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造釁開端實在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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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兒就先說這些。「賈瑛坐回椅子上,語氣稍緩,「散了吧,各自回去辦差。對了,賴升你留下,我還有話問你。」

  眾人聽後才如釋重負,並紛紛告退。

  花廳里很快就剩下了賈瑛和賴升兩個人。

  「這小子,留我下來准沒好事了。」

  賈瑛倒了杯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這才抬眼看他:」賴升,你跟了珍大哥這些年,府里那些見不得光的事,你也經手了不少吧?」

  賴升心頭一顫連忙道:「二爺,我,我只是奉命行事……」

  「我沒說要治你的罪。」賈瑛打斷他,「我只是想知道,府里到底有多少爛帳。你老老實實告訴我,我可保你無事。可你要是瞞著我……」

  他話雖然沒說完,眼神卻已經足夠嚇人了。

  賴升咬了咬牙,終於開口:「二爺,實不相瞞,府里這些年帳目上確實有些不清不楚的地方。珍大爺平日裡花銷大,府里的進項又不多,加上今年莊裡的收成又不怎麼樣,所以,所以就從庫房和帳房裡……挪了些。」

  「挪了多少?」

  賴升的聲音越發低了:「大約……大約有五千多兩銀子。」

  賈瑛眉頭一皺。

  五千多兩?

  他前世看《紅樓夢》青少年版時,知道寧府到了後期是個什麼德行,賈珍後面光是為了給兒子就花了一千二兩,這五千兩看起來似乎不是大手筆,但也不是小數目了。

  「珍大爺平日裡應酬多,府里又要維持體面,再加上家廟裡的開銷。」賴升硬著頭皮解釋,「這些年下來,就……就積下了,二爺放心,等那姓烏的莊頭把農貨補上,這虧空就結了。」

  賈瑛沉默了片刻,才道:「這事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往後好好辦差,我不會為難你。」

  賴升如釋重負,連聲道謝,退了出去。

  然而他剛退出半步,又被賈瑛叫住了:「慢著。」

  「二爺可還有吩咐。」

  「賴升,你捫心自問:我珍大哥待你們如何?」

  「這……這自然是極好的,不單是珍老爺,還有政老爺、赦老爺、老祖宗,對咱們這群奴才都是極好的。」賴升諂媚地沖賈瑛笑道。

  「那如果有一天這府上要你去上刀山、下火海……」

  「二爺!」還沒等賈瑛說完,賴升就撲通跪了下來,「奴才一家的命都是賈家給的,別說刀山火海了,就是天塌了我都給主子們頂著!」

  「好,好。」賈瑛聽後微微一笑,「不過我就不要你們頂天立地了,我只要你們把這缺了一半的天給補上就是了——你方才不是說有虧空嗎?唉,如今府中正有急用,還等什麼進貢呢?那可是遠水救不了近火啊。」

  什麼急用?全憑他一張嘴罷了!

  「嗯?這,這……」賴升眼珠子一轉,他很清楚賈瑛是要他們這群貪墨的下人親自掏錢補上這一虧空,只是這樣的話還算簡單,他只需要層層勒索就……

  可他還沒有想完,就對上了賈瑛那雙如古井無波,但又寫滿了殺氣的眼睛。

  「是,奴才明白了!!!」他急忙說道。

  「你別那麼激動嘛,嚇都嚇死我了。」賈瑛在聽到賴升的回覆後,這才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好了,這一大早的,府上肯定有還有不少事情要處理。去忙你的事情去吧,別吵醒你們老爺太太了。」

  而賈瑛則嘆了口氣,「都是一群蟲豸啊,聽得我頭都疼了。」

  想罷,他待了一會兒後就揉著太陽穴走出花廳,清晨的涼風撲面而來,稍稍驅散了滿腦子的濁氣。寧國府這攤爛帳,簡直比戰場上面對千軍萬馬還讓人心力交瘁,正琢磨著怎麼一步步把這些人收拾服帖,卻見廊下轉角處悄生生立著個人影,竟是秦氏。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對襟衫子,月白綾裙,雲鬢略挽、未施脂粉,眉眼間帶著幾分倦怠,卻更顯楚楚動人。

  賈瑛不由得一愣,他差點脫口一句「可卿」,隨後慌忙之中也忘了該怎麼叫她。

  「你,你在這兒?」他喚了一聲,語氣裡帶著訝異,「怎麼起得這般早,可是東府里又有什麼煩心事?」

  秦氏見是他,忙斂衽行禮,「二叔安好,我想去西府瞧瞧璉二嬸子,有些事兒想請教她。」

  其實這時辰也不算早了。


  她說話時眼波微垂,卻不敢直視賈瑛,「二叔這是要回西府去?」

  賈瑛這侄媳婦素來心思細密,如今賈珍臥病、寧府亂象叢生,昨天又遇到賈珍之事,怕是夜不能寐,才尋個由頭去尋王熙鳳說話解悶。

  「是,我也要回西府。既順路,那就一道走吧,省得你獨自穿堂過院的。」說著便示意她同行,自己略放緩步子,走在她身側半步之前。

  此刻廊廡下的鳥雀嘰喳作響,露珠還在枝葉上滾著亮光。賈瑛鬼迷神竅地打量了一眼秦氏——她比記憶中消瘦了些,腰身不盈一握,行走間裙裾輕搖,似弱柳扶風。這些都是他往日沒有仔細觀察的。

