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3章 三長老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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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風從西城區的窄巷中穿過,帶著乾燥的塵土氣息和遠處炭火餘燼的焦味,在石屋的窗縫外沿堆積成一排細密的沙粒。

  韓錚正坐在桌邊,面前攤著那捲從裂谷帶回來的拓片。拓片的邊緣已經微微捲曲,線條在油燈的光線下顯得比白天更加清晰。他的手指沿著其中一道紋路的走向緩慢移動,指尖在紙面凸起的墨跡上停了一瞬,又繼續向前。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不是街面上那種日常來往的腳步聲,而是一種節奏更緊、間距更短的步調,在石板路面上與周圍的聲響明顯不同。腳步聲在石屋門外停住,隨即門板被叩了三下,中間那一下略重。

  韓錚放下拓片,起身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穿深灰色短衣的年輕人,面容尋常,腰側掛著一枚磨得發亮的銅製令牌。他見到韓錚沒有行禮,只是將一封封口處壓著暗色蠟印的信函遞上前來,動作利落,像是已經做過很多次了。「大王子讓我轉交的。他收到消息後沒有耽擱,當即寫就並封口了。」

  韓錚接過信函,用指腹捻了一下封口處的蠟印。蠟面完好,印紋清晰,壓痕的邊緣與摺痕對應。他拆開封口,抽出內頁。信紙的質地偏薄,邊緣裁得整齊,是南城那家文具鋪里賣的普通品類,姬長夜用慣了,單從紙張本身反而看不出額外的痕跡。字跡是姬長夜的,筆畫偏瘦,收筆處略微上翹,辨識度很高。內容很簡短:「城外採石場,周玄曾短暫停留。同行的還有三人,舊傷疤或曾隨行多年,其後周天行已離開金仙城範圍,去向未明。城中的布防沒有調整。」

  韓錚將信紙重新疊好,放回信封中,沒有立刻收起來,而是先放在桌面上靠近燈盞的位置,然後看了一眼來送信的年輕人。「周天行走的時候,有人跟著嗎?」

  「有。大王子派了兩個人,一個在採石場北面三里外的路口附近等著,一個在南面山坡上。採石場裡那些人離開後,他們沿著北面那條路跟了大約一個時辰,然後撤了。」年輕人的聲音很平,「周天行沒有折返,也沒有清理身後留下的痕跡。」

  韓錚點了點頭。那年輕人沒有多留,轉身走入夜色中。石屋的門重新關上,門軸轉動的聲響比上次輕了一些,像是被抹過一層薄油。

  韓錚在桌邊坐回原來的位置,那封信用一張干布壓住邊角,和拓片並排放著。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擱了一會兒,然後拿起那枚裂谷帶回的石環看了一眼,又放回原處。

  窗外傳來一聲極短的金屬碰撞聲,像是城門方向換防時兵器被碰響的聲音,很快就被夜風帶走了。他在桌前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將那封信重新折好放入懷中,推門走進夜色中。他沿著街道走了一段,在街角處停了下來,站在一盞半熄的燈盞下方的陰影中,面朝南城的方向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回去。

  第二天清晨,韓錚推開石屋的門時,蕭玄已經起來了。他蹲在院子角落處理昨夜被風颳落的藤條,有一搭沒一搭地往筐里碼整齊,指節上沾著一層灰綠色的碎屑。他聽到門響也沒抬頭,只是問了一句:「昨晚送信的那人,走後有人跟過他沒有?」

  韓錚在門檻上站了片刻。「你看見有人跟著他?」

  「沒有。」蕭玄將那根藤條的斷口處又整了整,「但他走的時候,街對面那棵梧桐樹上的鳥叫了兩聲。」他的語氣和平時一樣平穩,「半夜裡不叫的鳥忽然叫了,沒什麼特別的含義,只是告訴你有人在某處動了一下而已。」

  ……

  夜已經沉到了西城區的最深處。

  石屋裡的油燈還亮著,燈芯已經燒到了底端,火焰在殘留的油脂上微微跳動,在牆面上投出晃動的暗影。韓錚沒有坐在桌邊,而是站在窗前,窗戶開了一條窄縫,夜風從縫隙中滲入,帶著遠處城牆上方能量紋路流轉時發出的低鳴聲。

