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難得夫妻是少年
「阿嚏——」
「二爺可是著涼了？」
「不過是鼻子突然有點癢，你們別多想了。」
此刻的賈瑛正騎著馬緩緩行在神京城的街巷中，身後跟著李貴和茗煙兩騎，李貴和茗煙的語氣和身形都透露著他們今日十分興奮，畢竟他們不過是一介家僕，如今卻有機會窺得聖貌，這其中的榮耀自然是令人欣喜的。
雖然說起來很扯淡，但當奴才當到這份上，確實比一般的平頭百姓要強太多了。
而賈瑛則不然，今日校場上的轟鳴聲仿佛還在他耳畔迴蕩，在他遣散完手下後，心情便忽然跌入谷底。
揚州之亂的平定並沒有讓他正式登上政治舞台，沒想到真正讓他得以在四王八公等勛貴和一干文武中嶄露頭角的終究是聖眷。
榮辱皆在一人，這就是這個社會的常態。
為此，他倒也能理解。
所以他才會沒有按照傅蘭皋暗示的那樣，反而是堅持聲稱台城銃有仿照外洋之武器，這樣不過一段時間，肯定會有摺子參他，而他自然也就成了所謂的孤臣。
如果說他背後沒有那麼大的家族，年紀又更大一些，或許就是皇帝心中最合適的孤臣了。
「這算不算是一種自污呢？」他暗暗想道。
「二爺回來了！」
就在此時，那聽得他耳朵起繭的通報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門房的小廝老遠就瞧見了他們三人的身影，一溜煙就跑進去通傳。而賈瑛剛翻身下馬，便見角門裡湧出一群人來。為首的不是別人，正是襲人和晴雯，她們眉眼間都是藏不住的喜氣。麝月跟在後頭，手裡還拿著一件家常穿的絳色直裰。
想來是先回來的賈赦和賈珍把所謂的好消息傳進了這一大家子人耳朵里。
「二爺今日可風光了！」晴雯搶上前來就要幫他卸下官服，「外頭都傳遍了，說咱們二爺在校場上一鳴驚人，萬歲還親自封爵呢！」
賈瑛百無禁忌地揉了揉晴雯的頭，「我要是有爵位，那三位夫人不就是誥命了？」
三人皆是一愣，隨後襲人先反應過來，替他整了整衣領，「二爺說什麼誥命不誥命的，我們只要陪著你就心滿意足了。」
「嗯，難得你們這麼想。」
賈瑛忽然發覺自己看襲人時已經要低下頭了，幾個月的光陰彈指而過，變化卻是不少。而其中變化最大的莫過於襲人。
三日前，他從郊外回來時，她親口告訴自己：她懷孕了。而且算起來已經已經有一個月了。
也就是說這個比他年長几歲的妾室已經有了他在這個世界上，或者說他兩世為人來的第一個後代。
這讓他的心情十分複雜，既有初為人父的欣喜，也有困惑，以他如今這個年齡放21世紀連九年義務都搞不好沒讀完，結果自己卻要生兒育女了。不知不覺間，肩上的壓力就重了不少。
記得襲人剛和他說這件事時晴雯還笑著說襲人本就是個當媽的，如今又要多養一個孩子，顯然就是在說他自己也不過是個小孩。
「走吧，進去吧。茗煙、李貴，你們把馬牽好。回頭和二爺我說說想要什麼賞。」
「謝二爺！」
二人不約而同的說道，然後就屁顛屁顛地跑了。賈瑛見狀也只是微微一哂，然後就帶著三人進去了。
「你們如今大小也算是個姨娘了，以後就別出門來迎了，免得太太那邊嘮叨。」賈瑛一邊說，一邊把襲人拉到身旁。半大不小的少年少女走在一起，給人一種強裝成人夫妻的感覺。
「二爺說的是。」
與此同時，穿堂那邊影影綽綽站了好些人，卻見林黛玉和薛寶釵並肩立在垂花門下，一個穿著月白綾子襖，繫著碧色湘裙；另一個則是蜜合色棉襖，玫瑰紫二色金銀線的坎肩，端莊中透著精明。
史湘雲和王昭鸞則擠在一處，兩個姑娘都作男裝打扮，正踮著腳往這邊張望。三個月過去了，現在翰墨齋的事情也都交由她們全權打理了，畢竟劉大櫆和賈瑛都是有些政治名聲的人，不然就被人說「與民爭利」了。
而林黛玉見他看過來，忽然揚聲喚了一聲：「寶玉！」
這聲「寶玉」叫得又輕又快，像片羽毛掃過心尖。賈瑛微微一怔，自進林黛玉入府這三個月來，多是規規矩矩稱他表哥，今日這般直呼小名倒是頭一遭。
