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翰墨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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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透過絳雲軒的窗欞灑在賈瑛臉上時,他才從夢的餘韻中掙脫出來。身邊襲人、晴雯和麝月都還睡得沉,三人擠在一張床上,像三隻偎依的貓兒。

  賈瑛輕手輕腳起身,沒有驚動她們。

  「昨日輪值夜班,今日龍禁尉左衙輪休,難得偷閒一日,乾脆下午再去國子監吧。」

  他暗暗想道。

  襲人最先醒來,見他已穿戴整齊,忙起身伺候:「二爺今日不去衙門了?」

  「今日不用去。」賈瑛系好常服腰帶,「但我午後得去國子監一趟。」

  晴雯揉著眼睛嘟囔:「二爺如今是大忙人,連睡個懶覺都奢侈呢。」

  正說著,外頭便有小丫鬟來報:「史大姑娘來了,說尋二爺說話呢。」

  賈瑛一愣:湘雲這丫頭,向來起得晚,今日倒趕了個早集。他快步出屋,只見院中立著個少年,正在和英蓮說著什麼。

  只見那少年束了鑾帶,穿著一身折袖箭衣,身上掛了塊金麒麟,端的是蜂腰猿背、鶴勢螂形,不是史湘雲又是誰?

  她這身男裝打扮,越發襯得眉眼英氣。

  他本來正默默地看著史湘雲這身打扮,結果英蓮先注意到了他:「瑛哥哥,你起來了?」

  「愛哥哥,看我這身如何?」湘雲聽後忙轉過頭去,對著賈瑛轉了個圈,笑嘻嘻道,「昨日新裁的,穿著比裙子爽利多了!」

  「妹妹,你這模樣倒像戲文里的白袍小將。只差匹馬,就能上陣殺敵了。」

  「殺敵倒不必,我只是想自在一些。整日穿裙戴釵,悶煞人也!」

  襲人幾個也跟出來,見狀都笑了。晴雯快嘴道:「雲姑娘這身打扮,倒把二爺比下去了!」

  「那是自然!」湘雲得意地揚眉,「二哥哥,我今日來,是有事問你。」

  她拉賈瑛到廊下石凳坐下,神色忽然正經了些。賈瑛見狀便知道她要問什麼:「湘雲,我幫你看過了,那衛公子不是李逵張飛,長得只比你我哥哥差那麼一點點。」

  「哥哥好不要臉!」史湘雲啐道,「況且不是問你這個,我是要問你:衛家那邊……是不是有退親的意思?」

  賈瑛心道消息傳得真快,可他哪裡又知道正是因為他,才坐實了衛若蘭退親的念頭呢。

  「妹妹從何處聽來的?」

  「府里下人嚼舌根,我偶然聽見的。」

  湘雲嘆了口氣,「其實我早覺著,衛公子那般人物,與我本不是一路人。」

  賈瑛觀察她神色,雖故作輕鬆,眼底卻有一絲落寞。他溫聲道:「衛兄確曾與我提過,確實覺著你二人性子不合。但他並非嫌你不好,只是怕誤你終身。」

  湘雲強笑道:「我曉得。只是……終究有些不是滋味。旁人定會笑話,說史家姑娘被人退了親。」

  「誰敢笑話?」賈瑛正色道,「婚姻大事,講究你情我願。若為面子強求,才是真誤終身。何必在意這些閒言碎語?而且你怕不知道吧,自古以來被退婚的人往往都能成就一番大事業。」

  「哦?不知都有什麼人?」

  「嗯……古代有個人送外號叫『斗帝』的,喚做蕭炎,不知道你認不認識……」賈瑛信口胡謅了一通,說的史湘雲都沉默了。

  她失語片刻,忽然站起身來:「不說這個了!愛哥哥今日既得閒,陪我去個地方可好?」

  「你想去哪?」

  「去年你離京時,東市新開了間『翰墨齋』,聽說裡頭有不少新奇話本。我一直想去瞧瞧,可惜家中管得嚴呢。」湘雲眼巴巴望著他,「你帶我去吧,我就扮作你弟弟,旁人認不出的。」