  窗外的街道空無一人。燈盞已經熄了大半,只剩下轉角處還有一盞在風中搖晃,光斑在石牆表面緩慢移動。他的目光落在那盞燈上,停頓片刻,然後移開,掃過街道兩側的屋頂輪廓線。那些瓦片在夜色中呈現出一致的深灰色,沒有異常的起伏或陰影。他又看了一會兒,然後關上窗,走到桌邊坐下。

  油燈的火焰又跳了一下,然後恢復了穩定。

  他沒有繼續看那捲拓片。他坐在桌邊,沒有做任何事,只是坐著。窗外的夜聲也在這段時間裡全部消失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均勻地切斷了來源。風聲停了,遠處城牆上的低鳴停了,連空氣流動時那種極低的噪音都消失了。

  他站起身。

  同一瞬間,頭頂的瓦片碎了。

  不是那種從上方被重物壓裂後自然碎裂的聲音,而是一種更精細的碎裂——瓦片被極快的力道擊穿後,碎片沒有向四周飛濺,而是被壓入了一個集中的範圍,然後從那個範圍內無聲地墜落。他側身避開一塊掉落的碎片,目光落在屋頂的裂縫上。裂縫邊緣平整,像是被一件極薄的東西切開的,切口沒有多餘的崩口。


  接著,三道人影從三個方向同時落下,像是事先排列好的,彼此之間的間距幾乎相等。

  他們的穿著完全不同。第一個穿深灰色短打,身形偏瘦,手中沒有武器,但右手指節上纏著一圈發黑的布帶。第二個穿深色勁裝,腰間掛著一柄窄刃短刀,刀鞘的材質接近暗啞,幾乎不反光。第三個的衣著更接近於夜行服,頭上壓著黑色的兜帽,看不清面容,但他落地時雙腳幾乎沒有發出聲響,像是整個人被拆掉了重量。

  三人的動作幾乎同步——落地的瞬間調整重心,轉向同一個中心點。那個中心點正是韓錚剛才站立的位置。他們沒有交流,沒有手勢,也沒有眼神接觸,只是憑藉某種預先設定好的節奏進行著配合。

  韓錚沒有後退。他在三人即將合攏的前一刻向前踏了一步,這一步正好落在三人攻擊範圍的交匯點尚未完全形成的一瞬。他的右拳自腰側斜向送出,拳面帶著一層薄薄的金色光膜,光膜在昏暗的燈光中亮了一瞬。第一個穿深灰色短打的那人側身避開,拳風擦過他的肩頭,在那層舊布料表面壓出一道凹陷又恢復。他後退了半步,手指在肩頭摸了一下,像是確認沒有損傷,然後重新拉開了距離。

  第二個人在那同時已經從側面切入,腰間那柄短刀出鞘的速度很快。刀刃沒有劈砍,而是以橫切的方式朝韓錚的腰側掠過,刀勢的走向和那套手法的慣用路線一致。韓錚側身時肩部與刀尖之間的距離僅餘一寸——刀勢的方向與他預判的一致,偏差極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他沒有後退,左手在側身的同一瞬間探出,指尖觸到刀脊與刀柄之間的分界處,順著那層微涼的金屬表面滑過,在刀勢完全走完之前抓住了那一小段受力未滿的區域,然後向外一送。刀勢被引偏了方向,刃口從他腰側半尺外的空處劃了過去,沒有接觸任何東西。

  第二個人沒有急著收刀,腳腕轉了一個極小的角度,改變了下一步的重心。他借著那一步之勢,重新將短刀握回最順手的位置,節奏幾乎沒斷。

  第三個人在這段極短的間隙中已經移動到了韓錚的側後方。他的動作很輕,像是一片被風吹動的葉子落到了不該落的位置,雙掌已經遞出,掌心沒有光芒,只有一層薄薄的灰白色能量,覆蓋著掌面。這層能量的顏色很淡,像是被稀釋過的月光,在破窗中滲入的微光映照下幾乎不會被人注意到。