薛寶釵在旁抿嘴一笑：「顰兒這聲叫得，倒像是盼了多久似的。」
黛玉臉一紅，別過頭去：「寶姐姐渾說什麼，我不過是順口罷了。」
賈瑛心中暗笑，這丫頭分明是替他高興，卻偏要嘴硬。他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故意逗她：「顰兒今日怎麼不躲著我了？前日我找你借書，你還讓紫鵑說不在屋裡呢。」
紫鵑，就是改了名的鸚哥，賈瑛對於這個名字其實有些反感，或許是杜鵑啼血的典故給他一種孤寂苦楚的感覺。但按照她們的說法，鸚哥改名也有避他這個「瑛哥兒」的諱的原因在。
「誰躲你了？」黛玉轉回頭來，眼波流轉，「那日我正教英蓮認字呢，哪得空理你。」
說著她又從袖中掏出個荷包遞過來，「喏，前兒你說香囊舊了，這個給你換著戴。」
賈瑛接過一看，是頂針大的如意連環結，用金線纏著孔雀羽，做工精細非常。
襲人見狀忙謝道：「林姑娘的針法當真細緻，當真是辛苦你了。」
他正要道謝，卻見襲人已經搶先一步替自己謝過了林黛玉，便微微一愣，而另一邊的史湘雲嚷嚷起來：「愛哥哥好偏心！林姐姐送你東西就收，我上回繡的帕子你倒說俗氣！」
王昭鸞在一旁幫腔：「雲姐姐說得是，寶哥哥該罰！」
「什麼時候的事？」賈瑛把荷包系在腰間，笑道，「我怎麼不記得了。」
「你，你、你！」
「大姑娘怎麼了，平日裡不但咬舌頭，如今還磕巴上了？」襲人笑著為賈瑛解圍道。
說罷，眾人都笑起來。唯有賈瑛還尷尬地看著氣鼓鼓的史湘雲。說實話，他是真記不得這些事了。
正說笑著，王夫人扶著玉釧兒就從抄手遊廊那頭過來，一見賈瑛就紅了眼圈：「我的兒，今日在萬歲跟前你沒出錯吧？聽說那火銃響動大得很，沒驚著御駕？」
待襲人等一干人行過禮後，賈瑛才上前扶住母親道：「太太放心，兒子一切都好。」
王夫人抓著他的手上下打量，見他官服齊整，面色紅潤，這才稍稍安心：「你父親在書房等著呢，快過去回話。他嘴上不說，心裡是高興的。方才還問起你何時回來——你們別在這等著了，都回去吧。襲人，你跟我來，我有話要和你說。」
賈瑛心下瞭然。賈政那個古板性子，能主動問起他已屬難得。
「是。」襲人和賈瑛同聲應道，二人見狀先是一愣，然後又各自輕笑一聲。
然後，他便辭別眾人往夢坡齋去，一路上則盤算著要如何應對父親的考較。
此刻的賈政正在書房裡臨帖，不知道是蘇東坡的哪一名作讓他如此著迷，以至於他一進去，就見賈政從頭到尾只抬眼瞥了一瞥。
「回來了？」
「是。」賈瑛垂手立在一旁。
「今日的事情我都聽說了。」賈政放下筆，神色看不出喜怒，「輕車都尉是正三品爵，你年紀尚小，蒙此恩典更要謹言慎行。還有，那協理京營火器編練的事不可掉以輕心。我沒有什麼可以再教導你的。只望你能不辱沒家門，為你這些個弟弟侄子做好榜樣——你過幾日得空便去族學轉轉吧。」
「是。」
賈瑛本以為賈政說到這就結束了，誰知道他忽然擱下毛筆，抬頭看著賈瑛。
「你那個丫鬟叫襲人對吧？這名字起的當真刁鑽，我從老祖宗和你母親那裡知道了她的事，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這點，你不可不察也。」
「兒子只望此子能省點心，莫像我小時候那般調皮。」賈瑛強笑兩聲，心想賈政居然還關心這事。
賈政聽他這麼一說，居然也難得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隨後他轉而嘆道：「小時了了，大未必佳。你萬萬不可動則打罵子女。」
「……」
為什麼總感覺賈政說這句話有些話怪怪的。
雖然說很怪，但他還是鄭重應下，並擺出了一副儒家君子們都翹首以盼的慈父模樣。
「去吧。」賈政見自己的吩咐也落到實處，便揮了揮手，「晚膳也差不多了，今日你就去陪老祖宗說說話吧，我還要見幾個門客，不必等我了。」
「是。」
回罷，賈瑛躬身退出，走到院中才長舒一口氣。事已至此，先吃飯吧。
