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巡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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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天光才剛透進紗窗,如被揉碎的棉絮般灑落在屋內,此刻剛起身的賈瑛仍覺得有些不太舒服,他這幾年漸通人事,每每為此事所困擾時都有些羞赧。

  有一次襲人想過來給他進行保健科普,差點被晴雯發現,此事便不了了之。

  後來賈瑛不知道從哪裡搞來了些洋人畫的春宮,不是打熬筋骨就是自己鼓搗手藝活,心思也沒往幾個丫鬟上打了。

  可夢裡那兩回水乳交融確實是讓他明白了:這有的事,他還真就不一樣。

  唉,一切美人皆白骨,一切色孽皆虛空……

  時間回到當下,此刻外間的襲人已經輕手輕腳走了過來。

  「二爺醒了?」襲人的聲音還帶著困意,手裡卻利落地捧來溫熱的帕子,「才卯時呢,再歇會兒也不遲。」

  賈瑛坐起身,接過帕子擦臉。

  而襲人顯然也注意到了他那裡又是一片濕涼,她先是愣住,隨後耳根微微發紅,低頭匆忙取出乾淨中褲,「可是又夢到什麼了?」

  這種場面三年來偶爾發生,起初丫鬟們還暗自好笑,後來也都習以為常了,唯有襲人還總帶著幾分擔憂。

  「沒夢到什麼,今日我要去舅舅那兒了。」賈瑛打破沉默,「襲人,幫我收拾東西吧。」

  襲人動作一頓,抬眼看他:「這麼急?老祖宗昨日還說……」

  「老爺既已點頭,那我早晚都要走,免得留在府上為他奚落。」賈瑛語氣平靜,「早去一日,早一日習得真本事。」

  「不吃早飯了?」

  「不吃了。」賈瑛搖搖頭。

  襲人則不再多言,只默默替他更衣梳頭。她的手指靈巧地穿過他的髮絲,卻比平日更沉默幾分。

  賈瑛從鏡中看她,忽然笑著開口:「你放心,我不是去胡鬧的,也不是一去不回了,別跟個望夫石一般。」

  她輕輕應了一聲,然後也笑罵道:「我哪裡像望夫石了,你要是不回來了,我照舊服侍老祖宗去!」

  「那我得常回來看看才是。」

  「你還說這些混帳話!」

  ……

  就這樣,辰時未到,行李已打點妥當。王夫人又來囑咐了許多,直到賈政派人來催,賈瑛這才得以脫身。馬車駛出榮國府時,他掀簾回望,只見生活了十四年的家在晨霧中漸遠……

  王子騰的府邸在城西,京營節度使的威儀從門庭便可窺見,朱漆大門巍峨無比,門前的一對石獅子猙獰踞坐,守門的親兵都腰佩長刀,目光警惕地掃過往來車馬,生怕有什麼人來尋釁滋事。

  而聽聞外甥到來,王子騰很快迎了出來。他如今四十多歲,一身常服也掩不住行伍之氣。

  賈瑛行禮道:「舅舅。」

  「寶玉,快讓舅舅瞧瞧!」他大手一拍賈瑛肩膀,「上次見你,還只有桌子高呢!如今倒是個俊朗少年了,誰看的出來你以前還是個病秧子。」

  有道是娘親舅大,雖然兩人多年沒見,但關係很快就熟絡起來。

  王子騰攬著他往裡走,一路笑聲洪亮:「你母親說你想從軍?哎,真是孩子話!咱們這樣人家,何須去戰場上搏命?在御前掛個侍衛的名,再不濟蒙恩蔭做個龍衣衛也好,熬幾年資歷,自然有前程等著!」

  就是他王子騰也沒真的上過戰場殺敵啊,畢竟本朝節度使不像唐代一樣,坐鎮地方的同時又是財政中的重要一環。

  他如今僅僅是負責管轄京營兵士的吃穿用度還有調度軍資,真正要行軍打仗了都會交給具體的將官去做。

  不過現在也不必管那麼多,宴席早已備好,看著這山珍海味擺滿一桌,還能說什麼呢?