  韓錚在那一瞬間感覺到了他後頸處傳來的那一絲輕微的涼意——不是溫度,是一種被什麼東西盯住後的反應。他沒有回頭,而是在那兩掌即將觸及他後頸的前一刻下沉了重心。雙掌擦著他的頭頂掠過,帶起的風力在髮絲上壓出一道短暫的褶皺。他同時向後一靠,肘尖頂在第三個人的肋部側面。

  那人的身體向側面偏移了半尺,雙掌的軌跡也隨之偏斜,沒有重新組織攻勢。他在穩住身形後調整了步法,重新匯入另外兩人的陣型中,三人重新形成了一個鬆散的三角,將韓錚圍在中心。

  屋內安靜了片刻。地面的碎瓦片上沾著幾點從油燈里濺出的油脂,燈芯的亮度比剛才又低了一些。韓錚的呼吸在連續應對之後略微加快了一線,但很快回落。三人的站位和剛才略有不同——第一個和第二個之間的距離拉大了半尺,而第三個的位置則向前推進了一掌的長度。

  韓錚注意到那個變化的方向,像是一張在特定角度下才能看清的水面倒影。他明白了這三人的配合方式:第一波進攻的目的不是擊殺,而是摸清他的應對習慣。

  他在那層節奏變化的間隙,沒有後退,也沒有前進,只是移了一步,讓自己站到了一個更靠近窗邊、遠離油燈的位置。這一步很小,但正好打破了三人所形成的三角重心,像是一片落石砸入暗河中央,讓水面的平衡出現了短暫的錯位。三人的身形在那一步之後同時出現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停頓,像是被什麼東西短暫地卡住了流速。

  第三個佩戴兜帽的那人在停頓之後最先恢復,他壓低了重心,重新調整了掌心的朝向。第二個人將短刀換到了另一隻手中,刀刃的朝向隨之發生了偏轉。第一個人的右拳重新握緊,指節上的布帶在暗處繃緊了一瞬。

  他們正在根據韓錚剛才那一步,重新調整他們的戰術優先級。

  ……

  第一個倒下的,是那個戴兜帽的。

  韓錚在調整站位之後沒有再留出空隙。他向前一步,比之前更快,直取三人陣型中最薄弱的那個點。那名戴兜帽的修士在側身閃避的瞬間,被一掌拍在肩頭,整個人向後滑了一步,脊背撞在牆面上,發出一聲悶響。牆面上掉下一層薄灰,磚縫中累積的舊塵被震動剝離,在他落地的位置附近緩緩沉降。他沒有站起來,只是靠在牆面上,一隻手按住肩膀,兜帽的邊沿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

  第二個倒下的是那個穿深灰色短打的。他的拳勢被韓錚引偏了方向,身體隨著那股被帶偏的力道向前傾斜了半寸,然後被反手一擊擊中肋下,整個人蹲了下去,指節上纏繞的舊布被牆面的灰漿磨損後捲起了一角。

  第三個——那個持短刀的——在兩名同伴倒下後沒有繼續進攻。他退了一步,短刀的刀刃從水平轉為垂直,刀尖指向地面,然後鬆開了手。短刀落在地面上,發出一聲短促的輕響,刀身與碎瓦片接觸時彈了一下,然後靜止。

  「不用問了。」他說,「我們不會說的。」

  韓錚沒有看他,而是看向第一個倒下的人。那個戴兜帽的修士仍然靠在牆面上,一隻手按著肩膀。他的手指在按著肩頭的那處凹陷時略微調整了一下角度,像是在確認什麼。就在韓錚目光落向他的那一瞬,那人的下頜微微動了一下,牙齒內側有某種堅硬的物體被咬碎時發出的極細微的聲響。

  韓錚在那聲響發出的同時閃身上前,一隻手扣住了那人的下頜。手指觸到的位置已經有一層濕潤的液體正在從齒縫間滲出來,液體是暗灰色的,帶著一股和那件灰布長衫的自爆者相似的氣味。他鬆開手時,那人已經不再有意識了,靠在牆面上,像一截被抽空了內部結構的東西,還維持著方才的姿態,但已經不再有任何反應。

  韓錚轉回視線,落在那名持刀者的身上。那人正站在原地,注視著韓錚的動作。他看了一眼戴兜帽者的狀態,沒有表現出任何意外,只是說:「他不會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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