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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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劉勇,很勇嗎?」

  曹建成端酒杯的手頓了一下。

  穆新光筷子沒停,夾了一片牛肉送進嘴裡,嚼得不緊不慢。

  兩個人都沒接話。

  江振邦也不急,自顧自往下說:「客商跟我講,說這個劉勇在九二年的時候,手持自製土槍,在安平區街面上跟人火拼。」

  「安平區派出所一個姓李的副所長聞訊趕到現場,鳴槍警告。」

  「結果劉勇當時可能是嗑高了;大罵一句『就你會開槍?』,然後反手給李副所長來了一下。七十多顆彈片打進腿里,差點犧牲,住了半年的院。」

  江振邦攤開雙手,表情是那種真誠的困惑:「而這位犯下襲警重罪的劉老闆,沒等李副所長出院呢,自己先取保候審出來了。一點事沒有。生意越做越大,奉陽地面上無人敢惹。」

  「我當時聽完這個事兒,是震驚又尷尬。我跟人家說不可能吧,奉陽堂堂省會城市,法治健全,你一個外地人從哪聽來的的這些地攤文學,是不是假的?可人家拍著胸脯保證是真的。」

  停頓了兩秒,江振邦偏頭看向穆新光,語氣里多了點好奇:「大哥,這事兒到底是真是假?要是謠傳,回頭我得找那客商好好爭辯爭辯,不能讓人污衊咱奉陽的形象。」

  話是衝著穆新光問的。他這位省政法委副書記兼建設廳長,在這個話題上無路可退。

  穆新光終於放下了筷子,眉頭皺起一個川字,轉頭看向曹建成:「老曹,有這麼回事嗎?」

  江振邦在心裡笑了笑,你就演吧。安平區李副所長都告狀告到省政法系統了,那會兒奉陽滿城風雨,你說你不知情,鬼信。

  曹建成的表情在這幾秒鐘內完成了極高難度的管理。

  他清了清嗓子,斟酌詞句:「九二年的事……年頭確實太久了,具體的案情細節我不太清楚。安平分局那邊應該有留存的卷宗,我回頭讓人調出來看看。」

  做完行政程序的表態,曹建成看向江振邦,話鋒一轉:「不過江區長,社會上的傳言嘛,歷來是三分真七分假。好多事情以訛傳訛,越傳越邪乎,也不能全信。」

  穆新光適時地微微點頭,轉過來對江振邦進行寬慰:「振邦,這種事你不用管。社會上什麼人都有,奉陽這麼大個工業城市,魚龍混雜是難免的。你就專心做你大西區的經濟工作,其他的,我來。」

  話說到這個份上,底牌已經亮了。這是穆新光給出的明確表態:劉勇你不用管了,我來處理。

  江振邦笑著點頭:「那我就放心了。大哥說不用管,那我就不管。」

  這頓飯吃了一個多小時,後半程聊的儘是些不疼不癢的風花雪月與宏觀經濟。

  穆新光全程沒提老兵超市半個字,江振邦也絕口不提。兩個人繞開了最敏感的話題,卻在閒聊中把事情的邊界劃得清清楚楚。

  飯局結束,眾人走到酒店大堂。

  江振邦稍作猶豫,湊到穆新光身側,壓低聲音:「大哥,您再陪我坐會兒?就咱倆,喝點茶醒醒酒?」

  穆新光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隨即眉頭鬆開,露出笑容,伸手搭上他的肩膀拍了拍:「好,我坐你的車。」

  他回頭對曹建成擺了擺手,沒多解釋什麼,彎腰鑽進了江振邦的后座。

  陶英傑則跟著江振邦的保鏢,上了另一台車先走了。

  車子七拐八拐,開進了黃古區的一條僻靜巷子裡的茶樓。

  這是一家兩層樓的獨棟仿古建築,還上鎖關著門呢。

  江振邦拿出鑰匙,推開門,點了燈,引著穆新光往二樓走,邊走邊解釋:「這是我老叔開的店。以前在興寧他就做茶樓生意,眼下奉陽這個店剛結束裝修,還沒正式營業。可能有點塗料味道,您多擔待。」

  「我沒聞到什麼味道,環境挺雅致。」穆新光打量著四周的紅木陳設,跟著他到了二樓的一處隱秘包間坐下。

  江振邦親自動手燒水泡茶。兩人先是閒敘,穆新光隨口問起了江振邦的個人問題,得知他女友在首都外經貿大學讀書,便以過來人的口吻談了幾句異地戀中彼此感情的維繫之道。

  江振邦應對得體,說雖然見得少,但感情十分穩固。

  水沸了,江振邦給穆新光斟上一杯普洱。放下茶壺時,他動作稍作停滯,看著穆新光的眼睛,故作遲疑地開口:「大哥,我聽說……您的感情上,最近有點小問題?」


  穆新光端茶杯的手懸在半空,面色一緊,屋內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你從哪聽說的?」穆新光語氣低沉。

  江振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把茶壺放下,語速放慢了半拍:「興科在紀委工作上有些成績,祝副總當時不光表揚了,還把那張光碟給其他中樞領導都看了,獲得了高度肯定。我之前跟賀軍書記做過一次專題匯報,總紀委辦公廳也向我們要過資料……」

