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我不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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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厚重的隔離門在身後閉合,將那混雜著濃烈消毒水、藥物、焦糊皮肉和某種硝煙殘留物的刺鼻氣味隔絕在外,卻將更深的冰冷與死寂灌入兮淺的骨髓。

  她倚著冰涼的牆壁,滑坐在走廊堅硬的地磚上。

  防護服粗糙的布料摩擦著皮膚,殘留著病房裡透骨的寒意。

  透過布滿消毒水漬的磨砂玻璃,裡面那具被層層紗布與冰冷儀器嚴密包裹、輪廓破碎的軀體,像一根燒紅的鐵釘,狠狠鑿進她的眼底。

  真的是夏時陌。

  那個爆炸與烈焰瞬間吞噬的畫面再次撕裂她的腦海——巨大的衝擊波,震耳欲聾的轟鳴,瞬間騰起的火球,還有那根在火光和煙塵中轟然斷裂、砸落下來的粗重主梁,焦黑扭曲,末端甚至冒著絲絲縷縷令人心悸的青煙……而他就被壓在下方。

  那雙在廢墟和烈焰中疲憊至極、只睜開瞬息便沉入混沌的眼睛輪廓,在絕望的深淵裡驟然撕開一道微弱的裂隙。

  巨大的悲慟與失而復得的狂喜猛烈衝撞,抽乾了她最後的氣力。她死死抱著懷裡冰冷的骨灰盒,蜷縮在牆角,肩膀無聲地劇烈顫抖,壓抑的嗚咽被口罩悶死,只剩身體止不住的痙攣。

  手機的震動在死寂中突兀響起,一遍又一遍,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

  屏幕上的名字。

  [宬年]

  閃爍著冷光。

  兮淺的目光依舊死死釘在隔離窗後那個被白色包裹的破碎輪廓上,直到震動變得執拗,她才緩慢地掏出手機。

  「你在哪?」宬年的聲音低沉緊繃,「鬧劇該結束了。我的人在樓下。」

  「醫院。」她的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

  「醫院?」他的語氣沉了下去,「骨灰的事我會安排。跟我的人走,那裡不安全。」

  「不。」她的回答冰冷堅硬。

  「別再任性!」宬年的聲音陡然拔高,強制壓抑著慍怒,「秦昊的人還沒清乾淨,那種地方魚龍混雜…」

  「他在這裡。」她打斷他,聲音很輕,卻重如千鈞,「夏時陌。他沒死。他就在裡面。」

  電話那頭瞬間死寂。

  過了好幾秒,才傳來宬年繃緊的聲音:「夏時陌?…不可能。你確定?」

  「我確定。」她閉上眼,紗布邊緣下那雙疲憊的眼睛與記憶中火光里推她出去的身影重疊,「傷得很重…爆炸和火燒的…旁邊有炸斷的焦黑主梁…」

  「那就更該立刻離開!」他的聲音帶上急切的、不容置疑的強硬,「那是地獄!他能活下來已經是祖宗保佑!你留在那裡除了把自己拖垮,等著被秦昊的人甚至別的麻煩撕碎,還有什麼用?跟我的人走!立刻!」

  「我不會走,」她的語調異常平靜,「無論如何,我不會離開他半步。」

  電話那邊傳來壓抑的低吼和重物砸落的悶響。

  然後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最終,宬年的聲音再次響起:「好。既然你執意要守在那個半截入土的廢人身邊,那就守好。不過記住,兮淺,夏時陌最後這口氣,現在是拴在你脖子上的線。他要是斷了氣,我會讓你這輩子都後悔今天的決定。你好自為之!」

  忙音刺耳。

  兮淺面無表情地將手機塞回口袋,重新戴上口罩和防護頭罩,動作沒有一絲猶豫。

  她抱起冰涼的骨灰盒,支撐著牆壁起身,走到隔離窗前最近的椅子上坐下。

  骨灰盒緊挨小腿。

  她抬起頭,目光穿透玻璃上的霧氣,投向那片刺目的白,如同枯守廢墟的唯一倖存者。

  一個中年男醫生拿著記錄夾板走來,眉頭緊鎖:「家屬?剛進去那個爆炸複合傷的島民03?」

  兮淺立刻抬頭:「我是他未婚妻。」

  「未婚妻?」醫生打量著她狼狽的防護服和腳邊的黑盒,眼神懷疑,「登記信息空白。他情況特殊,基本無意識反應,完全依賴機器。陪護有規定,需要直系親屬確認……」

  「我是他唯一的家人!」她的聲音嘶啞而堅定。她從貼身口袋摸索出那張珍藏、被海水浸泡過的照片——照片上,少年夏時陌笑容明亮,手臂搭在少女兮淺肩頭,背景是夏家蔥鬱的花園。

  醫生接過照片,湊近燈光仔細看著泛黃的影像。

  少年少女的親昵姿態無法作偽。

  他抬眼看看隔離窗內裹成白繭、連接著各種管線的破碎身軀,又看看兮淺布滿血絲卻無比執拗的眼睛。

  「他叫夏時陌?」

  「對。在夏家長大,後來…去了海島村。一個多月前,爆炸和火災送來的。」 她腦中閃過那根斷裂焦黑、冒著青煙的主梁。

  醫生沉吟片刻。

  「島民03……送來時複合傷。爆炸衝擊波造成全身多處鈍挫傷、內臟震盪損傷;後續猛烈燃燒造成全身大面積深度燒傷,重度吸入性肺損傷(爆炸粉塵及煙霧);並發膿毒性休克、多器官衰竭瀕臨崩潰……」

  他合上文件夾,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些,帶著深深的疲憊,「行吧,非常時期。你既然堅持…原則上可以留一個家屬在緩衝區等候。遵守所有規定:指定區域活動,穿戴防護,禁止進入病房,禁止干擾治療。費用…」

  「費用我會想辦法。」兮淺立刻接口,語氣沒有絲毫動搖。

  醫生點點頭,快速記錄。「待在外廳這邊,裡面有情況會通知。」他指了指走廊盡頭通往嘈雜大廳的門。

  「謝謝。」她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絲鬆懈的顫抖。這根浮木,是她當下絕望之海里唯一的支撐。

  時間在ICU外被拉長扭曲,晝夜界限模糊。

  慘白的燈光永恆照耀著冰冷的牆壁與布滿塵埃的地磚。

  兮淺在靠牆長椅上安頓下來,身邊是母親的骨灰盒。

  她像個不知疲倦的守望者,透過巨大的隔離玻璃,凝望著那片被儀器強行維繫的生命廢墟。

  病房大部分時間死寂一片。

  只有儀器屏幕上綠色的線條和數字在無聲跳動,證明那殘軀內部仍在進行著微弱而艱難的搏鬥。

  心跳監護儀上的曲線大部分時間平緩無力,像隨時會拉成永恆的直線。

  但偶爾,非常偶爾,當兮淺靠近玻璃窗,額頭抵上冰冷粗糙的磨砂玻璃,低聲對著裡面說話時,那原本平緩的綠色曲線,會毫無徵兆地向上跳動一個小小的尖峰。微弱,短暫,卻像投入死水的石子。

  老醫生查房時注意到了這個規律。

  他站在監控屏幕前,看著兮淺單薄的身影貼在玻璃上翕動嘴唇,屏幕上代表生命跡象的微弱綠波頑強地掙扎了一下。

  他扶了扶眼鏡,眼神若有所思,在記錄本上「島民03」旁添字:[強烈情緒刺激後遺症?深層潛意活動]。

  兮淺的聲音成了這片白色荒漠裡唯一的活水,固執地滋潤著乾涸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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