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送禮的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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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十五號,周四,距離除夕只剩下三天。

  興寧市的年味兒越來越濃,大街小巷掛起了紅燈籠,供銷社和百貨大樓里擠滿了置辦年貨的人,空氣中瀰漫著炒貨的焦香和若有若無的鞭炮硫磺味。

  而江振邦,卻進入了一年中最忙碌的時刻。

  官場上的春節,從來都不是從大年初一開始的,而是從節前的各種走動和拜訪拉開序幕。

  一大早,興科集團的倉庫門口,馮子豪和王浩便將一箱箱包裝精美的禮品,往那桑塔納的後備箱裡裝。

  有貼著老兵精品超市的土特產禮盒,笨雞蛋、野山菌和風乾腸;有朝陽酒業」的果酒;還有惠民食品廠最新出的零食大禮包,以及興農食品的肉腸,花花綠綠的包裝,專門用來送給領導家的小孩。

  貴重些的就是數碼產品了,興科集團的VCD是必備的,還有手機、BB機,相機……

  江振邦站在一旁,手裡拿著馮子豪的那個厚筆記本,看著名單上的名字,一個個地核對。

  送禮是門大學問,博大精深。

  在他前世三十年的官場生涯中,見過太多因為送禮送不對而把事情搞砸的笨蛋。

  送禮分三種。

  第一種是平日裡的隨手禮。出差回來,給領導捎帶一份當地的特產;偶然得了什麼新奇玩意兒,順手給領導送去一份。東西不值錢,但代表著你心裡有他,是維持關係的潤滑劑,證明你這條線還沒斷。

  第二種是求人辦事的禮。這種禮分量最重,送的方法也最講究,裡面的門道能寫一本書。

  現金還是實物?白天送還是晚上送?送到辦公室還是家裡?是通過中間人還是自己親自出馬?每一步都得精心算計。

  第三種,就是眼下這種逢年過節的年禮。

  這種禮,不用太貴重,但要比隨手禮顯得正式、豐盛一些。

  它更像是一張製作精美的拜帖,一個冠冕堂皇的敲門磚。

  之前江振邦送的購物卡,只能算是隨手禮,過年當然也可以送,但不能只送購物卡。

  無論卡里有多少錢,主要是沒心意,也沒新意了。

  與禮物相比,重要的是「送禮」這個行為,能為你創造了一個與領導進行非正式溝通的寶貴機會。

  你可以在這個機會裡,匯報一下過去一年的工作成績,表達一下對領導栽培的感激,展望一下明年的工作方向,順便聊聊近期官場內的奇聞軼事……總之,你要表達的是你心裡有領導,你是個感恩真誠的後輩。

  這才是逢年過節送禮的真正內核——維繫與上級的私人情感連結,拉近雙方關係,確保自己在領導的視野之內,並且能適時調整自己的步伐。

  可是,對於許多初入官場的農家子弟而言,他們往往會覺得送禮是一件極其痛苦且充滿屈辱感的事情。

  他們心裡下意識地,將送禮簡單粗暴地理解為一場赤裸裸的交易:我送了東西,你就得給我辦事;我花了錢,你就得提拔我!

  瘋啦?

  這種心態是很要命的!

  你的眼睛會出賣你,你的肢體語言會出賣你,你說話的語氣也會出賣你。

  領導都是人精,一眼就能看穿你那點小心思,就算你送了,他都不敢收。

  你這是幹啥啊?是在跟我做交易呢?!

  送禮沒有那麼庸俗,是下級對上級的敬愛!

  收禮也沒那麼不堪,只是上級對下級的關懷!

  禮尚往來,是中華傳統美德,更是同志之間深厚情誼的見證嘛!

