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人事變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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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上午十一點半,省委常委會結束。

  同一時間,遠在幾百公里外的興寧市,市委書記孫國強和市長劉學義辦公室里的紅色電話機幾乎同時響起。

  省委辦公廳親自通知,命他二人下午立刻動身,趕赴奉陽。

  事由:開會。

  江振邦在省委擴大會議上那場舌戰群雄、那番字字泣血的精彩陳詞,終究是為興寧市,也為他自己,爭取到了重回談判桌的資格。

  此後兩天,孫、劉兩位主官與江振邦便留在了省城奉陽,同省國資局、經貿委等一眾部門,就興科集團上收的具體事宜,展開了緊鑼密鼓的閉門磋商。

  會議室里,氣氛與上一次在興寧時截然不同。

  之前雙方爭論不休、寸土不讓的「四三三」股權劃分方案,這一次幾乎沒有再被任何人提及,仿佛它從一開始就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既定事實。

  所有人的焦點,都心照不宣地轉移到了別處。

  小靈通項目究竟能獲得多大力度的政策支持?未來集團董事會的席位該如何分配?江振邦提出的那兩份協議,具體條款又該如何擬定?

  一樁樁,一件件,都在一場場討論中被細化。

  省里做出了肉眼可見的諸多讓步。

  談判的進程異常順利,順利到讓孫國強和劉學義都感到一陣陣的不真實,甚至有些心虛。

  尤其是羅少康副省長,以及省廳那幾位之前還吹鬍子瞪眼的廳長大員們,此刻對他們二人的態度,簡直稱得上是熱情和煦,如沐春風。

  這讓孫國強和劉學義更加摸不著頭腦,心裡直犯嘀咕。

  直到他們打聽到了江振邦在常委會上的講話內容……

  二人麻爪了。

  江振邦你以後別叫我們什么叔叔、乾爹了,以後你就是我們爺爺!

  但話已出口,覆水難收,他們如今沒法也沒有資格教訓江振邦了,繼續談判吧。

  2月9號,三方正式的、初步的,達成了一份框架性協議。

  江振邦提出的省四、市三、企三被採納。

  唯獨兩個協議,還需各部門進行論證,還有小靈通項目的前景,仍需進一步深入研判,再提交省政府,由省長或常務副省長主持召開聯席會議,聽取各方意見,最終審定通過。

  雖然距離興科正式掛上「奉省省屬國有企業」的牌子,還需要經過聯合工作組詳細的項目評估、審計、法律文件擬定,以及省政府常務會議的最終批准等一系列流程,至少要花上一兩個月的時間。

  但,大局已定。

  2月9號,下午兩點,省經貿委大樓門口。

  孫國強和劉學義並肩走出,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我們先走了,你啥時候回興寧?」

  孫國強回頭,看著身後不遠處的江振邦。

  「我也快,兩天後吧。」江振邦笑著回應。

  「等你回來,再給你慶功。」

  孫國強感慨地拍了拍江振邦的肩膀,沒多說什麼,便和劉學義一道,坐上了返回興寧的專車。

  來的時候,兩人憂心忡忡,如履薄冰。回去時卻是意氣風發,揚眉吐氣。

  這次能從省里虎口拔牙,硬生生留下了興科三成的股權,已是好得不能再好的結果了!

  而這份功勞,九成都在江振邦身上,甚至,江振邦還梭哈了自己的政治前途孤注一擲。

  所以,慶功是必須要慶的。

  但仗打完了,人情世故的收尾工作才剛剛開始。

  之前,方省長帶隊去興寧視察之時,江振邦許諾過要給省里各部門領導送些果酒。

  如今事情辦妥,年關將至,正是落實此事的好機會,所以江振邦要在奉陽多停留兩天。

  省經貿委的孫利群、省國資局的李衛民、省體改委的王承平……這些在談判桌上和他掰過手腕的省廳大員,一個都不能落下。

  禮物不止朝陽酒業新出的果酒,還有興科自產的VCD,或其他土特產年貨,不是很貴重,但也比較有份量。

  當然,更大的領導,比如省長方清源、羅少康,以及剛剛交好的穆新光省助,甚至連省委書記金瑞澤、秘書長何有為、哪怕是專職副書記趙國斌、省委副書記、奉陽市委書記周學軍,省委常委、濱州市市委書記鄭陽……


  江振邦都要送,直接送到對方秘書或者司機那就完事了。

  送的東西還要更多一些,但也不會出格,在年貨的基礎上,加上什麼進口按摩椅,人參鹿茸,皮鞋鋼筆之類的東西就行了。

  此外,母校奉陽工業學院的老師和領導們,江振邦也親自一一拜訪了,連章景行都沒落下。

  最後一站,他來到了母校的黨委書記張博文的家裡。

  送禮之餘,江振邦興致勃勃的匯報了一下興科即將升格為省屬的事兒,熟料張博文並不意外:

  「聽說了,你江振邦不得了啊!」

  「在省委的專題會上,把一幫省委常委頂得啞口無言,還教育這些大領導不能只算經濟帳,更要算政治帳…這是你的原話吧?」

  江振邦驚訝:「已經傳的這麼廣了?您都知道啦?」

  張博文眼神銳利:「你甚至把本省過去上繳財政的數字跟其他省份對比了,還說什麼改開註定要犧牲東北一代人……」

  「你小子要瘋啊?!知不知道那是什麼場合?這些是能拿出來講的嗎?在我家裡我都不敢跟你講,你就在省委擴大化上講出來了?」

  「你懂不懂什麼叫比待遇越比心胸越狹窄,講奉獻越講境界越高?」

  「這些話是誰指使你說的?!」

  江振邦連連搖頭:「沒人指示,是我自己想說的!」

  「我就是個愛祖國愛家鄉的孩子而已,真沒想那麼多。」

  張博文盯著他看了一會,嘆了口氣:「如果放在古代,因為你那些話,我這個做過你老師的都得被流放!」

  江振邦笑:「這不是新東國嘛?不會誅十族的。」

  張博文這才生氣了:「你還有臉笑,中樞對你是有關注的,我老早就打電話提醒過你了,有人向學校打聽過你在讀時的表現,以及學校和興科的合作方式,結果你就在大會上講那些話,你真是彪到家了……」