  他心頭一陣複雜:這女子美則美矣,卻身陷泥淖之中,自己雖護了她一時,終究難改這深宅大院裡的暗流洶湧。

  「二叔近日辛苦。」秦氏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我聽說您昨夜宿在客居,今早又料理府務,這上上下下全賴您周全。」她這話說得委婉,卻透著一絲感激。

  賈瑛擺擺手,渾不在意地道:「分內之事罷了。珍大哥既托我暫管,總不能眼看著家裡亂成一鍋粥。倒是你,何必這般拘禮?咱們自家人,說話隨意些才好。」

  秦氏淡然笑道:「二叔如今是御前的人,威儀日重,我不敢怠慢。」

  「隨你了,」賈瑛苦笑一聲,「不過你平日若悶了,常去西府走走,多與鳳姐姐說話,也好散散心。我看你這愁眉苦眼的,倒不如你弟弟那麼爽利。」

  「二叔是說鍾兒?」秦氏聽到他提起秦鐘的名字,微微一愣,「我這弟弟常說,您在族學對他照料有加,仔細想來我這個做姐姐的竟然未曾謝過二叔。」

  「不必如此生分,」賈瑛又重複了一遍方才的話,「秦鍾雖然頑皮了些,但也算是個讀書種子,我對族中子弟一向一視同仁,稱不上有什麼額外的照顧。」

  「是,」秦氏微微點頭,眸中仍是水光瀲灩,「二叔說的是。」

  隨後她又一轉話鋒,「說起來,璉二嬸子待我親厚,我常去叨擾的。只是府中如今情形,我總放心不下。老爺病著,蓉哥兒又……」

  賈瑛豈會不知她的難處?賈珍那老色鬼賊心不死,賈蓉又是個沒擔當的軟骨頭,她在這府里無異於羊入虎口。可眼下他能做的有限,唯有快刀斬亂麻整肅家風。

  「你且寬心。我已立下規矩,往後府里誰再敢生事,我頭一個不饒。」賈瑛震聲道,「莫說那些奴才,便是主子犯了錯,我也照罰不誤!」

  他說的自然就是賈珍。

  這話擲地有聲,秦氏聽得一怔,心底泛起些許暖意。她忽然想起什麼,「二叔,我今早恍惚聽見下人們議論,說您還要重整家廟,這可是真的?」

  「不錯,賈芹那廝在家廟聚賭養娼,鳳姐姐已命人拿下。這等敗類,不清除乾淨,家宅難寧。」他邊說邊搖頭,「這寧榮二府啊,外頭看著花團錦簇,內里卻蛀蟲叢生。長此以往,祖宗基業怕要毀於一旦。我這次回去就是去審審他!」

  秦氏似有所感:「二叔見識非凡,非我等閨閣女子所能及。」

  正說著,他們已經穿過寧榮二府間的夾道,眼前便是榮國府的東角門。門旁正有幾個婆子正坐在杌子上閒磕牙,一她們見賈瑛忙起身問安,眼睛卻不住往秦氏身上瞟。賈瑛心知這些僕婦最是嘴碎,若見他和秦氏單獨同行,不知要編排出什麼閒話,便故意揚聲道:

  「蓉大奶奶是來尋鳳姐姐的,你們且去通傳一聲。」

  一個婆子賠笑應了,一溜煙往裡頭報信去。賈瑛趁機對秦氏低聲道:「待會兒見了鳳姐姐,莫提東府那些糟心事,只說些家常就好。」

  「我省得的,二叔放心。」

  二人一前一後進了院門。榮國府此刻已熱鬧起來,丫鬟們捧著水盆巾帕往來穿梭,小廝們灑掃庭院,廊下畫眉鳥在籠中啾鳴。比起寧府的死氣沉沉,這裡倒顯出萬物競發、生機勃勃。

  忽見前面遊廊上轉出個彩繡輝煌的身影,不是王熙鳳是誰?

  「哎喲喲!今兒是什麼好日子,寶兄弟和蓉哥兒媳婦一塊兒來了?」她幾步迎上來,先拉著秦氏的手上下打量,「你倒是會打扮,這身衣裳襯得你像朵出水芙蓉似的!」

  「嬸子說笑了。」

  王熙鳳見她這麼謙虛,也回之一笑,然後又轉臉睨著賈瑛,「寶兄弟,你怎麼不在東府當你的青天大老爺了?莫非是查帳查到自己家頭上了?」

  賈瑛知她慣愛說笑,便順著話頭道:「鳳姐姐又取笑我!我這是『卸甲歸田』,回來自首來了。」

  王熙鳳噗嗤一笑,拍手道:「好個『卸甲歸田』!你如今是御前侍衛,五品官身,我們可不敢怠慢。」說著她挽了秦氏的胳膊,「走,咱們屋裡說話,讓你二叔在外頭喝風去!」

  秦氏抿嘴一笑,柔順地跟著王熙鳳往屋裡走。

  「慢著!我正有事尋鳳姐姐商量。」卻見賈瑛又叫住了王熙鳳。

  王熙鳳回頭挑眉:「什麼事?若是東府那些爛帳,我可懶得聽。」

  賈瑛正色道:「非是東府的事——哦不,也差不多。」

  「嗯?你且說罷。」

  「是關於賈芹那小子的事啊,昨夜姐姐不是拿下了賈芹嗎,不知道關在了何處?他可有吐出一字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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