  「這個我知道。」

  穆新光試圖打破這種無形的壓迫感:「省委巡視組裡就有你們興科借調過去的人嘛,確實有震懾力。聽說巡視組現在下到濱州了,動靜也不小……」

  話到這裡,穆新光表情愈發嚴肅,他望著江振邦,咀嚼方才那幾句話里拐的幾道彎。

  他從兜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叼上,打火機啪地點著。吸了一口,沒說話。

  江振邦也不饒了,聲音壓得很低:「我目前收到了一些消息,不可靠,但性質很嚴重…有人向上反映問題了,關於您的妻子……以及您自己。」

  穆新光夾著煙的手指微微一頓,反問:「省紀委,還是總紀委?」

  江振邦苦笑,搖了搖頭,沒有作答。

  這個沉默的答案分量太重了。穆新光沒有去質疑消息的真實性,妻子背著他在外面做了些什麼,他心裡跟明鏡一樣。

  「媽的。」穆新光終於沒忍住,爆了句粗口:「我就知道。這個女人是個禍害。打著我的名號,該收的不該收的亂收,這個節骨眼上……」

  穆新光夾著煙,眉頭鎖死。明年換屆在即,這是他政治生涯跨越的關鍵一步,容不得半點閃失。

  「大哥,明年的事您倒不用太擔心,不出意外,位置八成還是您的。」

  江振邦適時地遞上定心丸,隨後話鋒一轉,「但問題在於,等您真正坐上那個主官位置之後,問題和矛盾會來得會更猛烈啊……您現在就應該做好防範了!」

  在家庭切割這種事上,江振邦一句勸解的話都沒說。到了穆新光這個級別,婚姻早就是利益共同體,切與不切,什麼時候切,他自己有本帳,輪不到外人置喙。

  於是江振邦自然地切換了話題:「相比之下,劉勇才是真正的禍害。打打殺殺還算可以理解…主要是這個人吸毒的,腦子不正常!大街上槍擊警察他都能幹出來,還有什麼是他不敢幹的?大哥,你千萬不要和這種人有任何關聯。我膽子小,我害怕。」

  穆新光夾著煙沉默了兩秒,把菸灰彈進面前的青瓷菸灰缸里,笑了一下:「你怕什麼?劉勇算個什麼東西?」

  他抬起眼皮看著江振邦,目光里有了幾分難得的坦誠:「主要是奉陽市法院的院長常時,他和劉勇走得很近,兩個人臭味相投,吃喝嫖賭,一路貨色,而常時在省高法的關係也非常穩。」

  江振邦端茶的手穩如磐石,心道果然,劉勇的關係網在司法口硬的不能再硬了。

  穆新光深吸了一口煙,感慨道:「振邦,你今天是和我交心了,我很高興。既然這樣,我也跟你透透底。」

  「我到政法系統工作這三個月,基本可以斷定一件事——整個奉省的司法口,就是一個針扎不透、水潑不進的獨立王國,一個大糞坑!」

  穆新光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厭惡與無力:「表面上看,人財物都受地方黨委控制,但實際上,他們內部早就結成了一個盤根錯節的小團體。為了錢,什麼案子都敢判;為了自身的利益,同進同退,關鍵是這個領域專業性還很強……」

  「別說我的手伸不進去,就是省政法委的丁強書記,甚至是周學軍,他們也不敢去掀這個蓋子,他們也怕自己被賤一身屎。」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

  大糞坑。這三個字從省政法委副書記的嘴裡說出來,荒誕又寫實。

  發泄完情緒,穆新光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威嚴:「但是劉勇你不用擔心。我回頭打個招呼,他要是敢炸刺,那就是自己找死。」

  江振邦垂下眼帘,看著茶杯里舒展的茶葉。

  「教員在《農民運動考察報告》里,有一句話讓我感觸尤深。」

  江振邦緩緩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包廂里格外清晰:「在土豪劣紳霸占權力的縣,無論什麼人去做事,幾乎都是貪官污吏。在農民已經起來的時候,無論什麼人去,都是廉潔政府。」

  江振邦抬起頭,直視穆新光:「大哥,你說現在…怎麼好像又回到過去了呢?」


  穆新光默然不語。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江振邦年輕卻深不見底的眼睛,又轉頭望向窗外夜色,許久沒有說話。

  茶水在兩人中間漸漸轉涼。

  ……

  次日,江振邦照常到區政府上班。

  晨會開了四十分鐘,逐項過完各口的進度——北二路搬遷的前期測繪、各路客商盡調組的到位情況、招商局新掛牌後的人員磨合。事情多且碎,但每一件都在往前推。

  十點半,晨會剛散,他回到辦公室還沒坐熱乎,手機響了。

  江振邦接通:「喂,你好。」

  那邊傳來一個陌生的男中音,語速不緊不慢,帶著點客套味:「您好,是江區長吧?我弘陽集團的劉勇。」

  江振邦心道穆新光的效率還挺高,靠在椅背上,「哦」了一聲:「你好劉老闆,有什麼事?」

  劉勇的語調往上抬了抬:「江區長少年英才,做企業也是一把好手,我是打心眼裡佩服。一直想找個機會跟您坐坐,交個朋友。不知道您哪天有時間,咱們吃個便飯?」

  江振邦哎呀一聲,語氣裡帶上幾分歉意:「劉老闆抬舉了。但我最近實在走不開,天天在陪外地客商喝酒談項目,一頓接一頓,肝都快喝沒了。」

  停了一拍,他話鋒順勢一拐:「不過劉總,你要是能來大西區投資興業,那我肯定捨命陪君子,跟你不醉不歸。大西區現在政策好,地價低,正是進場的好時候。」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幾秒。

  江振邦握著手機,心中翹首以盼,來吧。來大西區投資吧。

  到了大西區,看我怎麼提前送你歸西就完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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