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事在人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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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太虛幻境之中。

  此刻的賈瑛正對著一張石案勤學苦攻,案上光華流轉,已陳列了數捲圖冊,有中文的《軍器圖說》、《火攻挈要》,亦有數卷羊皮封面的西洋典籍。

  可卿依舊是仙袂飄飄、眉眼含情。只是見他凝眉深思,便未即刻近前,只柔聲道:「夫君今日心神不寧,可是又有煩難?」

  「煩難?是也不是吧。可以說是天大的機遇,也可以說是燙手的山芋。」賈瑛說罷,然後就隨手拿起一卷《軍器圖說》。

  「銃遇風雨不便,凡銃必先開火門,乃可對敵舉放。往往有被風雨飄濕而不能一發者,有未及照星而誤發者,須將龍頭改造消息,令火石觸機自擊而發藥得石火自燃,風雨不及飄濕,緩急可應手。」賈瑛一邊讀一邊皺眉,「畢懋康的思路是對的,只可惜晚明時西方都沒普及燧發槍,只能說時也命也。」

  如今傅蘭皋想讓他來督造燧發槍,卻是交給了他一個難題。

  燧發槍的普及一在火繩槍無法適應歐洲戰爭烈度之強,二在刺刀的發明使燧發槍能與之相結合,從而發出最大的效用。

  而如今的大順沒有經歷這樣一個過程,要想在不依靠外力的情況下一步到位解決燧發槍的問題確實是有些棘手的。

  為什麼非要獨立自主?按傅蘭皋的說法那就是為了彰我華夏上國之威風,也好震懾那群謹守華夷之辯的腐儒。

  為什麼是自生火銃?這則是皇帝本人的旨趣所決定的,箇中原因賈瑛不知,或許是他是從洋教士進貢的火器中有了什麼想法吧。畢竟他能從李濰的談話中看出來他是相對不排斥外洋事物的,而且傅蘭皋還說李濰有師法路易十四和彼得大帝的想法,那也就不足為奇了。

  其實他看法國就搞得不錯,國內思想空前活躍,軍隊建設蒸蒸日上,專制權力也算是開明,如果加上天子垂拱而治、六政府各司其職,或許就是李濰理想中的大順。

  一旁的可卿卻不知道賈瑛在胡思亂想什麼,她見賈瑛眉頭緊鎖,便裊娜走近、側首看他:「夫君難的難道是火器之事?」

  「是。」

  「此非夫君素日所願麼?當時夫君便與那宋先生孜孜以求火器之利。如今得展抱負,為何反見憂色?」

  「憂在其難,在其險。同時也在於這一次是我孤身一人。」賈瑛苦笑道。

  雖然他可以請傅蘭皋徵集工匠來幫忙,可以他們的思路能不能鍛造出他想要的結果還未嘗可知,他就開始憂心這群官匠人會不會有貪墨的行為。

  一旦他們這爛一點,那整條線都爛完了。

  燧發槍之要,在他看來首在燧石、擊砧和刺刀,前二者是使燧發槍能成為燧發槍的東西,後者單拿出來雖然不是什麼神器,但與只有燧發槍相結合,才能讓燧發槍徹底運用於實戰。

  拿破崙曰:「刺刀永遠是勇者的兵器,是勝利的主要工具!」

  除此之外,東亞的燧石雖然不如西方,但稱不上最讓他擔心。因為三者中最重要的不過是擊砧和刺刀,這是最考驗鋼材、也最考驗冶金技術的東西。

  其中要花費的人力、物力、財力自然是數不勝數,如果說只造一兩支還好,可要想博得皇帝歡心,自然不可能只造這點數目。一條槍只是用來把玩的鑑賞物,一百條就可以組建震懾一方的部隊。

  而彼時的大順別說大工業生產了,現代意義上的兵工廠都沒出現,光造一支都得用上不久時間了,除非他能隨意調動國中資源。

  可他所能調用的資源有多少呢?顯然傅蘭皋和皇帝對此都有著一種很不切實際的理想主義,他們召集八方工匠入京必然會引發大動作,也必然會耗費不少錢財,可這些錢出自內帑還是戶部?

  一旦涉及到錢,就必然要涉及到權力鬥爭。

  賈瑛雖然不知朝政全局,但是他也能從冰山一角中窺出幾分國家氣象。

  文與武,富與貧,新與舊,老與少,武勛與寒門,蒙恩蔭者與憑藉科舉才能做官的士子,乃至於太上皇與今上,等等不同的勢力都在一起交錯糾纏。

  揚州的事情或許已經可以引爆他們之間的爭鬥了,但這還不足以觸及國本,接下來的火器鍛造之事有沒有這個資格呢?或許沒有,但他也不好說。

  如今他與傅蘭皋、李濰可以說是互相利用的關係,前者憑藉後者的權勢,後者依仗前者的智巧,於公於私,都在為天下尋求一條變通的道路。可問題在於賈瑛只是皇權下的棋子,而這樣的棋子還有很多。


  李濰今天可以讓傅蘭皋帶他進書房,明天就可以讓張硯齋帶劉大櫆或者其他人進書房。他歸根到底不是獨一無二的存在,而一想到《紅樓夢》中賈家被抄家的命運,他便更覺如此。

  幾個月的光陰過去,他覺得這就像一出怪談,他不知道何時會觸碰到那條看不見的線,但是結局卻是早已經有預料的了。

  唯一值得慶幸的可能就是他一枚相對特殊的棋子,他的資歷足夠淺,地位足夠特殊,在皇帝看來成不了氣候也稱不上威脅,反而他或許是可以收買的對象,畢竟將來榮國府要襲爵也沒有他賈瑛的份兒,但如若他能夠贏得帝心,便能博得更廣闊的前途。

  可是現在呢,還是讓這些聽了就讓人頭痛欲裂的爾虞我詐之事去一邊吧,他現在或許更要關心的是自己能不能在這太虛中整理出一個最基礎的製造思路來。

  賈瑛苦笑一聲,又對上可卿那對含情脈脈的眸子。

  「你可知道,我要製造的是這自生火銃。而這火銃的關鍵在於以燧石擊鐵,迸發火星引燃火藥,省去火繩之憂,不畏風雨。原理說來簡單,然則造價高昂,極易損壞,於軍中難以推廣。我要做的,是找到一條更簡單、更可靠、也更便宜的路子。此乃其一。」

  他放下圖冊,目光掃過幻境中模擬出的各類金屬料材:「其二,便是這『可靠』二字。燧石力道、擊砧角度、火藥池密閉、傳火孔通暢……稍有差池,便是個啞火。軍中搏命,一擊不中,恐再無機會。我要交出去的東西,必須經得起成千上萬次的檢驗,不能是紙上談兵的花架子。」

  可卿靜靜聽著,不由伸出纖指,欲替他撫平額間褶皺,口中道:「夫君既知難處,循序漸進便是。此地時光流轉與外界不同,正可助你潛心推演。」

  他感受著可卿的手指在他眉間揉動,內心卻依舊緊繃,「不能完全照搬西法。他們的路子太精細,我們的工匠短時間內跟不上,成本也壓不下來。得想法子簡化才是。」

  他得先做出個能夠訛人、詐人的樣品才是,所以速度是一定要提一提的。

  可卿見他已完全沉浸其中,便悄無聲息地退開些許,留下賈瑛一個人默默思考,此刻他的腦中也緩緩浮現出一個半透明的、結構複雜的燧發機構模型,但要想落到實處,卻必須有真正的工匠幫忙才是。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他嘆了口氣,但有道是事在人為、事在人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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