  賈瑛心想這丫頭倒會找樂子,然後轉頭又問襲人幾個道:「你們可要同去?」

  襲人忙擺了擺手,「二爺,我們又不識字,去了也是白占地方。」

  英蓮卻怯生生地上前:「瑛哥哥,我……我能跟去嗎?我雖認字不多,也想瞧瞧新鮮。」

  「自然可以。你既來了府里,該多出去走走。」

  「好極!英蓮妹妹同去,更熱鬧了。」湘雲拍手笑道。

  三人略作收拾,便出門往東市去。賈瑛騎馬,湘雲和英蓮乘小車,神京街市白日裡熙攘喧騰,叫賣聲、車馬聲、說笑聲不絕於耳。

  湘雲東張西望,看起來頗為興奮:「還是外頭自在!整日關在府里,悶也悶死了。」


  賈瑛看著她這般模樣,卻是笑而不語。

  翰墨齋位於東市街角,門面不大,匾額卻題得蒼勁有力。進門便見幾個書生模樣的顧客在架前翻閱,掌柜的是個中年文士,正低頭打著算盤。

  湘雲一進去就瞪大眼睛:「好多書!」

  旋即她便竄到話本區,抽出一本《精忠錄》翻看起來,「這書我聽過的,卻從未讀過全本。」

  英蓮則小心翼翼走到詩詞架前,拿起一本詩集,輕聲念道:「『小山重疊金明滅』……」

  賈瑛看了眼這書坊,雖然不如太虛中的百家文庫一般宏偉,但也算是個不錯的地方了。

  就在這時,他們忽聽得裡間傳來陣陣爭執聲。

  「掌柜的,你這帳目不對!上月我托你印的《南華經》分明是一百部,怎記成八十部了?」

  另一個無奈聲音回道:「劉先生,確是八十部。您當時說要試印,印多了怕滯銷。」

  「胡說!我親自點的數……」

  賈瑛循聲望去,只見劉大櫆正與掌柜理論。他今日未穿監生服,只著一件半舊青衫,須髯戟張,面色漲紅。

  「劉先生,我這小本經營,實在經不起這般損耗。您若堅持印一百部,這虧空……」

  「虧空我補!但書必須印足數。聖賢典籍,豈能因銀錢短少而刪減?」

  掌柜的嘆氣:「先生高義,可印書不是兒戲。紙墨、刻板、工錢,哪樣不要銀子?如今書坊生意難做,盜版猖獗,正經書賣不動,反倒那些香艷話本搶手……」

  「這劉大櫆,在國子監辯論時滔滔不絕,到了市井卻為印書帳目較真。倒是本色不改……」

  湘雲湊過來低聲道:「愛哥哥,那人你認識?」

  賈瑛簡要將劉大櫆身份說了,湘雲眨眨眼:「原來是他!聽說他學問好,卻不想這般較真。」

  有道是,當你看著別人的時候,別人也在看著你。劉大櫆這時也瞧見了賈瑛,他先是一怔,隨即拱手:「賈生,你如何在此?」

  「劉先生,在下陪舍弟來逛逛這書坊。」賈瑛順勢將湘雲說成弟弟。

  劉大櫆則打量起湘云:「這位小公子如何稱呼……」

  「在下史……史雲,見過劉先生,久聞劉先生之名聲啊。」

  劉大櫆不疑有他,嘆道:「讓賈生見笑了。這書坊是在下一位故交所開,我偶來幫忙校書。誰知經營艱難,連印些經書都捉襟見肘。」

  掌柜的插話道:「劉先生心善,總想多印聖賢書惠及寒士。可如今世風,肯買正經書的少,愛看閒書的多。上月印的《論語集注》,至今才賣出二十部;反倒是《金瓶梅》話本,三日便售罄。有道是:賣古書不如賣時文,印時文不如印小說啊!」

