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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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兮淺在冰冷漆黑的通道里,心咚咚直跳。

  口袋裡的老照片像塊烙鐵貼著她。

  林嵐那句「亡魂找路」的話像石頭扔進水裡,在她腦子裡攪個不停。

  她最後看了眼那黑乎乎的通風口,順著牆根溜回了自己那個豪華但冷冰冰的房間。

  門一關,她靠著門滑坐到地上。

  懷裡骨灰盒冰涼,口袋裡的照片卻燙人。

  手腕上的傷疤隱隱作痛。

  她一閉眼,就看見林嵐那雙好像什麼都知道的眼睛。

  …………

  監控室里,幽幽的藍光打在宬年臉上,顯得他表情冷硬。

  屏幕上分著好幾個畫面,其中一個停在了昨天夜裡,那條廢棄通道的入口。

  時間顯示是凌晨。

  畫面里,穿著睡衣的兮淺,像只嚇壞的蝴蝶,貼著牆,溜進了通道深處。

  過了一會兒,林嵐也出現在畫面里,站了一下就走了。

  宬年沒什麼表情,手指在冰冷的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陸沉。」他用桌上的對講叫了一聲。

  書房厚實的門悄無聲息地開了,一個身形挺拔、一臉平靜的男人走了進來,走路沒聲音,像個影子。「先生。」

  宬年眼睛還盯著屏幕,把一張放大了但有點模糊的截圖推到桌子邊。

  這圖是從更早的監控里截的,雖然兮淺的身體擋著看不清具體東西,但能清楚看到她從通風口蓋板縫裡抽出了什麼,然後飛快塞進了睡衣口袋。

  「查清楚她昨晚在那條舊通道里拿了什麼。東西原來塞在通風口蓋板縫裡。」

  宬年說話平平淡淡,好像在說今天天氣。「另外,查查昨晚那歌聲是誰唱的。別墅里,昨天晚上,聲音傳得有點怪。」

  「明白。」陸沉一句廢話沒有,拿起截圖,眼神銳利地掃了一眼,記住了關鍵。

  「天亮前弄清楚那是什麼,唱歌的是誰。」宬年補充了一句,視線這才轉到陸沉臉上,眼神很深,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知道了。」陸沉點了下頭,轉身就走了,門又悄無聲息地關上。

  天剛蒙蒙亮,陸沉已經到了遠離京城的鬼嶼漁村。

  漁村顯得又破又舊,海風吹來一股咸腥味。

  他沒驚動村里人,靠著宬年那邊提供的模糊線索和照片背景里那些怪石頭的特徵,很快鎖定了要找的地方。

  他手腳麻利,找到了村里年紀最大的老村長,老頭牙都沒幾顆了,眼神渾濁但記性好。

  幾包好菸葉和一把錢,撬開了老頭的嘴。老頭絮絮叨叨,夾著濃重的口音,講出了一個悲慘的故事:

  二十多年前,鬼嶼這兒住著一戶姓孫的漁民。

  男的叫孫伯,老婆村里都叫孫嬸。

  他們就是普通打漁的,日子過得緊巴。

  孫嬸年輕時候挺清秀,但老是愁眉苦臉的。他們生了個女兒,小名叫穎兒(也叫阿穎),就是照片上那時候。

  悲劇就在穎兒還裹在襁褓里時發生了。

  一次平常的出海,他們的漁船在鬼嶼附近那片有暗礁險流的海域離奇地沉了,人船都沒了。

  幾天後,孫伯被海浪衝上了岸,只剩一口氣,讓村里人救了回來。

  可襁褓里的穎兒,就永遠消失在那片深海里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打那以後,孫伯整個人都變了。

  再也不出海,變得沉默寡言,常常喝得爛醉。

  每年穎兒「出事」前後的日子,或者他喝醉了,就一個人跑到海邊,對著大海,用他那沙啞淒涼的嗓子,一遍遍地唱那首老掉牙的悼亡歌——「月兒彎彎照九洲,幾家歡喜幾家愁……」

  這歌是唱給他死去的媳婦聽的,更是唱給他那個連屍骨都找不到的女兒的。

  那歌聲又悲又涼,隨著海風飄,成了鬼嶼一道讓人心酸的景。

  至於林嵐怎麼扯進來的,線索來自村里一份快被遺忘的舊檔案。

  陸沉翻了村里剩下的破爛記錄,加上老村長東一句西一句的回憶,拼湊出:孫伯是林嵐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表哥。早些年林嵐離開鬼嶼去京城混,聯繫就基本斷了。


