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蟲豸扎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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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敬梓聞言,心中微微一動。

  院子裡一時靜了下來,連竹葉的沙沙聲都清晰可聞,似乎都在等著吳敬梓的回應。

  史湘雲最先反應過來,她雙手一拍,笑聲清脆:「好主意!吳先生若去了族學,還可以幫我催促那群小子們刻書!」

  劉大櫆卻皺起了眉,語氣帶著慣有的嚴肅:「賈生,族學乃家族根基,聘請外姓先生須得慎重……罷、罷,這是你們賈家的事情,我不方便干涉。」

  說是這樣說,但從史湘雲的話中就可以看出來書坊的印刷、出版產業和賈家族學還是關係頗深的,一來負責教書的宋君榮是族學的老師,二來族學的學生們還有不少志願參與刻書的,所以他才會忍不住嘮叨兩句。

  他話未說完,賈瑛已擺手打斷。他臉上掛著那副隨和的笑,心裡卻早盤算清楚:族學如果一直讓宋君榮執掌的話,那別說賈代儒、賈政這等保守派了,底下的學生們也會不服,而這群多嘴的少年們要是把事情傳大了,那就不好了。以皇帝的心思,他還是應該做好最壞的打算。

  所以他才要請吳敬梓來執教,這也算是一種對沖。一西一中,才是正道嘛。

  「劉先生多慮了。」賈瑛踱步到吳敬梓身前,目光誠懇,「族中事物大小我也能說上一兩分話。吳兄精通經史,又重實學,若肯屈就,那不止能教育子弟,更能助您實現自身抱負啊。」

  他稍作停頓,繼續道:「譬如先生正在構思的新書,大可取材於族學見聞,豈不是兩全之道?」

  吳敬梓沉吟片刻,再抬眼時,眼中閃過一絲笑意:「賈公子盛情,在下卻之不恭。只是族學中人多眼雜,我這一外人去做老師,恐惹非議啊。」

  「先生放心,族學中我已安排宋君榮教授西學,再多一位先生,不過是錦上添花。若有人敢說三道四,我自有辦法應對。」

  史湘雲在一旁看得興起,拍手道,「愛哥哥,你請吳先生去族學,月錢怎麼算?可別虧待了先生!」

  賈瑛笑了笑,隨即正色道:「自然要按聘請名師的規格來招待,除此之外還要再加上書坊分紅,這也是要給先生留著的。」

  而吳敬梓聽後連忙擺手,「無功不受祿,賈公子折煞我了。」

  「怎麼叫無功不受祿呢?這不過是些最基本的買賣罷了,程兄和王老先生在應天做生意時您沒參與嗎?」

  吳敬梓知道他說的是菸草一事,不由得失笑道:「我不過一文人耳,經商之事自然比不過王老先生和程兄那樣文武雙全、德才具備之人。不過若賈公子執意以此重禮待吳某,吳某也定當效死力。」

  他在應天混跡多年,一向被家鄉父老視為不務正業,此番進京如能找份正經事業,那也不算是一件壞事,起碼在賈瑛這裡不必摧眉折腰、折辱氣節。

  「好,賈瑛等的就是你這一句話!吳兄若肯,明日便可去族學看看,若有不滿之處,隨時再議。」

  吳敬梓終於頷首,語氣溫和卻堅定:「在下願意一試。」

  ……

  就在賈瑛與吳敬梓相談甚歡之際,家塾後院的書齋里卻是另一番光景。

  金榮此刻正七斜八歪地倒在地上,手裡把玩著一個新得的玉佩,那是薛蟠前幾日賞他的,自他給賈代儒教了一筆贄見禮後他就常來學堂走動,不過兩三天時間就和他們混熟了。

  雖然他們還不知道薛蟠暗地裡打的什麼主意。但對於金榮而言,有銀子賺,還有新靠山讓他耀武揚威那就是再好不過的事情。自一個月前被賈瑛當眾訓斥後,他那顆不安分的心因為薛蟠的又活絡起來。

  而整日遊手好閒的薛大傻子現下也正和他們這群不諳世事的學生混在一起。

  「薛大哥,您是不知道,那宋先生近日越發嚴厲了。」金榮湊到薛蟠跟前,壓低聲音道,「昨日不過遲到了一刻鐘,就被他罰抄了十遍《三字經》。」

  他這話自然是赤裸裸的污衊,真要讓宋君榮罰抄,那也應該是《舊約》才對。

  薛蟠正翹著腿、給自己灌了幾口酒,聽到金榮這話卻臉色一變,「什麼宋先生?不過是個洋鬼子,也敢在咱們賈家,哦不,你們賈家……也不對,總而言之!他居然敢在這族學裡擺譜!?」

