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省委巡視組撤離大西區後的第一個周末,奉陽城秋意漸濃。

  江振邦沒有給自己留喘息的空當,而是回了興科集團公司加班。

  兩頭挑著擔子,大西區的政務再忙,興科這個基本盤才是他真正的底氣。沒這點家底撐著,他在哪級領導面前腰杆子都是硬不起來的。

  周末兩天,他一頭扎進興科的研發大樓。小靈通業務高歌猛進,但其他業務也不能落下。

  在研發部的白板前,江振邦親自執筆,勾勒出一款符合人體工學、帶滾輪設計的滑鼠草圖。

  興科的第一款自主研發PC外設,就此提上日程。

  9月23號,周一。

  大西區政府召開常委會,核心議題就是工業口的人事調整。

  有了之前五人小組會議上的商議,這次會議的效率高得出奇。

  廖世昌急於藉此向上級展現「壯士斷腕」的整改態度,王滿金也需要收買人心,這兩位早已撕破臉的主官,在這件事上竟達成了一種微妙的默契

  所以這次關於工業口的人事調整,在常委會上順順利利的通過了。

  第一批一口氣調整了九個處級崗位。江振邦從興科集團以及海灣、興寧兩市調來的幹部中,一正處、三副處得以落地。

  但剩下的那一正一副兩個處級名額,江振邦暫時壓下沒動,等後續逐步落實。

  一口吃個胖子,本土幹部的反彈情緒絕對會很大。

  倒是那十五個科級幹部的編制和調動手續,全部一次性放行。

  但放行歸放行,到大西區是另一碼事,要辦手續走程序啊!

  這時候,想讓工人直接進機關做領導幹部還沒那麼麻煩,就是關鍵人物的一句話。

  但體制內,想要異地人事調動,那流程之繁瑣,沒經歷過的人根本想像不到。

  一個科級幹部跨市調動,光檔案審核、編制對接、組織關係轉移這些常規環節,走完就得個把月。

  更何況這次是大規模調動,大部分還涉及提拔晉升,按正常流程走,三個月打底。

  江振邦找了奉陽市委組織部和省委組織部的領導、說了小話,催了進度,但行政機器有它自己的運轉速度,一兩個月的周期是省不掉的。

  處級的幹部沒法動,科級這批人,江振邦走了個變通路子:借調。

  讓孟啟辰、李天來這幫嫡系先以「借調」名義過來站住坑位,正式手續後面再補。這麼一來,能節省大把時間。

  所以接連兩天,江振邦親自給每個人都打去電話下達了指示,要求他們必須趕在國慶節前到大西區開展工作。

  節後各地的招商團就要大規模來大西區實地考察,他正是最缺人手的時候,容不得半點拖延。

  但江振邦在給別人打電話的時候,一個意料之外的人也給他打來了電話。

  江振邦順手接起:「您好,哪位?」

  「我這裡是奉陽市委辦,請問是江振邦同志吧?」電話那頭是個年輕的男聲,客客氣氣的。

  「是我。」

  「稍等,我幫您轉接周書記。」

  線路里安靜了兩三秒,接著傳來一個威嚴的男中音。

  「我是周學軍。你來市委一趟。」

  沒有寒暄,沒有鋪墊,十個字,乾乾脆脆。

  江振邦條件反射般站起來:「好好好,馬上到!」

  應完之後又追了一句:「書記,就我自己去嗎?」

  「對。」

  電話掛了。

  江振邦叫上司機備車,往奉陽市委趕。

  路上他靠在后座,腦子飛速運轉。

  單獨叫——這個信號最關鍵。如果是匯報工作,按規矩得帶廖世昌或者至少通知一聲。周學軍點名只叫他一個人,說明談的不是公事,至少不是正式的公事。

  大概率跟巡視組有關。

  巡視報告的出具要省委拍板,但肯定也要尊重市委意見。

  而周學軍作為省委副書記兼奉陽市委書記,兩邊都繞不開他,他現在正頭疼怎麼給這趟渾水收尾、廖世昌和王滿金該怎麼定性,處理到什麼程度,這些都是他的功課。


  但周學軍叫自己,恐怕不是為了聽意見。

  因為周學軍作為當下奉陽幫的帶頭大哥,肯定也對巡視期間,大西區動亂源頭後面的那支影影綽綽的大黑手有所察覺。

  搞不好人家心裡明鏡一樣。

  巡視組有興科紀委的人,這事兒能瞞得過廖世昌,但絕對瞞不過周學軍,巡視組裡搞不好也有他的親信。

  再加上如今江振邦大規模的從興寧和興科調幹部進大西區,本著「誰受益最大,誰嫌疑最大」的鐵律,他在周學軍眼裡怕是藏不住了。

  江振邦在心裡嘆了口氣:來者不善啊。

  不對。

  我才是那個來者。

  那就是我不善咯?

