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戰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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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底的首都,樹葉落盡,街面灰撲撲的。

  路邊賣糖炒栗子的鐵鍋冒著白煙,長安街上自行車流比汽車還密,偶爾有一輛桑塔納或者夏利夾在鳳凰和永久之間,走走停停,速度也快不到哪兒去。

  江振邦開著捷達王,八點出頭到了首都經貿大學門口。

  蕭瀟已經站在傳達室旁邊等著了。

  藍色牛仔褲,駝色呢子外套,頭髮紮成馬尾。一米八的個子往那一站,長腿細腰,回頭率相當不低。

  江振邦把車停穩,摁了兩下喇叭。

  「嘻嘻~」

  三個月沒見面了,隔著擋風玻璃看到她,江振邦就忍不住咧嘴。他也說不清自己這副表情有多傻,反正笑得挺沒出息。

  蕭瀟小跑過來,拉開副駕車門坐了進去,帶進來一股洗髮水的香味。

  「老婆,快抱抱!」

  江振邦直接側過身去,張開兩條胳膊。蕭瀟往後躲了一下,臉頰上飛快地泛起紅。

  她往校門口的方向瞥了一眼,嘴上催促道:

  「抱什麼,快走快走,車停在學校大門口呢。」

  「怕啥呀?」

  「哎呀,你快開車!」

  江振邦只好收回手,掛擋踩油門,捷達往前溜了幾百米,拐進一條沒什麼人的小路,靠邊停了。

  熄火,拉手剎。

  蕭瀟還沒反應過來,他又湊過去了。

  「你……」

  「三個月沒見了,讓我摸摸瘦了沒。」江振邦一本正經地摟住了蕭瀟的腰。

  蕭瀟被他盯著看了幾秒,眼神躲閃,嘀咕了一句:「你好像有點瘦了…感覺都陌生了。」

  江振邦哈哈樂了,低頭吻了過去。

  蕭瀟哼哼唧唧地推了兩下,沒推動,索性也不推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偏過頭,聲音悶悶的:「不能亂親……先去玩,晚上再說。」

  「行,聽你的。」

  江振邦重新發動車子,兩隻手搭在方向盤上,餘光里全是她。

  蕭瀟攏了攏額前碎發,側臉的線條被初冬的陽光勾出一圈細細的絨毛。

  太美了。怎麼這麼美呢?

