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喚幾個新知醉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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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瑛一進院中,卻見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正背對著他們,他正彎腰侍弄幾盆蘭草,聽見了動靜也不回頭,只慢悠悠道:「啟生,你這回怎麼還多帶了一個人過來。」

  程廷祚哈哈一笑,上前攙住老者胳膊:「王師叔,這位是賈瑛賈公子。討論便是我說的在元宵文會上遇到的奇才。」又對賈瑛介紹,「這位是王源先生,我社的耆宿,今年恰逢杖朝之年,精神頭比我們這些後生還足些。」

  老者這才轉過身,他面容蒼老,一雙眼睛卻清亮無比,他看到賈瑛時先是一愣,隨後驚訝道:

  「奇了怪了,這位公子怎麼和甄玉卿那小子長得一模一樣。」

  「晚生賈瑛見過王先生。」賈瑛笑著行了一禮,「方才程兄和吳兄也一直和我說我長得像元社的甄公子,看來改日得好好拜會拜會了。」

  王老先生眯起眼睛思考了一會兒,然後笑道:「來,坐下說話。」他指了指石凳,自己先撩袍坐下,動作利落得全然不似八十老翁。

  賈瑛依言落座,他對王源此人也算是有些印象,他也是清初顏李學派的重要人物,可按歷史記載早該去世多年,不想仍然健在,而且看起來容光煥發。

  「聽口音,賈公子應當是北方人?」

  「正是,在下乃是神京人士。」

  「我也是北方人,不過我是直隸人,如今寓居應天多年,許久未北上了——不知你何故來應天啊?」

  賈瑛想了會兒後便隨口胡謅了一個理由,只說他是來應天遊玩,王源等三人聽了之後看上去也沒過多懷疑,便命童子取來茶酒飲食,準備和他暢聊一番。

  童子端上茶具和一小壇酒,程廷祚搶著斟酒,一邊說道:「王師叔,賈兄弟雖年輕,見識卻不凡。昨日文會上論祭祀,倒合我社務實之旨。」

  他目光灼熱地看著賈瑛,簡直就是在說:你我的見解頗為相同啊。

  老先生抿了一口酒,「哦?昨日文會我因腿疾不能到場,不知道今日能不能聽到賈公子的高論。呢不知賈公子以為,祭祀鬼神,究竟該當如何?」

  賈瑛斟酌詞句道:「晚生以為,祭祀重在追思先德,非為邀福避禍。若只求形式,不問內心,便是欺天欺人。」

  程廷祚也認可地說道:「國將興,聽於民;將亡,聽於神。自古本無神鬼,一切無非人之心念起滅罷了。」

  王老先生見程廷祚又重複了他一貫以來的暴論,不禁笑道:「啟生,孔夫子都不敢斷言世間沒有鬼神,你不怕上天懲罰你啊?」

  「朱子晚年亦有平生注經不免誤己誤人的悔悟,也許夫子多活幾年想法也就變了。」程廷祚不以為然地說道。

  「其實吧,若人因為善而得果報,因為惡而遭天譴,不正好證明了天是在人的身後亦步亦趨,人只需要憑藉行善積德就能將天道玩弄於股掌之間嗎?」賈瑛頓了頓,居然也開口附和程廷祚的觀點。

  只不過他這套說法顯然是對從董仲舒以來的天人感應之說加之以批評,其實這倒也是對的,西方的上帝就沒有中國人的天那麼溫文爾雅,像約伯那么正直虔誠的一個人還是受到了懲罰,只能說華子還是太壞了。