  「還不止呢,這族學中的小子也都被他給矇騙啦!甚至還包括榮府的琮少爺、環少爺,好好的爺們兒都被他害啦!」金榮長嘆一聲。

  「哦?怎麼個害法!」

  「您是不知道,那宋先生因為漢話不流利,時常毫無規矩地遣幾個少爺們給他做事,也不知道他給他們下了什麼藥,竟然能讓他們心服口服,怕是榮府的長輩來了都使喚不動他們。」金榮搖頭晃腦道。


  薛蟠聽了他這話不由得皺起眉頭,「我聽聞這外洋之人無君無父,只敬什麼勞什子上帝,按你的的說法那不就壞了嗎?你且說說他都攛掇了哪些人?」

  「那真是數不勝數,」卻見金榮的神色忽然嚴肅起來,「但這學堂之內,最為宋先生所依仗的主要有五人,學生們都給他們取了個諢號,分別是:霹靂火秦鍾、沒遮攔賈菌、鬼臉兒賈環、白面郎君賈琮、玉麒麟賈環!」

  「這……如何不加個小霸王薛文龍啊?」薛蟠聽後先是一失笑,隨後才反應過來,「不對!你說的人我大多都不認識,可賈環、賈蘭我是有些印象的,那洋鬼子真能連他們都使喚的動?還讓學生們都看了笑話!」

  他聲音加重了幾分,也不知道在生什麼悶氣。

  坐在角落的賈瑞忙陪笑道:「薛大哥息怒,這宋先生是寶二爺請來的,咱們也不好說什麼。」

  「寶兄弟請來的又如何?」薛蟠冷哼一聲,「我寶兄弟那是被他蒙蔽了!一個洋人,懂什麼聖賢之道?不過是仗著會幾句鳥語,就在這裡充讀書人,教壞學生,不要笑死大爺我了。」

  香憐和玉愛原本正在整理書冊,聽到這番話不禁對視一眼,他們雖然和薛蟠親善,但也不至於討厭宋君榮。

  只見香憐小聲道:「大爺,宋先生教得其實挺好的,那些西洋算法很有趣……」

  「有趣?」薛蟠猛地站起身,指著香憐罵道,「你個沒見識的東西!洋人的玩意兒也敢說好?你收他的錢了?我看你是被那洋鬼子灌了迷魂湯,老子真得好好教訓你了!」

  玉愛忙拉住香憐的衣袖,示意他別再多言。這些日子他們確實從宋君榮那裡學了不少新鮮知識,可薛蟠這般氣勢洶洶,他們哪敢反駁。

  金榮見薛蟠動怒,忙添油加醋:「薛大哥說得是!那宋先生整日裡說什麼地圓說,這不是胡說八道嗎?要是地是圓的,那咱們站在底下的人豈不是要掉下去?」

  薛蟠雖然也不懂什麼地圓地方,但聽金榮這麼說,立刻覺得有理:「可不是!這種妖言惑眾的東西,也配當老師?」

  他越想越氣,擼起袖子道,「你們等著,我非得給這洋鬼子一點顏色看看!」

  賈瑞嚇得臉色發白:「薛大哥,這可使不得!宋先生畢竟是寶二爺請來的……」

  「怕什麼?」薛蟠滿不在乎地擺手,「我寶兄弟最是明事理,昨日我才幫他辦成一大功,等我揭穿這洋鬼子的真面目,他還要謝我呢!」

  整個族學之中他唯一怕的就是賈瑛,同時,唯一和他在血緣上相對親近的也就是賈瑛了。除此之外的賈家小輩,他大都不放在眼裡,更何況如今喝了酒,酒氣上頭之後自然是要維護這半分薄面的。

  隨後他眼珠一轉,壓低聲音對金榮道,「你去打聽打聽,那洋鬼子平日都什麼時候回住處?」

  金榮會意,連連說道:「那洋鬼子今日身子不舒服,而且還說什麼有事情要做,應該很早就回去了。」

  而誰也沒注意到,廊柱後的一個身影悄悄退了出去,快步朝榮國府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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