  「老婆,要不咱先回家辦正事吧?」江振邦用商量的語氣。

  蕭瀟嗔怒:「不行。太久不見了,你讓我適應一下。先去逛街!按計劃來,別的晚上再說!」

  「行吧!」江振邦勉為其難地接受了。

  第一站,天安門廣場。

  周日人不少,外地來的旅遊團一群一群的,舉著小旗子,導遊拿喇叭喊。廣場上賣膠捲的小販比遊客還精神,追著人推銷。

  不過江振邦用不著,因為他帶相機了,叫隨行的興科保衛部幹事小王拍就行。

  兩人在城樓前站好。蕭瀟個子高,穿著那件駝色呢子外套,往那兒一站,氣質拔群。

  「老闆,老闆娘,笑一個。」小王舉著相機指揮。

  江振邦笑容燦爛地露出牙,摟著蕭瀟的腰,蕭瀟挽住他胳膊,歪了歪頭,眼中儘是甜蜜。

  快門按下去,定格在1996年11月25號上午十點零三分。

  到了廣場,肯定要登城樓的。

  天安門城樓在很長一段時期是普通人難以進入的禁地,直到1988年才正式向國內外公眾開放,開放第一天參觀者就超過了兩千人。

  但登城樓需要購買門票,對內外賓統一票價:人民幣十元。

  掏錢,上樓。

  十一月底的風從北邊刮過來,站在城樓上往南看,廣場、人民英雄紀念碑、紀念堂、正陽門,一條中軸線筆直貫穿,視野開闊得讓人心曠神怡。

  江振邦雙手撐在漢白玉欄杆上,目光從紀念碑頂端掃到長安街東西兩側,半天沒說話。

  蕭瀟正在用相機對下面的景色拍照。

  「三十年前,」江振邦似乎自言自語,聲音不大,被風吹得有點散,「教員就在這個位置,大接見了來京進行大串連的全國各地上百萬群眾。」

  他拍了拍欄杆:「就站在我這個位置。」


  「就在這嗎?」

  蕭瀟有些詫異,隨後退後幾步,找了個合適的機位,用相機給江振邦拍了一張帥照。

  然後,江振邦也給她來了一張,最後讓小王給二人在這個位置來一張合影。

  下城樓的時候,蕭瀟忽然低聲開玩笑地問:「老公,你說,以後有一天你再來這裡,能不能不用買門票?」

  江振邦愣了一下,哈哈笑:「老婆你比我敢想多了!」

  蕭瀟抿嘴一笑,又說:「最好不要,那樣太累太辛苦了…官沒必要做的太大。」

  江振邦還是笑:「你說的對,不過如果真要有那麼一天,也不是我們個人說了算的。一個人的命運啊,是不可以預料的。」

  ……

  從城樓下來,步行穿過廣場,去了紀念堂。

  上次來首都,江振邦就打算要去一趟紀念堂的,結果被各種公務纏身,連城樓都沒爬上去。

  這回他鐵了心,跑部委可以推,見領導可以緩,但瞻仰主席遺容不能再拖了。

  前世他來過一次,排了兩個半小時的隊,進去以後只有幾十秒的時間。那幾十秒,他站在水晶棺前,看著那張沉睡的面容,腦子裡翻湧了太多東西。

  那是2018年的事了。彼時他已經是副市長,在體制里摸爬滾打了二十多年,見過太多荒唐事,也做過太多違心事。那天他忽然覺得,自己離當初入黨宣誓時說的那些話,已經很遠很遠了。

  重活一回,還要去看看,警醒並激勵自己。

  紀念堂周日照常開放,排隊的人不短,彎彎繞繞排了將近四十分鐘。

  隊伍里什麼人都有,老頭老太太拄著拐杖的,和他們同齡的大學生,抱著孩子的中年婦女,穿軍大衣的退伍兵,還有幾個外國人。

  排隊的時候大家隨意交談聊天,但進了紀念堂,氣氛一下就變了。

  所有人都不說話了,或者把聲音壓到最低。

  先看見的,是白色大理石雕像前擺滿了鮮花。

  繼續往前走,進入瞻仰廳。

  水晶棺槨安放在正中央,周圍鋪著鮮花。燈光調得很柔和,腳步聲被厚厚的地毯吸收,整個大廳里安靜得只剩呼吸。

  排隊的人流緩緩移動,每個人從棺槨旁經過的時間不超過十秒。

  隊伍里隱約傳來輕微的抽泣聲,不止一個人,大多是穿著樸素的中年人或老人。

  江振邦抿了抿嘴,走到棺前,腳步不自覺地放慢了。

  他低頭看了幾秒,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深鞠一躬,離開。

  出了南門,陽光重新打在臉上。

  蕭瀟沒有馬上說話,走了十幾步才輕聲問了一句:「想什麼呢?」

  江振邦緩緩道:「想起一個故事,在列寧葬禮那天,很多群眾即便看到他的遺容,也不相信他真的死了。直到人群中有一個士兵大喊『伊里奇,剝削者來了!』然後,大家並沒有看到列寧站起來,而是一動不動的還躺在那裡,這時候人們才相信,他是真的去世了。」

  「因為如果列寧還活著,哪怕只有一口氣,聽到剝削者來了,他都會與對方戰鬥到底。」

  蕭瀟似懂非懂,問道:「所以,你想說,他和列寧是一樣的?」

  江振邦搖搖頭:「不一樣,他還活著,就因為那十年,因為他接見的那些年輕人,他活在了我國很多人民的心裡…他們會代替他與剝削者戰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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