  「董事長,裝滿了。」

  「走,上車。」

  江振邦合上筆記本,揮手道:「先去市政府大院。」

  第一站,是土地局的周立偉。

  周局長算是江振邦仕途起步的貴人了,二人一起下去調研過,還和江大鷹一起見了市長,給江振邦的調研報告做過擔保。

  如今於情於理,他都得親自跑一趟,而且要送點有分量的禮物。

  車子停在大院後門,江振邦讓馮子豪和王浩在車裡等著,自己空著手上了樓。

  「江董來了。」

  剛到土地局的樓層,便見到一個四十多歲的男幹部滿面笑容地站在門口,似乎在特意迎接江振邦。


  這位是土地局的辦公室主任,也是熟人了,當初第一面的時候,忘記給江振邦倒茶了,如今直接在門口相迎。

  「王主任過年好啊,周局在呢吧?」

  江振邦和他握了下手,雖然提前打過電話了,但還是確認一下。

  「在呢,走吧。」

  王主任笑著點頭,一直將江振邦送到了局長辦公室才罷休。

  「你小子今天怎麼有時間來我這呢?!」

  一進門,周立偉就從辦公桌後站了起來,邁步走向門口,滿臉笑容地指著他,語氣親切又帶著點調侃。

  「再忙也得給我叔拜個年啊。」

  江振邦臉上也掛著笑,與其握了下手,周立偉拉著他到沙發上坐下,扶手旁就放著新泡的茶。

  「有啥好拜的啊,咱爺倆沒必要來這套……」

  周立偉嘴上說著,上下打量著江振邦,最後覺得不對,笑罵道:「你空手拜年?東西拿來,該忙就忙你的去!」

  江振邦笑道:「就是些菸酒糖茶什麼的,還有部摩托羅拉的手機,給我小兄弟的,您讓司機把車開到後院西門,我秘書和司機都在車上,他們直接放您車裡。」

  「手機?」

  周立偉咂舌:「你這個太破費了。」

  江振邦道:「特殊渠道來的,比市面上的便宜不少,興科就是搞電子產品的,接下來也要研發手機,沒花多少錢。」

  他嘴上這麼講,但周立偉知道也便宜不了,沒急著打電話,而是鄭重道:「你別犯錯誤啊,盯著你的人太多了,公司帳目上一定要做好!」

  重生一世,江市長要是連這點事兒辦不明白,那就白活了。

  所以此刻他只是微笑:「您忘了?省里剛聯合審計完興科,一點毛病都沒有!」

  「你小子!」

  周立偉瞭然,讚賞地豎起大拇指,然後才拿起座機打個電話,吩咐兩句後,便重新坐下來繼續聊天。

  「興科升格的事兒定了?」

  「八九不離十。」

  周立偉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靠回了沙發背,神情有些複雜,既有欣慰,也有一絲擔憂。

  「你這步子邁得太大,走得太快、太遠了。」

  「從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半年時間,副科,正科,現在眼瞅著就是省管的正處了。」

  他看著江振邦,語重心長:「振邦,你這不是坐火箭,你這是用光速在進步啊…但說實話,這真不一定是好事!」

  江振邦的心情也有些起伏,嘆了口氣:「誰說不是呢?但改革開放可謂浩浩蕩蕩,每個人都身處洪流之中。」

  「期間有些人因為自己的努力或者幸運,站在了潮頭之上。」

  「這潮頭之上是風光無限、誘惑無限,但也風險無限,就看如何把握了。」

  周立偉讚賞道:「這話講的有水平,我看你至少是個省部級。」

  微微一頓,周立偉回憶著思索道:「前兩天,我跟你爸一塊兒喝酒。」

  「我看,他對你的態度明顯有所變化,之前你剛上新聞的時候,他三句話不離你,走路都是橫著走的,嘚瑟的不行。」

  「現在省領導視察完,興科要提格,他反倒老實了,只剩下為你擔心了。當年他就夠快了,但和你一比,那又差了十萬八千里。」

  江大鷹,28歲被提拔為全市最年輕的鄉黨委書記,然後便是不可一世的膨脹,最後在權力的更迭中被人一腳踹到冷板凳上,蹉跎了近十年。

  江振邦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笑道:「前車之鑑,我不會犯的。」

  周立偉贊同點頭:「你比他穩多了,你沒飄,機敏又老練,這就好,非常好。」

  話鋒一轉,他身體又微微前傾,語氣也凝重起來。

  「但你自己不飄,保不齊有人想讓你飄,或者乾脆從背後推你一把,讓你摔個大跟頭。」

  「你馬上要去的是奉陽省城,全省的權力核心。到了那兒,劉學義和孫國強都是小蝦米。」

  「你面對的,會是我們想像不到的場面。」

  周立偉叮囑:「所以,以後你的手段要柔,要學會用水磨工夫。不能再像在錦紅廠那會兒,用暴力解決問題了,還有串聯舉報的手段也不能來了……你背景不夠,在省里還這麼搞,很容易惹禍,搞不好就是殺身之禍,低調為上策。」


  這些話,都是真正的交心之言。

  江振邦先是贊同,接著發表了一點不同意見:「手段可以柔,但手決不能像女人一樣軟,這也是前車之鑑,拼不過我就認慫跑路,大不了二十年後再看嘛。」

  周立偉愣了一下,沒有反駁,只是看著江振邦笑了:「你說的對。」

  他忽然發現,自己這個過來人似乎教不到江振邦什麼了……人家和他同級啊,用不了多久就會比他高一級。

  要論政治地位,江振邦又不知比他高到哪裡去了。

  自己如果還是像過去那樣好為人師,實在是很不自知。

  反過來,江振邦已經可以教育他了!