  一旁的湘雲的好奇心也被勾起來了,「這《金瓶梅》是什麼書?」

  賈瑛忙咳嗽一聲:「雲……弟弟莫問,那不是你該看的。」

  「不過是淫詞艷曲,正該禁絕才是。」劉大櫆苦笑一聲,「不過禁了它們,書坊更開不下去了。」

  賈瑛心中一動,想起明代後期出版業繁榮,但正經學術書籍確實銷量不佳,反倒是小說、戲曲類暢銷,看來這種困境同樣則普遍地存在於大順。

  這翰墨齋的困境,正是時代的縮影啊。

  與此同時,他忽然也萌生了一個念頭。

  於是他上前對掌柜道:「掌柜的,我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掌柜見賈瑛氣度不凡,忙道:「公子請講。」

  「印書營利,須順應時勢。聖賢書固然要印,但可兼印些實用雜學,如農桑、算經、地理志等。這類書既雅俗共賞,又於民生有益,銷路或可改善。」

  劉大櫆在一旁聽著他的話,開口道:「雜學終究是末技,豈能與經史並列?」

  「劉先生,經史是根基,雜學是枝葉。若只空談義理,與民何益?」

  聽他這麼一說的劉大櫆怔了怔,似在思索什麼。掌柜的卻眼睛一亮:「公子高見!前日有客商問可有《泰西水法》,說是能學灌溉之術。可惜小店無此類書。」

  史湘雲低語道:「愛哥哥,你不是認得洋教士嗎?何不請他寫些關於西洋學問的書?」

  「這主意不錯。宋先生通曉算術、地理,若肯著述,必是好事。實在不行,我也可以寫一本嗎。」


  「賈生此主張不錯,只是若涉及外洋,恐招非議。」方才還在思考的劉大櫆忽然說道。

  他環視書坊,見架上多為四書五經,間雜些詩詞小說,確實單調。若能引入新學,既可盈利、又能開民智,真是一舉兩得。

  不對,不一定能盈利啊……

  湘雲見眾人沉默,忽道:「劉先生、掌柜的,我雖不懂經營,卻願盡綿力。我有些私房錢,可助你們印書!」

  「雲妹妹,你……」

  「怎的?我就不能做點正經事?有什麼趣兒!若印的書能幫到人,花些銀子也值。」湘雲不以為意的說道。

  劉大櫆聽後卻有些動容,「小公子年紀雖輕,卻有此胸襟,令人敬佩。」

  掌柜更是連連作揖:「多謝公子美意!只是這書坊虧空已久,恐辜負厚望。」

  「掌柜的,若信得過,我可入股書坊。不僅投銀錢,還可提供些給你書稿——譬如西洋算術、火器圖解,甚至小說也可以。」賈瑛也順著史湘雲的話往下說。

  「小說也可以?愛哥哥還有這種本事?」

  「嗯……我有一個在金陵認識的朋友可能會寫。」

  劉大櫆聽著他們的你一言我一語,雙眼頓時變得炯炯有神起來,「賈生若真能提供書稿,劉某願負責校勘。只是這位小公子的銀錢,還是慎重為好。」

  「劉先生不必擔心,我的銀子我自己做主就是了。」湘雲急道,「愛哥哥,你幫我看著,總行了吧?」

  賈瑛也點了點頭,要是他遇到這樣一個天使投資人,那真是不宰不行啊。

  眾人又商議片刻,約定幾日後帶著具體的書單和銀兩再來。

  離了書坊,湘雲仍興奮不已:「愛哥哥,你說我們該印些什麼書好?要不要印些兵法、遊記?」

  英蓮也輕聲道:「瑛哥哥,印書真能幫到人嗎?」

  「理論一經人們掌握,便能爆發出前所未有的能量。」賈瑛望向前方的喧囂街市,自言自語道,「只是這路還長得很啊。」

  「嗯,我決定了,我也得寫點東西才是……」

  「哦?你也要出書不是?」史湘雲張了張嘴,驚奇地聽著賈瑛這番近乎自言自語的話。

  「嗯,書名我都想好了,就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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