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官不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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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才回來?介紹信取到了嗎?」

  「取到了,還和周局聊了會兒天。」

  江振邦回到林業局的局長辦公室,江大鷹看他歸來不僅沒把中華送出去,反而拿回來五條中華,不由得好奇詢問。

  「如此這般,這般如此……」

  江振邦將自己在周立偉辦公室發生的插曲簡單敘述一遍,江大鷹聽兒子沒拿那筆錢,一拍大腿:「一萬塊…我的傻兒子,他給你就收著唄。你現在都沒參加工作,你怕什麼?」

  「你不怕,我怕!我現在沒上班就開始收錢了,要是等我上了班,那還能管得住手嗎?」

  江振邦翻了個白眼,懶得理會。

  江大鷹稍作思考,也覺得兒子的謹慎很有道理,安慰道:「行,你路還遠呢,肯定比我有前途,搞不好能弄個市長噹噹,這個習慣不能染。現在你就好好寫報告,事後我讓你周叔也在市長面前打配合、敲邊鼓,給你安排個好職位…最好能到鄉鎮做個黨委成員,等明年一換屆,你就是副科級了。」

  坑兒子的老登,怎麼還想把我分到鄉鎮做大頭兵?

  一個副科級的黨委成員你就滿意了?眼皮子真淺!

  江振邦心中暗罵,臉上不置可否:「寫完再說吧。」

  父子倆聊了幾句,江大鷹讓他放下去政府食堂吃午飯,但江振邦拒絕了,選擇去政府大院附近的小麵館吃一口。

  政府食堂人來人往,他要是和父親一起去吃飯,肯定要被人問東問西,到時影響不好。

  江大鷹也考慮到這一點,沒有再堅持。

  出了政府大院,拐進一條小巷,一家連招牌都有些褪色的「老王麵館」就在眼前。

  江振邦找了個靠牆的油膩膩的桌子坐下,看了眼牆上用粉筆寫的價目表,把那袋子煙放在腳邊,喊道:「老闆,一碗肉末面。」

  一塊八毛錢一碗的肉末面,他都忘記什麼味道了。

  「好嘞!」老闆應了一聲,麻利地抓面下鍋。

  不一會兒,一碗熱氣騰騰的肉末面就端了上來,醬色的肉末鋪在白色的麵條上,撒著翠綠的蔥花,香氣撲鼻。江振邦拿起桌上的醋瓶子倒了些進去,埋頭就吃。

  剛吃兩口,門帘一挑,走進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皮膚黝黑,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腳上的解放鞋沾滿了泥點,手上拎著個提籃不知裡面裝著什麼,應是個進城探望病人的農民。

  因為距離市政府西側二百米,就是興寧市人民醫院,江振邦見到對方從醫院的方向過來的。

  男人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在價目表上掃了一眼,似乎不太識字,搓著手問:「老闆,素麵多少錢一碗?」

  「一塊五。」老闆頭也不抬地回答。

  男人的表情明顯僵了一下,有些侷促地問:「我記得年前不是一二塊嗎?咋漲了三毛呢?」

  「嗨~」老闆把毛巾往肩上一甩,隨口道:「這年頭,除了工資,你見著啥玩意兒不漲價的?」

  江振邦吃麵的動作慢了下來,老闆這句無心的抱怨,卻精準地概括了這個時代的底色。

  自七九年的春天之後,春雷乍響,萬物瘋長。

  南方沿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富庶,高樓拔地而起,財富神話一夜接著一夜,軍隊居然也能經商了。

  整個國家像一台轟鳴的機器,日夜不休地向前飛奔。

  接著是九二年,全民下海的浪潮席捲大江南北,無數人投身商海。一夜之間,全國冒出了數千個開發區、產業園,不管有沒有產業基礎,先圈地再說。

  房地產熱、股票熱、集資熱……仿佛空氣中都飄著金錢的味道,什麼都可以投資,什麼錢都可以拿來用。

  但這場狂歡的背後,是被外國工業品傾銷的血淚史,是嚴重超發的貨幣和失控的信貸,貨幣如洪水猛獸般沖向市場,遠超實體經濟的需求。物價如脫韁的野馬,一路狂奔。

  失業、通脹、外匯流失是這個年代的主旋律,官倒和投機倒把被演繹到了極致,進一步加劇了金融秩序的混亂,三大赤字集體爆發,從93年2月至94年7月,歷經18個月,上證指數最大跌幅達79%。