  唉,後生可畏。

  周立偉還記得去年八月中旬,江振邦寫完調研報告的一時間,還和江大鷹一起來他的辦公室,請他批閱給出意見呢……如今半年過去,對方已魚躍龍門,站在青雲之上了。

  「時間過得太快了。」

  周立偉忍不住提起當初那份調研報告,省長方清源來興寧視察的時候,把調研報告刊載至省內刊的事兒無意中講了出來,連帶著整個興寧官場的人也知道了。

  他提起這事兒,江振邦立刻道:「還得感謝周叔您吶,這是學義市長…啊,是現在的學義書記找的關係,把報告送到了省委政研室。事後我才知道登了內刊,他讓我保密,我沒看到實物,也不好跟您講,免得以為您吹牛。」

  「而且報告內容也被大幅修改了,我那段感謝興寧市土地局的大力支持好像也被刪掉了。」

  江振邦做了些解釋,重點是委婉的表示自己不會忘記那份情。

  周立偉呵呵笑著點頭,拍了拍江振邦的手,感慨道:「那都不重要了,你能扶搖起勢才是最重要的!以後好好做事業,千萬不要犯錯誤啊!」

  江振邦想起什麼,挑眉指向對面的一個辦公櫃:「煙…還在嗎?」

  周立偉哈哈:「聽你的,早都搬走了,辦公室就留下幾條在柜子里,你學會抽菸了?我給你拿幾條?」

  說著話,他起身要去辦公室。

  「不用。」江振邦搖頭拉他坐下,試探著問:「最近您去劉書記那拜年了吧?」

  周立偉微笑點頭,江振邦又道:「書記什麼態度?用不用我……」

  周立偉猶豫了一下,隨後便擺手:「不好,你不要跟書記吹風了,現在也沒什麼合適的位置。」

  微微一頓,周立偉有些推心置腹的意思了:「跟你,我就嘮實在的,叔叔我過得不錯,知足了。退休前搞個副處就行了,搞不到也無所謂。這官做大了呢,危險也大了。」

  接著周立偉話鋒一轉,略帶苦笑:「現在,你看我妹夫那,他是焦頭爛額,呵,幸虧啊,幸虧你當初沒聽我的去海灣市委辦,否則你就是寶珠蒙塵了。」

  周立偉的妹夫,彭志勇,海灣市委辦副主任,江振邦陪他釣過魚,彭志勇因此拋過橄欖枝,但他是王洪澤的人,如今的處境恐怕不太妙。

  江振邦想了想,問:「海灣市的情況現在很亂?」

  周立偉皺眉道:「具體的我也不清楚,反正我有日子沒見他了,打了幾次電話,我能感覺他有點慌了…陳平選擇提前退休這招是真狠,上面領導對他很有意見呢,這個事兒你應該知道吧?」

  「聽說了。」

  江振邦又低聲問:「我彭叔不能摘出來嗎?」

  「怎麼摘啊?」

  周立偉無奈一笑:「他是入了那個角斗場的,王洪澤若是失了勢,他必然也得被調到個冷板凳坐著…呵,這都是好結果了。」

  江振邦深有同感,心有戚戚,估摸著搞不好彭志勇還得走老路,跟著王洪澤一起進去吃窩窩頭。

  「他的教訓,你也要引以為戒。」

  周立偉又忍不住教育道:「跟領導,要看對人,不合適的,千萬不能跟的太深了!」

  說完話,周立偉又有點後悔自己好為人師了。

  因為他想起江振邦自調研報告開始走的每一步,都精準避開了雷區,踩到了正點上。

  從寫調研報告向劉學義自薦,選擇國資局做入職單位,再到前往錦紅廠任代理廠長,串聯舉報大搞國企反腐,最後調研報告上省內參、興科名聲大噪,省長親臨興寧視察……環環相扣!

  尤其是當初江振邦態度堅定地拒絕去海灣市委辦這一步,現在看,走的太妙,太神了!

  事已至此,哪怕江振邦說這些都是巧合,周立偉也半點不帶信的,哪有那麼多巧合?

  這小子絕對是從最開始就計劃好的,從開始調研的時候,他就一門心思瞄準了國企這個能出成績,也容易破格提拔的位置去的!

  如果江振邦選擇從市直機關起步,哪怕你再有能力,也得講個論資排輩,且熬去吧!

  心思縝密,深謀遠慮啊!

  周立偉百感交集,拍拍江振邦的肩膀:「行了,別在我這耽誤時間了,去看看其他領導吧…謹慎點,好好干,以後做了大官,不要不接叔叔電話就行了!」

  江振邦笑:「您可別這麼說,以後還得您多幫襯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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