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和宋君榮的這一番交談,讓賈瑛心裡那點彆扭勁兒徹底煙消雲散,他索性也不去想什麼營房操練了,就賴在工匠坊里,對著宋君榮扔出問一個接一個的問題,恨不得把宋君榮腦袋裡的東西一口氣全掏空。

  宋君榮也是頭一回遇上這麼個對西洋學問刨根問底的貴族子弟,兩人一個問得急切,一個答得詳細,不知不覺就耗到了正午過後,差不多是未時,也就是下午兩點左右。

  直到王子騰派來的親兵找到作坊,說是府上有貴客到訪,賈瑛這才勉強打住,匆匆與宋君榮告別,答應改日再來請教,宋君榮則送了本拉丁語講義給他,說等這幾日他忙完了手頭的事情二人再見。

  賈瑛點頭稱好,隨後揣著那本講義就跟著親兵離開了火器坊……

  回到王子騰的府邸,宴會的吃食已然備好,什麼焚羊肉、清蒸雞、椒醋鵝等琳琅滿目,一時間碗碟羅列,香氣飄散開來。

  雖不是炊金饌玉,卻也盡顯豐足富貴。

  王子騰倒也沒過問賈瑛今日在營中都做了什麼大事,只是向他這個外甥介紹了兩位貴客,並令他入座。

  那兩人都身材高大、面貌不凡,一位是襄陽侯之孫、世襲二等男戚建輝,另一位則是朝中的神武將軍馮唐,在衛軍中為皇帝效力。

  還有兩位年輕的勛貴子弟也隨行在側,正是戚建輝的兒子戚知秋和馮唐的兒子馮紫英。

  席面熱鬧,但大人們在談笑風生間總透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謹慎。賈瑛不知今日他們為何到訪,但仍然是謹守禮節,不多言不多語,吃飯時也是斯斯文文。

  倒是馮紫英性格爽朗,和他老子一樣有些放蕩不羈,席間幾次與賈瑛目光相接,都帶著善意的打量。

  飯後,馮唐便對幾個年輕人說道:「我們老人家要說些閒話。紫英,你帶著兩位弟弟去園子裡逛逛,正好鬆散鬆散,不必在此拘著。」

  馮紫英立刻笑著應下,賈瑛和戚家公子也從善如流,起身行禮後,跟著馮紫英退出了氣氛略顯沉悶的花廳。

  年輕人一走,左右僕人便又重新斟上熱茶,掩上門退了出去。

  此刻的廳中,只剩下了王子騰等三人,他們面面相覷,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王子騰臉上的笑容淡去,揉了揉眉心,「二位今日過來,不單是為了找我遊樂吧?」

  戚建輝嘆了口氣,「還能為什麼?朝堂上的風聲,王節帥難道沒聽見?如今聖駕是鐵了心要以文制武。這幾日蘭台寺那幫筆桿子,彈劾我們勛貴子弟『奢靡無度』、『素餐屍位』的摺子,和雪片似的往宮裡飛。」

  馮唐冷哼一聲,「當真是兔死狗烹,鳥盡弓藏!打江山的老太公們一走,聖駕就要把我們趕盡殺絕,說什麼以文制武,難道武臣里沒有想將我們挫骨揚灰的?朝中文武多的是看我們這些人礙眼,想方設法要削我們的權柄,奪我們兵額的人!」

  皇帝想削除他們嗎?主觀上或許沒這個心,客觀上卻存在這樣的趨勢。

  「二位慎言!」王子騰提醒了一句,但臉色同樣不好看,「聖駕的心思,咱們做臣子的不好妄加揣測。只不過這勢頭啊確實令人心寒。」

  三人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這令人窒息的局面。

  過了一會兒,王子騰像是想起什麼,打破了沉默:「二位覺得我那外甥如何?」

  戚建輝率先開口,語氣有些敷衍:「模樣和氣質都是一等一的出挑,而且安靜不毛躁。要我說王節帥,你何必讓他去軍營里吃苦頭?依著他的品貌家世,捐個官在宮裡或是哪個清閒衙門待著,豈不又好又省心?」

