潔肅穆,上面只刻著母親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沒有冗長的頭銜,沒有華麗的裝飾,就像她生前最後那段時光所期望的簡單純粹。

  夏時陌示意心腹停下。他自己操控著輪椅,緩緩靠近墓碑。

  雨水打濕了他的頭髮和肩頭,帶來刺骨的寒意。

  他伸出手,蒼白的手指微微顫抖,輕輕拂去落在墓碑上的一小片枯葉和幾點雨珠。

  動作很輕,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珍視。

  心腹將一個沉甸甸的骨灰盒,鄭重地遞到他手中。

  夏時陌接過,骨灰盒冰冷的觸感透過手套傳來。

  他低下頭,臉頰輕輕貼在光滑的木盒上,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的下頜滑落。

  沒有淚水,只有一種深沉的哀慟在寂靜中瀰漫。

  「媽,」他的聲音低啞,在風雨中幾乎聽不清,「回家了。」

  他親自操控輪椅,靠近墓碑下方預留好的方形墓穴。

  墓穴不深,底部鋪著乾燥的細沙。他彎下腰,動作因為傷痛而顯得遲滯僵硬,但每一個步驟都無比鄭重。

  他小心翼翼地將母親的骨灰盒,平穩地、端正地安放進去。

  然後,他抓起一把乾燥的細沙,輕輕地、均勻地撒落在骨灰盒上。細沙覆蓋了烏木的表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雨雪更密了些。

  他就這樣靜靜地坐在輪椅上,看著墓穴被泥土一點點填平、夯實,最終與周圍的地面齊平,只在黑色大理石墓碑下方,留下一個暫時還帶著新土的痕跡。

  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麼。

  他久久地凝視著墓碑上母親的名字,仿佛要將那冰冷的刻痕烙印進靈魂深處。

  完成這一切,他似乎才真正耗盡了力氣,靠在輪椅背上,臉色比墓碑還要灰白,呼吸有些急促。

  「走吧。」他對心腹說,聲音疲憊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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