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玉經雕琢方成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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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百年後的世界曾有這麼一個問題:如果把富二代送去工地打兩個月灰會不會改變其心性?有不少回答是這樣的:事實上,你去工地待兩個月,學到的可能只是抽菸、喝酒、打牌,乃至於嫖娼。

  這倒不是什麼對底層老百姓的鄙夷,只不過絕大多數情況下確實如此。而那些富豪自傳里看的人觸目驚心的子女教育大多也是做做戲,畢竟有錢人有時候實在太貪婪了,連艱苦樸素的美德都不願意放過。

  而此刻的富貴閒人賈瑛也正在接受類似的考驗,打他從傅蘭皋那裡回到棚外,卻見得趙大勇等人該賭博的還是賭博,該睡覺的還是睡覺,絲毫沒有任何變化。

  你要說歷練嘛,他能歷練到什麼呢?

  他都忍不住想說了:真是豈有此理!你們是來打仗的還是調情的?

  但他也不好直接說出來,主要他自己也不是個甘為人下、謹守紀律的主兒,所以只好就這麼走了進去……

  一群大頭兵仿佛沒看到他一樣,接著吵、接著鬧。

  「哎呀,今天打的那叫一個好啊!許聰那小子腿都差點被我打瘸了,而且傅將軍還給咱們隊發了酒肉,這日子真是越過越滋潤,那個賈瑛就是我們的福星嘛!」趙大勇喝的上了頭,渾然忘了前天是怎麼針對賈瑛的。

  一旁的陳小虎則忽然聯想過度:「隊長,這傅參將發放酒肉,不會是為了收買人心,想造反吧?」

  「我去你的陳小虎,你小說看多了吧。」楊子鳴忽然罵道,「及時雨宋江天天接濟好漢,也沒造反啊。」

  「他沒嗎?」

  「不知道,我看到西門慶死在了潘金蓮床上後就沒看水滸了……」

  賈瑛無語地聽著他們的聊天,心想楊子鳴看的是哪個宇宙的水滸傳。

  趙大勇聽他們這麼一說頓時皺起眉頭,忍不住發表意見:「放屁!宋江最後是造反了,但是也受詔安了,我說陳小虎你就不能長點心嗎?發個酒肉就能讓你賣命?你缺不缺心眼啊。」

  他們的命可沒那麼賤。

  胡岩這時慢悠悠蹭到賈瑛身邊,他遞過一碗酒給賈瑛:「賈兄弟,今日多虧有儂。隊裡好久沒這麼痛快過了。」

  酒碗裡浮著些許末子,賈瑛卻接過飲盡,不似他從前喝的那些酒一般甘甜,卻格外的剛烈。

  他望著胡岩皺紋深刻的眼角,忽然問:「胡什長,您在營里多少年了?」

  「一二三四……五十七年咯。」胡岩眯起眼,「世宗爺剛平定天下時我就從老家來了神京,那時我和儂差不多歲數。」

  「啊?那你如今有七十歲了!」賈瑛打量著胡岩,完全看不出他是個七十老頭。

  「沒那麼年輕,」他笑道,「我猜儂這小鬼等下還會問我怎麼那麼老了一個兒子都沒有,提前和儂說了:我其實討了兩個妻,都死啦,於是就看開了,這是天意,沒辦法的。」

  「那為何一直沒有升遷?」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其實是我以前說了點不該說的,所以就只能當個什長嘍。」胡岩放聲大笑,然後又喝了口酒。

  賈瑛沉默了一會兒,轉而問道:「那您覺得,咱們這義烏營,比之當年如何?」

  胡岩臉上的笑意淡去,他望望四周,壓低聲音:「一年不如一年啦。早年間還能去邊鎮輪戍,見見真血光。如今嘛……」他搖搖頭,「其實也不好說,真打起仗來這一個個小鬼也不手軟的。」