  然後,他就劈頭蓋臉的批評起來。

  江振邦老老實實挨訓,過了一會兒,才無奈道:「到了省里後,在表面上,我可以沒有派系,但必須要有自己的立場,這個立場就很適合當下的我。否則,學生我真的站不穩啊!」

  聽他這麼講,就算張博文之前沒想通了,現在也明白了江振邦在會上說出那番話的真實目的,但卻也對此憂慮重重:「那也是過火了!你把這些事兒都挑明了,之後有些人會坐不住的…唉!」

  言罷,張博文皺眉又問:「金書記那你去了沒有?」

  江振邦道:「去了,但我都沒私自拜訪,找的秘書轉交。」

  「禮物收下了?」

  「嗯。」

  張博文聞言這才稍稍放下心,而金瑞澤的態度,也基本符合江振邦的預料。

  作為一把手,金瑞澤需要的是一個團結穩定、能夠出成績的班子,而不是一群離心離德、只會內鬥的下屬。

  他一定察覺到了,在江振邦說完那番話後,本土幹部們那種微妙的情緒共鳴。

  如果他強行壓制,只會讓自己陷入與整個奉省本土勢力的對立之中。

  最重要的是,目前,奉省省委和省政府的領導班子內,大部分都是本省幹部。就算不是奉省人,也是東北三省的。

  只有少數幾個是中樞從外省調過來的,比如組織部長王志成,以及金瑞澤這個一把手……

  所以,金瑞澤選擇了順水推舟,展現出了容人的氣度和胸襟。

  據方清源跟江振邦講,在大會後的常委會上,組織部長王志成,對江振邦補充了一個政治上略顯幼稚、缺少大局觀念的評價。

  金瑞澤反而淡定地說:「年輕人嘮點大實話嘛,我看沒什麼,大家不要在意,全力推動我省經濟體制改革和產業升級才是正事兒。」

  回到張博文家中書房這邊,張博文最後又叮囑:「現在立場表達完了,你以後切記要慎言慎行,樹大招風!千萬不要再跳出來了!」

  江振邦連連點頭:「放心,實在不行以後您把我開除掉,我再登報宣布和母校斷絕關係。」

  「放屁!滾蛋!」

  從張博文家裡出來,江振邦心頭百感交集。

  實際上,羅少康猜對了。

  大會上他要說什麼,要怎麼說,之前他都和方清源在電話里做了預案。


  在目前的形勢下,江振邦暗地裡可以選邊站方清源,但在明面上,他不能正大光明的只站一個人甚至某個派系的隊,那都會有亂子。

  可一旦進了省里,你想獨善其身是不可能的。

  怎麼辦?

  豎起一面旗幟,為絕大多數人搖旗吶喊,團結絕大多數人。

  確切的說,是爭取團結所有在這片黑土地上土生土長,親身經歷了過去的輝煌到如今的陣痛,心中憋著一股怨氣和不甘的幹部群體。

  那番講述關於奉省乃至整個東北老工業基地歷史貢獻,剖析當前困境的原因的話,就是他豎起來的旗幟。

  此前,這些事情大家心裡都非常清楚,但礙於身份,一定不會在這種級別的大會上說出來,只能藏在心裡。

  當江振邦把個人的利益訴求,和整個奉省幹部群體的集體委屈綁定在一起時,他就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了。

  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為家鄉鳴不平的愣頭青,一個敢於說出皇帝沒穿衣服的小孩子,一個咱們奉系自己的青年才俊。

  誰要是再針對江振邦,再想強硬地表態要求控股興科,就等於是在否定他那番話,等於是在否定這群本土幹部心中共同的情感。

  這是一種身份的轉換,也是一種更高明的政治投機。

  所以,當江振邦畫著大餅,描繪興科和奉省的未來,他們即使心存疑慮,即使明知這是江振邦的談判策略,也只能贊同。

  因為反對這個藍圖,就等於否定了奉省崛起的希望。

  可江振邦也確實有點沒摟住,真到會上,情緒上頭,他說的確實有點出格了。

  在省委專題會上的種種言論,固然是有理有據,站在政治正確的最高地,也成功被奉省內的眾多本地派系所接納,至少是表面上的接納。

  但那番話多少有點犯上了,稍有不慎,就會被扣上地方保護主義的帽子,所以方清源被嚇得立馬跳出來叫停。

  毫無疑問的,這將讓江振邦本人,在奉省甚至更高層的視野里,從一個有能力的後起之秀,加上一個鋒芒畢露、政治上不成熟的詞綴。

  在官場上,這可不是什麼加分的好印象。

  實話怎麼了?實話就能說嗎?

  不過,考慮到江振邦現在的年齡,也是可以理解的。

  更何況,那點負面影響與帶來的好處相比,基本可以忽略不計了。

  2月12日,南方小年,江振邦辦完了所有事,才踏上了返回興寧的火車。

  「叮鈴鈴~」

  「誒?書記?」

  下午一點半,他前腳剛到興寧,後腳便接到了孫國強的電話。

  「回來了吧?來我辦公室一趟。」

  「好的…具體是啥事啊?」

  江振邦聽著電話里孫國強說的話,微微一愣。

  原來,一場醞釀已久的人事地震,席捲了興寧市乃至海灣市的領導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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