「二爺可是著涼了？」
「不過是鼻子突然有點癢，你們別多想了。」
此刻的賈瑛正騎著馬緩緩行在神京城的街巷中，身後跟著李貴和茗煙兩騎，李貴和茗煙的語氣和身形都透露著他們今日十分興奮，畢竟他們不過是一介家僕，如今卻有機會窺得聖貌，這其中的榮耀自然是令人欣喜的。
雖然說起來很扯淡，但當奴才當到這份上，確實比一般的平頭百姓要強太多了。
而賈瑛則不然，今日校場上的轟鳴聲仿佛還在他耳畔迴蕩，在他遣散完手下後，心情便忽然跌入谷底。
揚州之亂的平定並沒有讓他正式登上政治舞台，沒想到真正讓他得以在四王八公等勛貴和一干文武中嶄露頭角的終究是聖眷。
榮辱皆在一人，這就是這個社會的常態。
為此，他倒也能理解。
所以他才會沒有按照傅蘭皋暗示的那樣，反而是堅持聲稱台城銃有仿照外洋之武器，這樣不過一段時間，肯定會有摺子參他，而他自然也就成了所謂的孤臣。
如果說他背後沒有那麼大的家族，年紀又更大一些，或許就是皇帝心中最合適的孤臣了。
「這算不算是一種自污呢？」他暗暗想道。
「二爺回來了！」
就在此時，那聽得他耳朵起繭的通報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門房的小廝老遠就瞧見了他們三人的身影，一溜煙就跑進去通傳。而賈瑛剛翻身下馬，便見角門裡湧出一群人來。為首的不是別人，正是襲人和晴雯，她們眉眼間都是藏不住的喜氣。麝月跟在後頭，手裡還拿著一件家常穿的絳色直裰。
想來是先回來的賈赦和賈珍把所謂的好消息傳進了這一大家子人耳朵里。
「二爺今日可風光了！」晴雯搶上前來就要幫他卸下官服，「外頭都傳遍了，說咱們二爺在校場上一鳴驚人，萬歲還親自封爵呢！」
賈瑛百無禁忌地揉了揉晴雯的頭，「我要是有爵位，那三位夫人不就是誥命了？」
三人皆是一愣，隨後襲人先反應過來，替他整了整衣領，「二爺說什麼誥命不誥命的，我們只要陪著你就心滿意足了。」
「嗯，難得你們這麼想。」
賈瑛忽然發覺自己看襲人時已經要低下頭了，幾個月的光陰彈指而過，變化卻是不少。而其中變化最大的莫過於襲人。
三日前，他從郊外回來時，她親口告訴自己：她懷孕了。而且算起來已經已經有一個月了。
也就是說這個比他年長几歲的妾室已經有了他在這個世界上，或者說他兩世為人來的第一個後代。
這讓他的心情十分複雜，既有初為人父的欣喜，也有困惑，以他如今這個年齡放21世紀連九年義務都搞不好沒讀完，結果自己卻要生兒育女了。不知不覺間，肩上的壓力就重了不少。
記得襲人剛和他說這件事時晴雯還笑著說襲人本就是個當媽的，如今又要多養一個孩子，顯然就是在說他自己也不過是個小孩。
「走吧，進去吧。茗煙、李貴，你們把馬牽好。回頭和二爺我說說想要什麼賞。」
「謝二爺！」
二人不約而同的說道，然後就屁顛屁顛地跑了。賈瑛見狀也只是微微一哂，然後就帶著三人進去了。
「你們如今大小也算是個姨娘了，以後就別出門來迎了，免得太太那邊嘮叨。」賈瑛一邊說，一邊把襲人拉到身旁。半大不小的少年少女走在一起，給人一種強裝成人夫妻的感覺。
「二爺說的是。」
與此同時，穿堂那邊影影綽綽站了好些人，卻見林黛玉和薛寶釵並肩立在垂花門下，一個穿著月白綾子襖，繫著碧色湘裙；另一個則是蜜合色棉襖，玫瑰紫二色金銀線的坎肩，端莊中透著精明。
史湘雲和王昭鸞則擠在一處，兩個姑娘都作男裝打扮，正踮著腳往這邊張望。三個月過去了，現在翰墨齋的事情也都交由她們全權打理了，畢竟劉大櫆和賈瑛都是有些政治名聲的人，不然就被人說「與民爭利」了。
而林黛玉見他看過來，忽然揚聲喚了一聲：「寶玉！」
這聲「寶玉」叫得又輕又快，像片羽毛掃過心尖。賈瑛微微一怔，自進林黛玉入府這三個月來，多是規規矩矩稱他表哥，今日這般直呼小名倒是頭一遭。
薛寶釵在旁抿嘴一笑：「顰兒這聲叫得，倒像是盼了多久似的。」
黛玉臉一紅，別過頭去：「寶姐姐渾說什麼，我不過是順口罷了。」