  」我也是這麼想的,但……」

  馮唐卻搖了搖頭,他知道為何此時王子騰忽然話鋒一轉。

  「戚老弟,眼下這時節,你那藏拙之道怕是行不通了。光是模樣好、家世好,頂什麼用?將來咱們的子孫卻手無縛雞之力,腦無安邦之策,第一個倒霉的就是他們,依我看,越是這個時候,越得讓子弟們真刀真槍地歷練出本事。」

  「是啊,得讓聖駕知道我們這群人不是吃空餉的。」王子騰感慨道。

  本朝就是吸取了前明因宗親勛貴之數目龐大,致使國家財政虧空的教訓,才立了這降爵之法。如今想要重振祖上之榮光,唯有再期盼著年輕一代中能出一二俊傑,告訴皇帝他們這些人不是寄生蟲,不是無用之輩。

  當然也不能太有用,若功高震主,那便又成了令朝廷忌憚的存在了。

  馮唐又看向王子騰,語氣認真了幾分:「寶玉這孩子,我看他不像是個純粹貪圖享樂的紈絝子弟。聽你說,他還讀過兵書?」


  「嗯,他自己說是讀過《紀效新書》之類的兵書。」王子騰點點頭。

  「《紀效新書》?」戚建輝笑了,「那可不是巧了,這是我家老祖宗的書嘛,這孩子倒是會挑。」

  王子騰聽他這麼一笑,都想要給他兩個巴掌,戚少保是他襄陽侯的祖宗不假,可戚建輝除了個《紀效新書》的封皮之外想來是一頁都沒翻過的。

  馮唐卻正視起來,「不管看懂幾分,那說明心思總算是沒全放在風花雪月上。那兵書里講的都是練兵、布陣、制器的實在法子,不是空談。」

  他沉吟了一下,又問王子騰:「王賢弟,你把他放在京營里,接下來打算怎麼安置?」

  「還能怎麼安置?在我眼皮子底下看著唄,若有什麼磕磕碰碰的,我內兄那邊該如何應對啊?」

  「大謬!」馮唐的聲色嚴厲起來,「這般庇護,只會養廢了他!玉不琢不成器,既有了從武的心思,就得扔進真正的煉一煉。」

  說得輕巧,不見你練練自己親兒子!

  但王子騰還是壓下這一反問的心思,轉而身體微微前傾,向馮唐問道:

  「馮兄的意思是?」

  「京衛軍下面,還編著一支『義烏營』。」馮唐壓低了聲音,「兩位應當知道前朝崇禎十七年,有能臣何剛曾上書,提議募義烏、東陽之兵,其兵勇悍敢戰,軍紀嚴明。世宗爺平定南方時,此法亦被採用,頗有成效。這支義烏營,便是那時傳下來的。」

  「你的意思是,讓我這外甥去那裡歷練一番!」

  「對,他不是愛看《紀效新書》嗎?那便讓他隱去身份、從最普通的營兵做起。嘗嘗什麼叫真正的軍旅之苦,學學什麼叫同袍之義,什麼叫軍紀之嚴。把他扔進去,是龍是蟲,幾個月就見分曉。」

  「若是塊朽木,那也好死了我們這些老東西的心。」

  王子騰聽完,久久不語,他承認馮唐說得有道理,但一想到外甥要去那種地方吃苦,心裡終究是捨不得,也放心不下。

  馮唐看他猶豫,又苦口婆心地勸道:「王賢弟,眼下朝局如此,我們這些老傢伙還能為子孫們遮風擋雨到何時?將來終究是年輕人的天下,如今讓他吃點苦,將來總能有個安身立命的本錢,不至於為他人所魚肉。」

  這番話,終於重重地敲在王子騰心上。

  王子騰想到朝中日益緊迫的形勢,想到賈瑛那異常執拗的決心,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這京營節度使還能做多久呢?想來不過一二年皇帝就會把他給外放了,那時別說自己外甥了,他還能護的了誰?

  反正賈瑛就是去練練,學點本事後就能開始著手培養他了,不是讓他真的去吃苦。

  「馮兄所言極是。」王子騰緩緩點頭,「是我婦人之仁了。那就依你之意,讓他去衛軍歷練一番吧。一切就拜託馮將軍安排了。」

  「好!」馮唐震聲道,「賢弟放心,我親自去辦,保證安排妥當。」

  廳內的密議告一段落,而此刻,賈瑛還和馮紫英他們在王府花園裡遊玩,對即將到來的命運還一無所知。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