  但孫伯遭了大難後,在巨大的悲痛和走投無路下,有幾次來京城辦事(可能是賣東西或者找點渺茫的官方幫助),費盡周折找到了當時已在宬年手下當管家的林嵐。

  他像個絕望的孩子在她面前哭訴,求這個在「京城有門路」的表親,無論如何都要用她的「關係」,幫他找女兒阿穎的下落,哪怕只是找回屍骨,讓他能帶回家埋了。

  林嵐知道這事,但很顯然,她從來沒真正幫上過什麼忙。

  這層疏遠的關係和孫伯的苦苦哀求,早就被時間埋了,直到陸沉這次調查給翻了出來。

  中午,陽光透過大落地窗照進宬年奢華的書房,地板上亮堂堂的。

  宬年正看著幾份文件,神情專注,好像昨晚別墅里那點暗流涌動根本沒發生過。

  陸沉像影子一樣出現在書房門口,等宬年抬眼示意,才走了進來。

  「先生。」他把一份簡短的報告放到宬年桌上,一起放下的還有那張放大的監控截圖,以及——在兮淺離開通道後不久,陸沉派人悄悄摸進去,從那個鬆動的蓋板縫深處找到的一小塊發黃卷邊的破照片角。照片角上還能模糊看出一點嬰兒襁褓的花紋和怪石頭的背景。

  宬年的目光在那小片照片角上停了一秒,然後拿起報告快速掃了一遍。

  報告很乾脆,寫明了鬼嶼孫家身份、二十年前的海難、失蹤的女兒阿穎、孫伯二十年來唱悲歌祭奠妻女的事,以及林嵐和孫伯那層疏遠、孫伯單方面求幫忙的關係。

  看完,他把報告輕輕放回桌上,臉上沒有任何驚訝,只有一種冰冷的「果然如此」。

  「歌聲搞清楚了。」他陳述事實,語氣平穩,「一個老漁民悼念死去的妻女唱的悲歌。」

  「是。」陸沉回答,「林管家知道這事。孫伯找她好幾次幫忙找女兒屍骨,沒結果。」

  「知道了。」宬年淡淡地說。他的目光又回到監控截圖和照片角上,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點了點,「東西在她那兒。一張老照片。」他指的是兮淺拿走的那張完整的,「上面是孫嬸和阿穎。背景是鬼嶼。」

  「要處理掉嗎?」陸沉問,意思可能是照片,也可能是唱歌的人。

  宬年沉默了一會兒。窗外陽光刺眼,書房裡卻好像還飄著昨晚那帶著海腥味的悲涼歌聲。

  「不用。」他終於開口,語氣帶著掌控一切的漠然,「一首哭喪歌罷了。死人放不下的念頭,掀不起風浪。讓她聽去。」

  他頓了一下,眼神深處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至於照片……讓她留著。看看她能拿著這塊『指路石』,找到什麼『路』。」

  陸沉微微點頭,表示明白。

  「林嵐那邊……」宬年似乎想到了點別的。

  「她昨晚那舉動,是提醒,還是警告?」陸沉問得更直接。

  宬年嘴角勾起一絲極淡、幾乎看不出的弧度,冰冷又有點玩味。

  「她只是在干她的活。清理不該有的……灰塵。」

  他拿起那份報告,順手丟進桌邊的碎紙機。機器嗡嗡作響,紙片瞬間變成碎末。「繼續盯緊了。別墅里有點什麼風吹草動,立刻告訴我。」

  「明白。」陸沉應聲,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書房。

  碎紙機停了。

  書房裡只剩下宬年一人。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腳下繁華又冰冷的城市。陽光照在他身上,卻暖不透那股骨子裡的寒意。

  亡魂的悲歌,陳年老帳的血淚,一張破照片……這些被時間埋掉的碎片,被一個走投無路的女人從角落裡摳了出來,像扔進深水裡的石頭。

  他知道它們的存在,甚至默許它們存在。因為在他精心編織的網裡,這點小水花,不過是掉進網裡的魚在垂死掙扎時蹦噠出來的。

  遊戲還在繼續。而下棋的人,始終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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