  不過他這番有些怪異的言論卻惹得眾人深思,王老先生更是有些驚奇地看著他道:「人可勝天,人也應當勝天,賈公子這話說的在理。」

  總感覺他們理解的和自己說的不是一個意思呢……

  本來沉默的吳敬梓突然苦笑道:「賈公子,你這話要在外頭說,怕是言為人攻訐了。」

  卻見王老先生又猛嗆了一口酒,「敏軒此言錯了,君子存心立身,不能以一字之虛欺世,只要正大光明,何懼他人之議論啊?來,老夫敬公子一杯。」

  說罷,二人又舉杯痛飲一番,王老先生又說道:「不過民間習俗,也不宜一概否定。」

  賈瑛也點頭,「是啊,鬼神之說未必全無幫助,譬如我朝將士衝鋒陷陣時,主將大多會在軍中祭拜武神,以求士卒心安。」

  程廷祚聽他這麼一說眉頭一皺,本來還要和賈瑛爭個名實,王源卻先他一步插嘴道:「賈公子還懂軍旅之事?」

  他打量了一眼賈瑛,「我看你身形挺拔,倒似練過武藝,是也不是?不過說起治軍,老夫年輕時也曾涉獵兵書。」

  「哦?那先生可有著作或者論述?」

  「自然是有的,」王老先生聽他這麼一問忽然驕傲起來,「不過那些書稿都在犬子手中,如今他不在應天,沒辦法供你一觀了。」


  「即使沒有書稿,王師叔也可以闡述一下自己的見解嘛。」程廷祚笑著說道。

  而王老先生果然也不客氣,他頗為神氣地說道:「老夫以為呢……為將者當與士卒同甘苦,均飲食、共安危。不知公子以為如何?」

  「老先生所言乃正理。將不知兵,兵不服將,縱有百萬亦如散沙。」賈瑛淡淡一笑道。「譬如戚少保當年練義烏兵時,便是以身作則、嚴紀愛兵。否則陣列未成,己先潰亂。」

  其實王源說的這些都是再常見不過的道理,雖然有用,但是卻不新奇,不過他仍然給足了老先生體面。

  王老先生卻若有所思道:「公子此言,倒似親歷行伍。莫非家中有人從軍?」

  他的口吻看似隨意,實則已有幾分試探的意思了。

  賈瑛心中警醒,面上卻強笑道:「家父曾偶與武官往來,晚生耳濡目染罷了。」他趕緊轉移話題,「咳咳,其實軍政之弊,不止在將帥,更在制度嘛……」

  「嗯?」

  這一番話立刻就引起了三位鍵政英雄的好奇心,他們有些好奇於賈瑛接下來會說出什麼殺頭的話。

  「不知賈公子想說什麼?」吳敬梓真誠地發問道。

  「咳咳,這個……」

  賈瑛此刻也沒想到自己居然會把問題轉移到政治制度的臧否上,他在腦中思考了一會兒,終於想到了自己該說什麼,或者說能說什麼。

  有了!

  「譬如鹽政:鹽政本為國庫大宗,如今卻成了貪墨淵藪。若軍政之事也如此,那豈不是國之將亡不遠?」

  吳敬梓也嘆道:「鹽政之害,江南無人不知。官商勾結、引岸壟斷,灶戶們苦不堪言。想來不久前的揚州之亂,根源便在於此。不過所幸揚州之事已經平定。」

  伴隨著吳敬梓的嘆息,王老先生也冷哼一聲:「鹽政之弊,實際上在於關榷雜稅太多!朝廷設關卡層層盤剝,鹽價怎能不貴?以老夫來看,就應當廢了這些苛捐雜稅,讓商民自由流通。灶戶得利,百姓得廉鹽,朝廷稅收反而能增長不少。」

  老先生說罷,又仰頭飲盡一杯,「老夫以為,不妨試行印票納稅之法。商人憑引納銀,朝廷給以印票為憑,按其納稅多寡劃分等級。如納稅千兩者授九品散階,萬兩以上或可賜予低等爵位,如此商賈必爭相輸課,國庫自然充盈。」

  「王師叔此議大妙!若再輔以錢法革新,或由朝廷統一印造寶鈔,流通天下,豈不省卻諸多轉運損耗?」程廷祚笑著附和道。

  「荒謬!」王老先生這時卻忽然重重放下酒杯,似乎為程廷祚突然提出的這一觀點感到異常憤恨,「啟生難道不知道前明因濫發寶鈔,至後期一貫鈔不值一文錢,市井小民積鈔成山卻換不來半斗米嗎?」

