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9章 半枚源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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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錚側身。

  劍光擦著他的左肩掠過,割破了他肩頭的衣料,露出下面銀白色的戰甲甲片。劍氣的餘波在甲片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邊緣處微微發燙,像是被炭火掠過。韓錚沒有低頭看那道白痕。他在側身的同一刻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向劍身側面拍去。

  手掌接觸劍身的瞬間,一股冰涼而沉重的觸感從掌心傳上來。劍身的震顫比預想的更加劇烈,像是一條被掐住七寸的蛇,瘋狂掙扎著想要掙脫。但韓錚的掌力沉穩如石,沒有與劍刃直接對抗,而是順著劍身的力量方向斜向一拍——力道沿著劍刃滑開,將整柄劍帶偏了方向。

  姬長空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手腕一轉,劍身橫拉,想從側面割開韓錚的腰腹。但韓錚的速度比他更快一步,在劍身迴旋的同時已欺近到他的半步距離之內。兩人之間的距離被壓縮到了只有一臂之隔,姬長空的劍在近距離下反而失去了施展的空間。

  韓錚的左手已經按在了姬長空的手腕上。

  姬長空的瞳孔收縮。他感覺到了——那隻手的力道沉而穩,像一道鎖扣,精準地鉗住了他持劍的關節。手腕傳來一陣劇痛,五指不由自主地鬆開,赤練劍脫手而出,在空中翻轉了一圈,「鏗」的一聲插在石階旁邊的岩石縫中,劍身還在微微震顫,發出一長串低鳴,像是也被方才那兩下交手震得不輕。

  石階上方,銀白戰甲的衛士們仍然目不斜視。遠處,幾隻棲在樹梢上的寒鴉被劍鳴驚起,撲棱著翅膀飛向暮色更深處。晚風越過山脊,裹著幾片新落的靈花瓣,從兩人之間穿過。

  姬長空的左手僵在半空,手指還保持著握劍的姿勢,骨節微微發白。他看著韓錚,又看了一眼插在岩石縫中的赤練劍,沉默了很久。暮色中,他那雙帶著鋒銳的眼神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像是一塊冰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敲出了一道裂紋。

  「你——你這是什麼路數?」姬長空的聲音比之前低了幾分,少了幾分囂張,多了幾分乾澀。

  「沒什麼路數。」韓錚鬆開了他的手腕,後退了一步,「你的劍很快,但太依賴劍本身的力量。劍是手臂的延伸,不是手臂的替代。你把劍當成刀來揮,浪費了它的鋒。」

  姬長空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上面留下一圈淺淺的紅痕,已經泛起了薄薄的淤色。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走到岩石縫前,將赤練劍拔了出來。劍身上的寒光已經收斂,只剩下暗金色的底色,在暮色中顯得沉靜了許多。他將劍收入鞘中,動作比出劍時慢了好幾拍,像是在重新熟悉鞘口的輪廓。

  「這把劍是我父親留給我的。」他的聲音不大,像是對自己說的,「我只學會了用它的鋒,沒有學會用它的魂。」

  韓錚沒有說話,轉身朝石階上方走去。姬長空的背影落在暮色的淺金色微光中,一動不動,像一尊新澆鑄的銅像,還在散熱,還沒完全冷卻。

  殿門口,姬長夜負手而立,不知站了多久,肩頭的衣料上落了兩片靈花樹的瓣。他看著韓錚走上來,沒有多問剛才那三招的具體細節,只是微微側身,示意韓錚重新入殿。「茶還溫著。」

  韓錚走進殿內,重新在長桌前坐下。杯中的茶確實還溫著,壺嘴的白氣比方才淡了一些,但仍然細長,裊裊地上升,在暖色燈光中打著旋。姬長夜坐回主位,沒有立刻開口,而是端起茶壺給韓錚續了一杯,茶湯在杯中微微晃動,倒影中映出暖色晶石的光點。

  「他心氣高,但不算壞。」姬長夜放下茶壺,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他娘走得早,父親也常年閉關,是我帶大的。這些年他只聽我的話,很少服過別人。」

  韓錚沒有接話。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湯溫熱,入口微苦,在舌尖展開後化作一縷清甜,像是夜色深處的水流,面上覆著一層薄冰,底下卻仍有溫度。

