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8章 萬巷追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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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網陣。「獨孤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的劍已經出鞘了半寸,劍身在灰光映照下泛著一層冷白,「簡化版的封天鎖地,不對空,只鎖地面。他們知道你不會飛——金仙城上空有禁飛陣,城內任何超過城牆高度的飛行都會被護城陣鎖定。「

  韓錚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層灰光蔓延的邊界線上,光紋正在從兩側的巷道同時合攏,形成一道正在收窄的弧形包圍圈。腳步聲從三個方向同時響起,節奏不同,但都是奔襲狀態下的落點頻率,步與步之間的間隔很短,正在快速縮短距離。

  左側巷口衝出來第一個人影。暗色短甲,腰間掛著一柄窄刃長刀,面罩遮住了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偏窄的眼睛。他沒有喊話,沒有停頓,衝出來的同時已經拔刀,刀刃在灰光映照下拖出一道細長的暗金色弧線,直劈韓錚的肩頸。

  韓錚沒有側閃。他在刀鋒落下的軌跡中向前踏了半步,迎向刀勢,右手在踏出的同一刻探出,五指張開,從側面扣住了刀柄與刀刃之間的護手位置。刀勢被他截停在中途。那個刺客的力道還在向前貫,護手被扣住後整個人被迫向前傾斜了半寸,重心偏移的瞬間,韓錚的左手已經握拳,平推出去,正中那人肋下。

  一聲悶響。那人肋骨處傳來的反饋在觸拳瞬間有明顯的崩裂感,他的身體向後彎折了一下,面部肌肉收緊,面罩被嘴唇的動作撐出短暫的褶皺。他鬆開了刀柄,整個人向側面倒去,砸在牆根處堆放的舊木料上,發出一陣木料斷裂的脆響。

  但那只是第一個。

  在第一個倒下的同一瞬間,街道正前方和右側巷口的陰影里同時亮起了更多的刀光和能量痕跡。韓錚在余光中掃到正前方至少有三道人影正在壓低重心快速逼近,右側巷口則有兩道光束正在凝聚成形,準備在近戰接觸前先封鎖他的側翼退路。這不是零散的遭遇戰,是預設好的合圍節奏——第一波只是一個觸發的引子。

  「右側我來。「獨孤寒的聲音從側面傳來。他已經越過韓錚的位置,劍身斜斬出去,劍光從側面切入右側巷口那些正在凝聚的能量光束的軌跡路徑上,將其中一道尚未完全成形便從中截斷。斷掉的光束在巷口處炸開成一團細碎的光點,落在石板地面上發出細密的嗞嗞聲,像是冷油滴進了熱鐵。

  韓錚沒有回頭看獨孤寒那邊的戰況。他壓低了重心,正面迎著那三道人影沖了過去。第二人比第一個更快,他手中沒有長兵器,雙掌各覆著一層薄薄的能量塗層,指掌的動作像是某種偏近身的搏擊手法。韓錚與他錯身而過時沒有做多餘的對掌,而是直接偏轉方向,從側面試探性地攻向第三個正在後方拉開距離、已經完成術式預充的人。那人手中凝聚的能量正在成形,韓錚在術式釋放的前一瞬以一拳擊中他的前臂外側,將他的施法角度帶偏了。

  偏轉的術式光柱從韓錚的肩側掠過,射中了街對面一棟民宅的外牆。牆面炸開一個直徑約半丈的坑洞,碎石和磚屑向室內噴射,伴隨著從屋內傳出的驚呼和碎裂的器物聲。韓錚的目光在那個坑洞的邊緣停留了不到半息。坑洞的切口處,他看到一張孩子的臉貼在坑洞邊緣內側的床沿下方,睜著眼,嘴唇在動,沒有哭,但那雙眼睛裡映著外面的灰光和四濺的碎石,瞳孔被光線壓得很小,邊緣有一層極薄的反光。

  那孩子看著他的方向。不是看那些穿暗甲的刺客,是看著他。那張臉上的情緒清晰得刺眼——恐懼是一部分,另一部分是比恐懼更沉的東西。在那層瞳孔的反光里,韓錚看到自己的輪廓被投射進去,像一個被釘在牆上的靶子,周圍還亮著灰白色的能量殘輝。那種目光里沒有任何疑惑,只有一種近乎本能的、純粹的排斥。