  去年,全國居民消費價格漲幅達到了駭人聽聞的24.1%,糧食價格更是同比暴漲了65.4%。

  這種情況下,鐵血十六條被迫出台,緊縮信貸、壓縮投資、清理三角債、嚴控物價……一系列雷霆手段下去,到了1995年的現在,通脹的勢頭還未被遏制。


  反倒是代價即將到來了,「我不下崗誰下崗」只是其中的代價之一罷了。

  那個農民工要了碗素麵,待面端上來後,他拿出懷裡揣的饅頭,啃一口饅頭喝一口麵湯,沒有吃麵。

  「他的面錢我結了。」

  「啊…這?」

  江振邦先一步吃完,拿出三塊五的紙票,收下老闆找的兩毛錢,對錯愕片刻後立刻向自己連聲道謝的男人擺擺手,拎著那袋子煙走出麵館。

  剛拐回政府大院門口,就看到張山和姐姐江悅正從主樓那邊走過來,看樣子二人是剛從食堂吃完飯。

  「姐,三哥。」江振邦迎了上去。

  「喲,吃完了?」張山笑呵呵地道,「走吧,車在那邊,我先看看你的技術,然後去交警隊。」

  「這是你要的,全市農業和林業的相關數據。」

  江悅遞給他一沓材料,江振邦一邊觀看,一邊跟著二人往車的方向走。

  三人來到那台軍綠色的BJ212旁邊,江悅第一個拉開車後門:「你們練車順道把我送回家。」

  「沒問題。」

  張山把鑰匙遞給江振邦:「你來開。」

  江振邦也不客氣,將那一袋子煙扔到後排,坐上駕駛位,感受著屁股下有些硌人的座椅。

  他熟練地踩下離合,掛上空擋,然後擰動鑰匙。

  「嗡——轟隆隆……」

  老舊的發動機發出一陣嘶吼,車身跟著抖動起來,仿佛一頭剛睡醒的野獸。

  張山坐在副駕駛,好整以暇地看著他,準備隨時出聲指點。

  江振邦掛上一檔,左腳緩抬離合,右腳輕點油門,車子沒有絲毫頓挫,平穩地向前滑了出去。

  「行啊,起步挺穩。」張山隨口誇了一句。

  出了政府大院,路上的車和行人漸漸多了起來。

  九十年代的興寧,道路遠沒有後世寬闊平整,路面上時不時就有個坑窪。

  江振邦握著方向盤,手感很沉,幾乎沒有助力。

  他從容地換擋、給油、剎車,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點生澀。

  「振邦你這技術真可以啊。」張山有些意外。

  BJ212這種車,離合高,剎車硬,方向盤虛位大,沒開過的人上手,十有八九會熄火,或者把車開得一頓一頓的。

  可江振邦開起來,卻像是開了十幾萬公里的老司機……前世他就是用這車學的駕駛技術,找回手感自然駕輕就熟。

  又開了兩公里,到達當前興寧市為數不多的紅綠燈交通崗,

  江振邦提前減速,在平穩剎停的瞬間,腳下動作不停,踩離合,從三檔直接掛入一檔,整個過程乾淨利落。

  綠燈亮起,再順利起步。

  「三哥,我這手法能拿證吧?」

  張山哈哈:「何止,你能去駕校當教練了,看來我之前的擔心是多餘了。」

  江悅在後排也探過頭來,臉上帶著驚奇:「老弟,你在大學怎麼學的開車?我還不會呢。」

  「有個同學家里有車,他帶著我們玩,我就學了好一段時間。」

  江振邦隨口敷衍兩句,忽然想起了什麼,話鋒一轉:「對了,姐,你們的工資欠幾個月了?」

  江悅自嘲一笑:「半年多了,你看看政府大院,大禮拜一的,各科局上班的人還不到一半,都自謀生路去了。」

  張山接話:「聽說這個月有希望能先補發兩個月的,財政已經在做了。」

  「再不發工資就要出人命了。」

  江悅表示不屑,隨後感慨道:「現在這個形式,我覺得老弟你最好還是自己做點生意,去南方找個企業干也不錯,賺得多啊。否則你一個大男人,指著死工資以後都養不了家。」

  江振邦的回覆模稜兩可:「走一步看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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