  他忍不住笑了一聲,把西裝領口拽了拽正。

  ……

  十分鐘後,江振邦坐在了奉陽市委大樓頂樓的書記辦公室里。

  周學軍的辦公室布置得中規中矩,一張大班台,背後是標配的書櫃,裡面塞滿了各類紅頭文件彙編和報紙雜誌。窗台上擺了盆蘭花,長得還挺茂盛。

  周學軍坐在沙發主位,秘書倒了茶就退出去了。

  「振邦同志,你這次出去招商,成績很突出啊。」

  周學軍開了個好頭,但也就僅限於此了。

  江振邦謙虛回應:「都是靠省市領導在背後撐腰,尤其是周書記您給的政策空間。」

  周學軍點了下頭,客套到此為止。

  「不過,巡視組的同志向我轉述了你的談話內容。」周學軍的語速降下來,每個字咬得很清楚:「你對大西區班子的評價,措辭相當重。」

  江振邦早有準備,但表情管理還是做到了位,眉頭微收,脊背挺直,語氣坦蕩。

  「書記,這事我得跟您解釋。我是省委派到大西區的,本著對大西區未來負責的態度,確實講了一些比較尖銳的內容。」

  他頓了一下:「但這都是出於一顆公心。說到底,這也是為了奉陽、為了您啊。當初要不是您點將,我還在興科集團待著呢。」

  「既然您讓我來大西區,那我就得實事求是,這才能解決問題。

  此前,江振邦到大西區掛職,雖然是金瑞澤和方清源親自找他談的話,但不經過奉陽這邊的同意是不可能落地的。

  甚至於,這個提議本身就可能是周學軍先起的頭。大西區工業爛到那個程度,周學軍比誰都清楚,他需要一個有能力又不屬於奉陽本土派系的人來趟雷。

  所以江振邦說「您點的將」,這個帽子扣得嚴絲合縫。

  周學軍盯著他看了幾秒。

  「那你之前怎麼不私下跟我反映,卻跟巡視組講?」聲調不高,但質問的意味毫不遮掩:「是不信任我呢,還是另有什麼用意?你給我解釋一下。」

  哎喲喂,果然來敲打我的。

  江振邦心裡不意外,臉上做出一副恍然的表情,帶了點委屈,更多的是緊張。

  「書記,您這話說的……可能是我想多了。」

  他搓了搓手:「我以為,您也想動一動大西區,只是缺個由頭。所以省委才派了巡視組過來。我……我以為我是在替您衝鋒,給您送抓手呢。這才在巡視組那邊話說得重了點。」

  他停了一拍,加了句:「我惹禍了?」

  周學軍沒接這茬。

  他靠回沙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的杯沿。

  說實話,他當初同意巡視組入駐大西區,確實動了這個心思。樂觀的估計是把王滿金調走,最壞的打算也就是把廖世昌挪個位置,提前退二線,冷板凳坐兩年,體面地收場。

  但現在的局面遠超預期。

  方煦晨光著屁股往巡視組跑,廖世昌老婆收錢不辦事的醜聞被翻出來,這些東西一旦進了巡視報告,就不是他周學軍一個人能兜住的了。

  中樞紀委那邊也知道了情況,不降級撤職根本交代不過去,否則可能會給上面留下一個他周學軍不講大局的印象,明年就換屆了,他還想向上衝鋒呢。

  可廖世昌是他多年的嫡系,這般處理,其他跟著他幹的老人會怎麼想?會不會寒心?會不會覺得他周學軍這個大哥不罩人?

  這筆帳,他越算越堵心。

  周學軍語氣冷了半度:「你不要給我演戲。你是說幾句重話那麼簡單的事嗎?巡視組內興科借調的幹部有幾個還有我點名麼?你以為我不知道他們在裡面扮演了什麼角色?」

  這話就不再是敲打了,是掀底牌。

  江振邦嘆了口氣,聲音也低沉起來:「讓您看出來了…我角色太多了,我就是叛徒、野心家、陰謀家、變色龍。我就是大西區這次動亂的罪魁禍首。方煦晨穿著大褲衩子去巡視組告狀也是我挑撥的。反正我無惡不作,十惡不赦…您讓人把我抓起來吧。」

  一口氣列了七八頂帽子,每一頂都往大了扣,扣到離譜。

  周學軍微微一愣,隨後眉頭緊皺:「說什麼氣話?!」

  江振邦心裡笑了:你看,說了真話你還不愛聽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