  韓錚沒有停下。他把視線從那個坑洞上移開,用右臂格開了第四人從側方遞來的短刺。短刺的尖端擦著他的前臂外側滑過,在衣料上留下一道狹長的切口,皮膚表面有一道極細的白痕,過了半息才滲出血來。他借著格擋的力道轉身,肘尖頂在第四人的頸側,那人悶哼了一聲,身體歪向一邊,沒有再站起來。

  正前方的巷道中,更多的腳步聲正在湧來。灰光的覆蓋範圍已經擴展到了街道中央,地面上那些細密的紋路從縫隙中滲出後正在相互連接,形成一張完整的光網,將這一整片街區的地面全部納入了陣法的覆蓋範圍。光網亮起的一瞬間,韓錚感覺到腳下的石板變得黏稠了——不是真的黏稠,是能量場在改變接觸面之間的摩擦係數,讓每一步的落地都需要更多的力才能保持穩定的軌跡。

  這是他見過的陣型。昨夜獨峰來的三個人用過同樣的路數,只是範圍更小,節奏更急促。眼下這張網的覆蓋範圍是昨夜的十倍以上,節點不在某一個修士身上,而是由四組人同時維持,交替切換控制權,讓覆蓋範圍始終保持在一個穩定且持續收縮的狀態。

  灰光在韓錚周圍亮起。那些細密的紋路開始往他腳下匯聚,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沿著地表向他所在的位置收攏。光紋的走向是活的,在接近他站立位置的邊緣時開始加速,從均勻擴散的波紋狀態,變成了一根根收斂的、指向他的線條。收攏的速度逐漸加快,越來越緊,越來越密。


  韓錚在光紋收攏到他腳邊之前,已經向側面橫向跨出了三步。那幾步剛好踩在了光紋分布的空白間隙——陣法的覆蓋雖然密集,但節點之間的切換會形成短暫的重疊盲區,持續時間只有不到半息。他踩中那幾處間隙的準確度靠的不是觀察,是踩著同樣的節奏在壓制對方節奏。

  但就在他跨出第三步的瞬間,頭頂上方傳來一聲短促的破空聲。他下意識偏頭,一支窄矢擦著他的耳廓飛過,尾羽在他顳側的髮絲中掃過一下,又繼續向前飛出十餘步後釘入石牆。矢尖沒入磚縫近一指深,尾羽仍在空氣中微微震顫。

  屋頂上有人。不止一個。

  韓錚在偏頭的瞬間已經捕捉到了至少三處位置有視線落在他身上——左側屋頂煙囪側面有一處,右側屋檐外沿有一處,正前方斜對角的閣樓窗口內側有一處。這些位置的站位都避開了地面灰光的覆蓋區域,像是專門布置來補足陣法的盲區。

  地面的光紋在他停下來的間隙中重新調整了節點,向他腳下合攏的速度又加快了一層。韓錚沒有再去踩那些間隙,他直接轉向側面的窄巷入口,在進入巷口前回頭看了一眼獨孤寒所在的方向。巷口處的光網已經合攏了大半,獨孤寒的劍光被兩層光紋先後壓制,每一層光紋都需要他用劍勢去撕開。他的左臂衣料上沾了幾點暗紅色的濕痕,在灰光映照下顏色偏暗,但握劍的手仍然平穩。

  「走你的。「他的聲音沒有波動,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尾音乾淨利落。

  韓錚轉過巷口,沒有再回頭。窄巷兩側的建築比主幹道更加低矮,但巷道的寬度只有主幹道的四分之一左右,兩側牆壁之間的距離只容兩人並排通過。灰光在窄巷中的蔓延速度比主幹道更快,石壁表面的苔蘚在光紋經過後開始干縮捲曲,大片大片地脫離牆面,落在腳邊時碎裂成細小的乾片。

  一個暗墟族的身影從左側的支巷中斜衝出來。身形偏矮,手中捏著一對短刺,刺尖在灰光中呈現出一層偏綠的塗層,像是浸過某種腐蝕性的介質。他衝出來的角度封住了韓錚前方的路線,逼他必須在減速或變向之間做出選擇。韓錚沒有減速。他在即將撞上那名刺客的前一瞬側身,肩頭沉低,讓對方刺出的路線偏高,擦過了他的肩甲外緣,然後在錯身而過的瞬間反手扣住了那人外側的肘窩,借著慣性將對方整個人帶飛起來,砸向前方另一道正在合攏的人影。