賈瑛心中暗笑，這丫頭分明是替他高興，卻偏要嘴硬。他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故意逗她：「顰兒今日怎麼不躲著我了？前日我找你借書，你還讓紫鵑說不在屋裡呢。」
紫鵑，就是改了名的鸚哥，賈瑛對於這個名字其實有些反感，或許是杜鵑啼血的典故給他一種孤寂苦楚的感覺。但按照她們的說法，鸚哥改名也有避他這個「瑛哥兒」的諱的原因在。
「誰躲你了？」黛玉轉回頭來，眼波流轉，「那日我正教英蓮認字呢，哪得空理你。」
說著她又從袖中掏出個荷包遞過來，「喏，前兒你說香囊舊了，這個給你換著戴。」
賈瑛接過一看，是頂針大的如意連環結，用金線纏著孔雀羽，做工精細非常。
襲人見狀忙謝道：「林姑娘的針法當真細緻，當真是辛苦你了。」
他正要道謝，卻見襲人已經搶先一步替自己謝過了林黛玉，便微微一愣，而另一邊的史湘雲嚷嚷起來：「愛哥哥好偏心！林姐姐送你東西就收，我上回繡的帕子你倒說俗氣！」
王昭鸞在一旁幫腔：「雲姐姐說得是，寶哥哥該罰！」
「什麼時候的事？」賈瑛把荷包系在腰間，笑道，「我怎麼不記得了。」
「你，你、你！」
「大姑娘怎麼了，平日裡不但咬舌頭，如今還磕巴上了？」襲人笑著為賈瑛解圍道。
說罷，眾人都笑起來。唯有賈瑛還尷尬地看著氣鼓鼓的史湘雲。說實話，他是真記不得這些事了。
正說笑著，王夫人扶著玉釧兒就從抄手遊廊那頭過來，一見賈瑛就紅了眼圈：「我的兒，今日在萬歲跟前你沒出錯吧？聽說那火銃響動大得很，沒驚著御駕？」
待襲人等一干人行過禮後，賈瑛才上前扶住母親道：「太太放心，兒子一切都好。」
王夫人抓著他的手上下打量，見他官服齊整，面色紅潤，這才稍稍安心：「你父親在書房等著呢，快過去回話。他嘴上不說，心裡是高興的。方才還問起你何時回來——你們別在這等著了，都回去吧。襲人，你跟我來，我有話要和你說。」
賈瑛心下瞭然。賈政那個古板性子，能主動問起他已屬難得。
「是。」襲人和賈瑛同聲應道，二人見狀先是一愣，然後又各自輕笑一聲。
然後，他便辭別眾人往夢坡齋去，一路上則盤算著要如何應對父親的考較。
此刻的賈政正在書房裡臨帖，不知道是蘇東坡的哪一名作讓他如此著迷，以至於他一進去，就見賈政從頭到尾只抬眼瞥了一瞥。
「回來了？」
「是。」賈瑛垂手立在一旁。
「今日的事情我都聽說了。」賈政放下筆，神色看不出喜怒，「輕車都尉是正三品爵，你年紀尚小，蒙此恩典更要謹言慎行。還有，那協理京營火器編練的事不可掉以輕心。我沒有什麼可以再教導你的。只望你能不辱沒家門，為你這些個弟弟侄子做好榜樣——你過幾日得空便去族學轉轉吧。」
「是。」
賈瑛本以為賈政說到這就結束了，誰知道他忽然擱下毛筆，抬頭看著賈瑛。
「你那個丫鬟叫襲人對吧？這名字起的當真刁鑽，我從老祖宗和你母親那裡知道了她的事，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這點，你不可不察也。」
「兒子只望此子能省點心，莫像我小時候那般調皮。」賈瑛強笑兩聲，心想賈政居然還關心這事。
賈政聽他這麼一說，居然也難得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隨後他轉而嘆道：「小時了了，大未必佳。你萬萬不可動則打罵子女。」
「……」
為什麼總感覺賈政說這句話有些話怪怪的。
雖然說很怪，但他還是鄭重應下，並擺出了一副儒家君子們都翹首以盼的慈父模樣。
「去吧。」賈政見自己的吩咐也落到實處，便揮了揮手，「晚膳也差不多了，今日你就去陪老祖宗說說話吧，我還要見幾個門客，不必等我了。」
「是。」
回罷，賈瑛躬身退出，走到院中才長舒一口氣。事已至此，先吃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