  趙大勇忽然插進來,「嘀咕什麼呢,賈瑛,今兒你給咱們長了臉,等下次旬假,哥哥請你去百花樓快活!」

  楊子鳴立刻插嘴道:「隊長好偏心!平日怎不見你請我們?」

  「你們這群王八羔子也配?」趙大勇笑罵,「賈兄弟可是榮國……」

  他猛地剎住話頭,尷尬地咳嗽一聲。

  賈瑛心下一沉。果然,趙大勇這個大嘴巴終究沒守住秘密。

  棚內忽然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賈瑛身上。

  楊子鳴最先跳起來:「什麼榮國,哪個榮國?賈兄弟你莫非是外國人?」

  趙大勇支支吾吾,賈瑛索性坦然道:「不瞞各位弟兄,家祖乃是榮國公賈源。」

  卻見楊子鳴張著嘴,半晌才結結巴巴道:「你是榮國府的公子?」

  他以前沒當兵前就在寧榮街當過一段時間的街溜子,榮國府的名字他自然是聽過的。


  「正是。」

  眾人面面相覷,臉上各有各的複雜。楊子鳴最先反應過來,猛地跳開三步,上下打量著賈瑛:「怪不得!我就說哪來的新兵,這般細皮嫩肉……」

  胡岩顫巍著就要行禮:「不知是國公府……」

  賈瑛連忙制止住:「胡什長這是做什麼?在這裡,我只是丙字隊的兵賈瑛。而且我又沒有官職,你給我行什麼禮?」

  陳小虎卻忽然悶聲道:「國公府的公子,來我們這破營地做什麼?」

  棚內的氣氛隨著陳小虎這句話頓時微妙起來。

  賈瑛看著眾人各異的神色,隨手給自己碗裡滿上一碗酒,「陳兄弟問得好。我在國公府里錦衣玉食,為何要來這軍營受苦?」

  他仰頭飲盡碗中酒,抹了抹嘴角,然後忽然拿出自己的那塊「通靈寶玉」給大家看了一眼。

  很多年來,他都沒有去看過這塊玉了,只把它當成一般的護身符。

  「其實很簡單,那就是:玉不琢,不成器。」

  「我知道世人都覺得一個王公貴族的後代就理應享受鐘鳴鼎食般的生活,並與行伍之人拉開距離,就好像人們覺得一個叫麻子的人臉上就應該叫麻子一樣!」賈瑛故作悲痛道,「世人昨天看錯了我賈瑛,也許明天也還會看錯,但我依舊是我!」

  這些尋常士卒哪知道勛貴家的規矩,只當國公府的少爺生來就該享盡榮華,軍戶的子弟混不出名堂就接著當兵,哪裡想的了那麼多。

  有詩云:

  朝為田舍郎,暮了要上床。將相本無種,無我又何妨。

  胡岩則在聽完賈瑛的一番豪言壯語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怪不得儂要來軍營吃苦。」

  「也不全是為此。」賈瑛目光掃過眾人,「我在府中讀書時,常聽人說『好男不當兵』。可若無將士們守土衛國,哪來的太平盛世讓文人吟風弄月?」

  趙大勇猛地一拍大腿:「說得好,那些酸秀才就知道瞧不起咱們武人!」

  楊子鳴直接給他澆了一盆冷水,笑著道:「趙隊長你說什麼屁話,賈兄弟那段話沒說完:若沒有邊鎮的弟兄們血拼沙場,哪裡來我們衛軍子弟安安心心的賭博狎妓呢?」

  這是對的,其他衛所的兵士閒時都要種田餬口,他們這些衛軍幾乎等同於職業軍人了。

  只能說如果你感到歲月靜好,那一定是有人在為你負重前行。

  趙大勇則白了楊子鳴一眼,暗罵這小子嘴是真多啊。

  「理是這個理,不過這神京內外,三教九流都各有各的難處不是嗎?」賈瑛開解道,「話歸正題,我想著既要從軍,便要從最底層做起。不僅要練就一身本事,更要體會將士們的苦處,如戚少保一般,才能無愧天地,無愧於心。」

  其實也不盡然,歸根到底還是王子騰做的安排罷了。

  不過他這番話說得誠懇,眾人的神色都緩和了幾分。

  楊子鳴又湊過來,「寶二爺,您府上是不是頓頓山珍海味?睡覺的床是不是比咱們這通鋪軟和多了?」

  「確實如此。所以初來這幾日,睡得我腰酸背痛。」他咧嘴一笑,「但諸位能受的苦,我為何受不得?」

  趙大勇嘿嘿一笑:「那明日操練,賈瑛你可別喊累。」

  「絕不喊累。」賈瑛正色道,「不但不喊累,我還要向諸位請教。今日雖勝了丁字隊,但光靠亂打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加之傅將軍又有心重整軍紀……」

  胡岩捻著鬍鬚:「那儂是想學正經陣法?」

  「正是。」賈瑛點頭,「鴛鴦陣也好,其他陣法也罷,總要練個明白嘛。總不能次次都靠蠻力破陣。」

  陳小虎忽然插話道:「兄弟你要真肯學,我可以教你認旗語鼓號。」

  「陳兄弟懂這個?」

  「他爹原來是營里的老旗手。」趙大勇解釋道,「其實你要是跟著我們練一個月也差不多懂了,我們這些不識字的一開始連左右都分不清,也才花了三個月,頂多就是挨一頓軍棍的事情。」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竟開始討論起明日操練的計劃。賈瑛認真聽著,不時發問,全然沒有國公府公子的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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