  程廷祚見王老先生一怒之下忽然怒了一下,尷尬地撓了撓頭,「那全部折為白銀,效法隆萬年間的一條鞭法如何?」

  「一條鞭法?那更不行了,那一條鞭法,全以銀兩計稅,看似簡便,卻使天下銀價騰貴,貧戶無銀可納,只得賤賣谷帛,反受盤剝更甚。」王老先生苦口婆心道,「此法推行之初,本意在化繁為簡,終究難以彌補財政不足,所以萬曆年間明廷又新增剿餉、遼餉等名目,最終促就三餉並征,和唐代楊炎之兩稅法一般,起初或許能有利社稷,最後卻造成積累莫返之害啊。」

  賈瑛聽著這幾人談天說地,從市場制度談到稅法改革,夾雜著各種驚天動地的見解,既前衛的同時又顯得復古,實在是令人瞠目結舌。

  而王老先生見賈瑛突然又沉默不語,便又發問道:「不知賈公子可有什麼看法?」

  說到鹽政,賈瑛可大有看法了,尤其是當他聽到老王提到了納錢換爵這種騷操作,後世曾有學者稱明清鹽商為有政治影響力的商人,要真按老王的想法去推行,那大順要變成商人共和國了。

  不過他想他們應該有自己的解決方法,於是便問道:「晚生方才聽老先生的話,突然有一事想請問您:這鹽商巨賈如若家纏萬貫的同時又享有爵位,那必然會回鄉大並土地,從而導致……」

  王老先生還沒聽完就打斷了賈瑛,他笑了笑:「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了,這事我們當然不肯想不到,我和我師顏習齋,還有師兄弟李恕谷都有一法門來解決此道,那便是:耕者有其田。同時嚴禁工商士官染指百姓之田地。」

  賈瑛聽後大為震撼,他看了眼仍然笑眯眯的三人:「你們不會想效王莽、方孝孺之故事,推行井田吧?此事怕不可成啊。」


  吳敬梓這時搖頭道,「賈公子此言差矣,我等自然是主張考古證今,避免前人之禍的,你提到王莽,實則王莽之敗亡不因不單獨是復井田之制,而在於其折侮臣下、濫發錢幣、不體恤百姓,此之可謂失德。」

  「還有公子方才提到的方孝孺也是,實際上有一點咱們和方孝孺的想法是一樣的:那便是井田之復,必須待時而行,於方氏而言便是在明初,而咱們嘛,目前看來只能停留於空談了。所以你說額事不可成也是對的。」程廷祚補充道。

  畢竟他們已經錯過了最好的政治實踐時機,如今天下安定,沒有人會去做這等事情。

  「井田之復!不在實井田,而在名井田……於黃太沖而言,明末之井田乃是明初之屯田,於我而言,井田乃是太祖之時均田免賦的口號。」王源提高聲音,「名實之爭,非是復古,而是復德,如王荊公、海剛峰等人皆以周人為師,難道都是腐朽之人嗎?」

  「只可恨我等終日高談闊論,上不能報國家,下不能報百姓。」程廷祚忽然不合時宜地嘆了口氣。

  實學實學,到底實在何處?

  賈瑛怔怔地看著一老二少如此義正言辭,不由得心有所動。這三人雖然顯得如此理想主義,但在這個時代卻已經有了遠超於所處階級的同理心和洞見,這點尤為可貴。

  不得不說,從京城到揚州、應天,再到如今,一路上的所見所聞都讓他感慨萬千。

  或有鐘鳴鼎食的王公樂享太平。

  或有風霜雨打的士卒刻苦操練。

  或有不甘心餓死的民眾舉義揭竿。

  或有盜賊鼠寇目無法紀。

  或有錦衣紈絝胡作非為。

  更有懷揣著赤子之心的文人在此指點江山,激揚文字。

  而他如今還能是那個看花燈、猜燈謎的富貴閒人嗎?

  賈瑛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然後鄭重地向三人舉起杯,他們都不太明白為何賈瑛忽然神色一肅,但還是以禮應之。

  四人舉杯相撞,酒漿在暮色四合中漾出光采。這一醉,直至月上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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