  「周天行的事,你打算怎麼辦?」姬長夜問。

  「先打完斗仙台。」韓錚放下茶杯,「三十場之後,我會去找他。」

  姬長夜沉默了片刻。「斗仙台最後十場的對手,不是那些半步金仙能比的。尤其是第二十場之後,每一場都有金仙坐鎮。最後一關是無極宮金仙老祖的傀儡投影,三轉金仙。你二轉天仙,拿到金仙源晶之前,根本不可能打過。」

  「那就突破了再打。」

  姬長夜的目光在韓錚臉上停了一息,像在確認這句話不是氣話,然後點了點頭。「金仙源晶在第三十場的獎勵里。你要拿它突破,就得先贏第三十場。這是死循環。」他頓了頓,「但我可以幫你破這個循環。」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拳頭大小的晶石,放在桌上。晶石通體金色,內部有一團赤金色的火焰在跳動,火焰的形狀是一隻展翅的金色鳳凰。晶石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裂紋中滲出的金仙之力像油脂般黏稠,在光線下折射出濕潤的光澤。「這是半枚金仙源晶。完整金仙源晶只有無極宮老祖才能煉製,但這半枚碎片,足夠你將修為從二轉天仙推到四轉天仙。打第二十場的對手,夠了。」


  韓錚看著那半枚晶石。「條件是什麼?」

  姬長夜將晶石推向韓錚。「周天行出關之後,你若能活著回來,告訴我他手下暗墟族據點的位置。」他的聲音仍然溫和,但「暗墟族」三個字出口時,節奏略微變慢了半拍,「他周天行和暗墟族勾結的證據,我找了很久。」

  韓錚伸手將那半枚晶石收入儲物戒指。「成交。」

  他站起身,朝殿門走去。

  走到門口時,姬長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韓錚,第二十場的對手,是一個九轉天仙巔峰的散修,綽號『血屠』。他四十八年前在斗仙台輸了最後一場,一直卡在瓶頸上沒有突破。他等這個機會等了很久。他會在台上拼命的。」

  韓錚沒有回頭。「知道了。」

  他走出宮殿。暮色更深了,浮空山籠罩在一片淺金色的薄霧中。石階上的靈花樹還在落花,那些細小的花瓣被晚風捲起,飄向遠處的街道,像是一場無聲的雪。石階的盡頭,姬長空還站在那裡,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暮色的薄光穿過他身體的輪廓,在地上拖出一道斜斜的影子。

  韓錚走下石階,從他身邊經過時腳步未停。

  「餵。」姬長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猶豫了一瞬之後,還是開口了,「你的拳頭,是怎麼練的?」

  韓錚沒有停下腳步。「打出來的。」

  ……

  浮空山的暮色在身後漸漸沉入更深的暗金色中。

  韓錚穿過西城區的街巷,靴底踏在坑窪的石板路面上,腳步聲被兩側建築的回音拉長,又在拐角處消散。街道上的行人大幅減少,幾盞暗金色的燈在巷口搖晃,燈影在牆面上拖出扭曲的形狀。空氣中有燃料燒盡後的焦灼氣味,混著遠處斗仙台方向飄來的血腥餘味,在微風中漸漸變淡。

  暗坊那條死胡同里的鐵門還閉著。牆上的黑色藤蔓在夜風中微微顫動,那些暗紅色的小花已經閉合了花瓣,像是白天吸足了熱度,到了夜裡便蜷起來保存剩下的那一點暖意。胡同口有一隻貓蹲在牆角的陰影里,眼睛在黑暗中泛著金色的光,看到韓錚走來,耳朵向後壓了壓,但沒有跑,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走過。

  韓錚穿過窄巷,那家客棧的輪廓在前方出現。門板半掩著,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像一隻半睜半閉的眼睛。推門進去,大堂里空蕩蕩的,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中年女子,正在燈下翻一本舊帳冊,紙張翻動時發出乾燥的沙沙聲。她抬頭看了韓錚一眼,沒有說話,又低下頭去。

  韓錚沒有上樓。他走到大堂角落的一張桌子前坐下,將姬長夜給的那半枚金仙源晶從儲物戒指中取出來,放在桌面上。晶石在昏黃的燈光中散發出柔和的金色光芒,內部的赤金色火焰緩緩流轉,像是一滴凝固的岩漿。隔著木板桌面,一縷溫熱的氣息像血液一樣緩緩滲入掌心,帶著和血肉心跳幾乎同頻的脈動。

