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誰想的簡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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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種東西學長你還是少學吧,讓你學會了拿它應付我嗎?」

  「不會不會!」

  林國棟連忙笑著搖頭,隨後眉頭微微皺起,語氣里透著股真心實意的疑惑:「不過……有一點我是真沒想明白。」

  「董事長您說讓首長看到消極的一面是好事,這話一出口,我瞅著方省長和杜主任的臉色都變了,飯桌上的氣氛那是肉眼可見的凝重。您說的這番話……是不是還有什麼其他的深意啊?」

  在林國棟看來,迎接中樞首長視察,那就是全省上下的頭等大事,講究的是一個「祥和、穩定、繁榮」。

  誰不是把家裡最好的東西擺出來?哪有主動要把爛瘡疤揭開給人家看的道理?

  搞得方清源省長都教育江振邦「政治沒有如果,只有結果」了。

  當然,林國棟知道自己這個學弟水平高到不知哪裡去了,絕對不是說錯了話,而是有什麼自己不懂的含義,故此誠心請教。

  江振邦停下腳步,沒第一時間回答,而是轉過頭,對旁邊的李賀吩咐道:「叫馮秘書通知林自武部長,各子公司和集團本部,也要視情況立刻對保衛處進行擴招。」

  「另外,把上午這邊發生的事情通報一下,讓他們都把那根弦給我繃緊了,做好應急預案。」

  「明白,我這就去辦。」李賀答應一聲,轉身就往辦公樓里跑,腳底生風。

  看著李賀的背影消失在樓道口,江振邦這才收回目光,重新邁開步子往樓上走,同時瞥了一眼身邊的林國棟。

  「林總,你現在也是一家大公司的掌舵人了,這格局,就得打開了。」

  江振邦語重心長道:「眼光要是只盯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盯著怎麼把產品造好、怎麼把利潤做高,那你就只能是個優秀的廠長,成不了企業家,未來更做不了大領導。」

  林國棟心裡一凜,趕緊收斂了臉上的笑意,點頭稱是。

  江振邦繼續道:「我這不是批評,是提醒。你以後呢,不僅要關注集團的戰略,還得學會抬頭看天。看看整個行業,看看咱們奉省,甚至是全國的經濟大勢。」

  說到這,江振邦轉身環顧四周。

  透過走廊的窗戶,能看到遠處大片大片沉寂的廠房,那些曾經噴吐著黑煙、代表著工業榮光的煙囪,如今大多像死去的巨人一樣聳立著,透著股說不出的蕭瑟。

  「我對省長說的那句話,確實是有深意的,不是為了推卸責任,也不是在打太極。」

  江振邦指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工業區,聲音突然低沉了幾分:「我是站在全省,乃至全國國企改革的嚴峻形勢來講的。」

  「你看看外面,像今天堵在咱們門口那種走投無路的工人,有多少?那不是幾千、幾萬,光奉陽一市就十幾萬,而且每天都在成百上千的增加!放眼全國,那是多少人吶?」

  「他們沒有土地,沒有經濟來源,當地又沒那麼多就業崗位,怎麼活?去外地務工,那是最後被逼無奈的死中求活。現在國內的治安,我坐火車出遠門,帶兩個荷槍實彈的保鏢,心裡還是七上八下的。他們呢?到了外地人生地不熟,不被騙進黑煤窯都算祖上積德了。」

  林國棟聽著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有些發悶。

  「目前從中樞到地方,雖然已經非常重視國企改革了,但我看,他們還是太樂觀了。」

  江振邦嘆了口氣:「我個人判斷,很快會從東南亞為導火索形成一場亞洲金融危機。加上國內的經濟體制改革,兩件事相互疊加,這次下崗潮帶來的衝擊,會比所有人想像的都要慘烈得多。」

  「這不是簡單的勞動力轉移,問題都扎堆了,處理不好,那是要動搖國本的……」

  「所以我才想讓領導看到一些負面的情況。只有讓他們親眼看到那些下崗工人最無助的一面,看到基層矛盾的尖銳程度,他們才會有心理準備,在制定政策的時候,才會更慎重和全面。」