  兩道身影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沉悶的骨肉碰撞聲,在窄巷中被牆壁反射後形成短暫的回音。韓錚沒有看那兩人倒地後的狀況,從他們身側的間隙中穿過,繼續向前。

  窄巷的盡頭是一片略微開闊的街口。灰光到了這裡開始變淡,像是陣法的覆蓋範圍在某個節點處出現了能量衰減。街口對面有一道矮牆,牆下堆著幾捆乾柴和一截斷裂的石槽。韓錚邁過矮牆的缺口時,聽到右後方傳來一聲尖銳的金屬摩擦聲,緊接著是某種物體被快速拖動後砸在石板上的悶響。那聲音的來源在獨孤寒的方位,距離大約三條街巷,被建築物阻隔後傳到這裡已經只剩下一層薄薄的輪廓。

  他沒有停。矮牆後面是一條更寬的巷道,兩側的建築輪廓變了——牆面上的灰漿剝落得更嚴重,露出底下的粗磚結構,像是這一片區域在更早的時候經歷過某種程度的損毀,修復得比較潦草。韓錚沿著這條巷道走了約莫百步,經過一處廢棄的水井時側身繞過井沿,又穿過一道裂開了一半的木柵欄,終於在巷道末端看到了暗河入口那道石縫的輪廓。

  但他沒有立刻過去。他在距石縫約十步的位置停住了,站在一座坍塌了半邊的磚牆內側,目光落在石縫入口處的地面上。那裡的灰光被什麼東西截斷了,地面上的光紋在入口前方約一尺處停止蔓延,像被利刃裁開的織物,邊緣整齊得不像是自然衰減。石縫周圍的苔蘚狀態完好,沒有被能量侵蝕的痕跡,與附近那些枯萎捲曲的苔蘚形成鮮明對比。

  有人在入口處預留了一個盲區。

  韓錚站在磚牆內側沒有動。他聽了一會兒從巷道入口方向傳來的聲響——腳步聲在遠處正在重新匯合,像是在確認他的位置後重新調整了合圍的方向。那些腳步聲的頻率比之前更低了,像是在縮短距離的同時也在壓低自身的暴露程度。

  他側身擠入石縫,在完全進入之前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路。窄巷的盡頭沒有人影,只有灰光的地面延伸過來,在接近石縫的邊界處平整地收束成一條線,沒有再往前推進。他轉過身,朝暗河深處走去。

  身後那層灰光的邊緣仍然停留在石縫入口處,紋絲不動。

  ……

  暗河的水聲在進入環形石柱區域後忽然變輕了。

  不是水量減少,是聲音的傳播方式變了。十二根石柱將河道圍成一個半封閉的空間,水流的回音在柱體之間來回折射,互相抵消,最終傳到耳中的只剩下一種極低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被壓縮後送過來的嗡鳴。韓錚走過第七根石柱時放慢了步子,靴底踩在河岸的濕沙上,聲音被地面吸收了大半,只有腳跟在抬起時帶起一縷細沙滑動時的輕響。

  第八根石柱上有人。

  那人被綁在柱體背面,面朝河道,雙手被反剪在柱後,手腕處纏著一圈暗色的繩索。繩索不是普通的麻繩,表面有一層細密的紋路在微光中偶爾亮一下,像是某種壓制性的禁制。他的身體靠在石柱表面,頭低垂著,灰白色的袍子前襟上有幾處顏色偏深的污漬,在暗河中那種稀薄的光線下呈現出一層偏暗的褐色,像是已經幹了一段時間的血跡。

  蕭玄。

  韓錚在他面前約三步處站住了。蕭玄沒有抬頭,但垂著的下巴微微動了一下,像是一直在等什麼人走到這個距離,從呼吸中辨認出來者是誰。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又干又啞,像是一段時間沒喝過水了:「……你一個人來的?「

  「其他人被攔在外面了。「

  蕭玄緩慢地抬起頭。他的左眼眶上有一片淤青,從眉骨外側一直延伸到顴骨下方,顏色紫中帶黑。嘴角也裂了一道口子,結了一層薄痂,但痂的邊緣還在往外滲一點透明的液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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