  半枚源晶。從二轉推到四轉。他需要一次完整的煉化。

  韓錚將晶石收回儲物戒指,起身上樓。樓梯是木質的,踩上去「嘎吱」作響,木板下空蕩蕩的,像是整棟樓內部被掏空了只剩一層皮。三樓走廊的燈比下面更暗,燈罩上積了一層灰,光從灰里透出來,泛著一層柔和的暖黃色。他走到天字三號房門口,正要推門,旁邊天字四號的門忽然開了條縫。

  蕭玄站在門縫後面,臉色還帶著幾分蒼白,但精神比白天好了一些。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韓錚,像在確認什麼,然後「咔嗒」一聲輕響,又關上了門。

  韓錚推門進房,關上門,反鎖,插上銷子。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桌子上放著一盞油燈,燈芯還剩半截,火苗貼在芯上,像一隻蟄伏的蛾子,隨時都會振翅而飛。他在桌邊坐下,將那半枚晶石重新取出,置於掌心,閉上眼,開始煉化。

  金色的光芒從晶石內部滲出來,順著他的掌心向手腕延伸,像水滲入乾裂的土壤。赤金色的火焰在經脈中遊走,所過之處,灼熱而柔順,像是被馴服了很久的野獸。二轉天仙的瓶頸在緩慢鬆動。

  不知過了多久,油燈的火焰忽然晃動了一下。

  不是風。沒有風。門窗都關著。

  韓錚睜開眼。燈焰還在晃動,左右搖擺的幅度越來越大,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上方壓住了燈芯的另一端。房間裡的溫度在下降,從溫熱到微涼,再到冷。空氣中多了一絲氣息——不是腐朽,不是血腥,是一種更淡的東西,像是金屬被冷藏後散發出的氣味,冰冷而鋒利。

  有人在房頂上。

  韓錚沒有動。他緩緩將晶石收回儲物戒指,動作很輕,輕到幾乎無聲。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窗外的夜色很濃,沒有月亮,只有遠處城牆上偶爾閃過的能量紋路,像是一道道細長的金色傷口,短暫地亮起又閉合,然後陷入更深的黑暗。

  他翻出窗外,無聲無息地落在外牆上,手指扣住窗沿的凸起,整個人的重量懸在牆壁外側。夜風從側面吹來,裹著一股乾燥的塵土氣味,吹得衣袍向後貼緊身體。他側身向屋檐方向看了一眼。

  一個人影蹲在屋頂的瓦片上方,正低頭看著他的窗戶,像一隻等待獵物的夜鳥。那人穿著黑色的勁裝,沒有戰甲,沒有披風,身形瘦削,像一柄被淬過火的黑鐵。他手中握著一柄黑色的短刃,刀刃在夜色中幾乎不反光,只有在城牆上能量紋路閃過的瞬間,才隱約能看到刀刃上有一道極細的血紅色紋路——淬了毒。

  九轉天仙巔峰。

  韓錚鬆開窗沿,身體向下一沉,腳下在牆壁的磚縫間一蹬,整個人借著反推力翻上屋頂。落地的聲音被夜風壓住,只有瓦片之間的一絲輕響,像一片枯葉被踩碎。

  那人影的反應極快,在韓錚落地的瞬間已經轉身,短刃的刀尖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直取韓錚的喉嚨。刀尖劃破空氣的聲音極細,像是一根鐵絲被拉直後彈動了一下,刀刃上淬了毒的血紅色紋路在夜色中亮了一瞬,像是某種夜行生物在捕獵時瞬間睜開了眼。

  韓錚沒有後退。他側身,短刃的刀尖擦著他的頸側掠過,刀氣在皮膚上留下一道極淺的白痕,像被指甲不輕不重地划過。他沒有低頭看那道白痕,右手在側身的同一刻探出,五指張開,扣住了那人握刀的手腕。

  觸感冰冷而乾燥,像握著一截被風乾多年的木頭。

  那人影的瞳孔在夜色中微微收縮了一瞬——那是殺手中極少見的遲疑,像是被某種本能發出了警告,又像是一隻一直以為自己踩著地面的貓,忽然發現腳下的「地面」竟會動。他手腕翻轉,短刃的刀柄在掌心中旋轉了半圈,試圖從反向割開韓錚的手指。

  韓錚的手指沒有松。他將那人影的手腕向外側一擰,側身的同時肘尖向前送出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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