  林國棟聽得心中驚訝,他沒想到江振邦的視角已經完全跳出了企業的經營,直接站在了這種宏觀危機的層面去思考問題。

  兩人一路聊天,一路上樓,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蕩。

  到了董事長辦公室,繼續交流,主要是江振邦給林國棟上課。

  從國際局勢聊到國內產業結構調整,從人口紅利聊到技術壁壘,還有亞洲金融危機與未來下崗潮的預判,江振邦深入淺出,試圖開闊林國棟的眼界,培養他的綜合能力。


  而這,也是江振邦樹立自身威信的一種方式——不僅要在職位上壓服下屬,更要在見識和思想上,讓他們心悅誠服。

  林國棟一邊聽一遍記,但末了,他還是忍不住提出了心底的疑惑:

  「董事長,您說的這些情況,難道上面的首長們不知道嗎?中樞先遣組已經入駐奉省各地了,各級政府也有匯報,他們應該對真實情況有了解才是啊。」

  江振邦聞言,輕笑了一聲:「你聽說過『信息繭房』這個詞嗎?」

  林國棟茫然地搖了搖頭。

  「簡單來說,就是人與人之間不同的知識水平和認知,以及獲取信息的渠道差異,導致我們每個人其實都活在一個被包裹的繭房之中。」

  江振邦沉吟道:「比如你我之間,你作為下級在向我匯報工作時,本能地會報喜不報憂,或者把大麻煩說成小困難,把小困難說成沒問題。要麼就是截然相反,誇大問題的難度好表功…層層過濾下來,到了決策者的案頭,那份報告和現實之間,可能已經隔了不知多少誤差了。」

  「所以,誰也不敢說能夠客觀認知一件事的全貌。你不能高估領導的全知全能,也不能低估領導的判斷力,要客觀。」

  「其次,」江振邦豎起兩根手指,「別人告訴他們如何如何,和他們親自了解到的情況,哪怕信息一致,但得出的結論和感受是不一樣的。」

  「紙上寫著一萬人下崗,那只是個數字,十萬人、百萬人下崗,也只是個數字!」

  「但如果他親眼看到一千個下崗工人排隊賣血,少部分下崗工人在夜裡拿著錘子劫道搶劫,看到他們成群結隊在政府大院靜坐……那種衝擊力,能一樣嗎?」

  林國棟表情沉重地點點頭,皺眉想了想,試探道:「那我用不用做些準備?等首長來到這之後,讓工人……」

  江振邦猶豫了一下,搖頭說不用,接著擺手道:「行了,你去忙吧。無繩電話的營銷要加大力度,這個產品是我們興科進軍通訊領域的第一炮,哪怕不賺錢,也要打響。」

  「與盈利相比,它的主要任務是進一步增強興科的品牌效應,打通上下環節,幫助集團打開通訊市場,給未來的興科小靈通做好先鋒。」

  「是,保證完成任務!」林國棟挺直腰杆應道,隨後轉身離開。

  辦公室的門「咔噠」一聲關上了。

  屋子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牆上的掛鍾發出有節奏的滴答聲。

  江振邦走到辦公桌後坐下,並沒有立刻開始工作,而是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閉著眼睛養了一會兒神。

  片刻後,他睜開眼,拉開右手邊的抽屜。

  裡面靜靜地躺著一個黑色的硬皮筆記本。

  通過上午這場群體事件,江振邦對王老師給他留下的那篇關於國企改革的文章該怎麼寫,有了大致的方向。

  再想想剛才方清源那句語重心長的「你想的太簡單了。」

  江振邦嘴角勾起一抹無奈至極的苦笑,手指輕輕摩挲著筆記本的封皮,喃喃自語:

  「媽的,哪是我想的太簡單了?明明是你們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或許,這裡面涉及了更深層次的政治博弈,方清源身為省長不好跟他講太透,但江振邦有理由認為,自己比方清源想的更長遠,也更沉重。

  因為他腦海里清晰記得另一條時間線的軌跡,那是一條用血淚鋪成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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