  事已至此,先吃飯吧。

  王子騰親自給他布菜,一開始先是嘮叨家常,到後來話里話外卻都是勸退之意。

  「寶玉啊,這軍營里吃的是糙米,睡的是通鋪,夏日蚊蟲、冬日凍瘡,你這樣的錦衣子弟受得了?」王子騰搖頭,「聽舅舅的,真要奮進也不必辛苦至此,讓你父親捐個官,在宮裡當個差即可,清貴又安穩。」

  「舅舅,我是來習武報國的,不是來享福的。」

  「人人都這麼說,你還是說點大家不知道的吧。」王子騰想道。

  隨後他打量賈瑛片刻,笑嘆道:「倒是比我那內兄有血性。也罷,既然你鐵了心,我便帶你去開開眼。」


  他起身披上外袍,示意賈瑛跟上。

  「今日正好巡營,隨我來吧。」

  京營大寨設在西郊,雖然說王子騰和賈瑛都會騎馬,但還是命人驅馳馬車而去,尚未靠近,已聽得操練聲如雷震地。

  轅門前令旗招展,哨兵長槍雪亮,見王子騰儀仗一到,齊刷刷行禮放行。

  王子騰則微微一笑,這就是他這個京營節度使的威風所在。

  一進軍營,氣氛陡然不同。沙塵撲面而來,按賈瑛的說法就是臭氣衝天,卻見遠處步兵方陣正練刺殺,吼聲震天,近處騎兵馳騁,馬蹄踏得仿佛地動山搖。

  王子騰見賈瑛第一次見這種場景,便負手前行,不時指點講解:

  「那是健銳營,專練刀盾突陣;那是騎射營,當年太祖爺打敗了建奴,就留了些女真人做教官,我記得你們賈府也有幾個女真人馬夫……那邊是火器營,如今朝廷尤為重視,配的都是新式鳥銃,過些時日可能還要招募新兵,再將此營以槍、炮分開。」

  「這京中五營乃是依照太祖爺打天下時所定的中、左、右、前、後五營所制的,不過如今是按各兵種所分,你可得記好了。」

  賈瑛目光掃過訓練場,五營士兵們面容黝黑,但動作整齊劃一,透著一股精悍之氣。他想起《紀效新書》中「選兵當取樸實耐苦之人」一句,心下暗贊戚少保果然看得透徹。

  王子騰見他沉默,只當他被震懾,便笑道:「如何?可不是戲台上唱的那般風光吧?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恰此時,一隊火銃兵正在裝填演練。

  賈瑛見他們動作略顯滯澀,裝藥、填彈、壓實再舉銃瞄準,整套流程耗時頗長。

  他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若遇騎兵突襲,怕是要吃大虧。」

  王子騰一怔:「你說什麼?」

  「鳥銃裝填繁瑣,須以三排輪射之法補其不足。」賈瑛目光仍盯著操練的隊伍,「第一排射畢即退至末位裝填,第二排繼射,如此循環不絕。方才我看他們齊射後全員裝填,中間空當太大。」

  「你說的是三段擊之法,我自然知道,只不過平時操練顧不得許多。」王子騰眯起眼,重新打量起這個外甥,「寶玉,你還讀過兵書?」

  仔細一想也有可能,他以前就聽說賈寶玉讀了不少《四書》之外的旁門左道,知道一兩句兵法也不足為奇。

  他們可是勛貴子弟啊!

  「偶然翻過幾頁。」賈瑛笑了笑,卻接著道,「書中還說,雨季需備油布覆罩,否則易受潮;銃管需定期清刮,否則易炸膛,我看那位軍士的銃口積灰已厚,該查驗了。」

  王子騰臉色一肅,當即揮手叫人去查。

  不多時親兵回報:那支鳥銃膛內鏽跡斑斑,確已多日未養護。

  場中一時寂靜,王子騰沉默片刻,忽然朗聲大笑,重重一拍賈瑛後背:「好小子,倒是我小瞧你了!」

  他話音落地,周圍的幾個副將也都如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紛紛溜須拍馬起來。

  「瑛二爺果然是天資聰穎,不愧是榮國公之後。」

  「還是王大人教育後輩有方啊!」

  王子騰嘴角微微揚起,然後親自領著賈瑛深入營區,詳說各營編制、糧餉配給乃至邊關局勢。這些東西其實他也不是很清楚,都是別人記下來,他來背罷了。

  五營的將軍只需要打仗就行了,他這個京營節度使要考慮的東西就多了。

  但賈瑛卻聽得認真,他記憶力本來就比一般人強,時不時發問一兩句,句句都切中要害。

  當然,你也可以說他是槓精,而王子騰恰好是個大傻逼。

  待到日頭西斜,他的這位親舅舅已徹底收起輕視之心。

  或許這小子真能有一番作為不成?

  雖然他擔心皇帝會因為勛貴中又出了個人才而起肅清之意,但如今王、賈、薛等家的富貴榮辱都繫於他一人身上,如果他不小心病倒了,那屆時能指望誰呢?

  自己的弟弟王子勝和侄兒王德是連他這個蟲豸都不看好的蟲豸,外甥中有點學問的賈珠早逝,薛蟠是經商的,而且是個純正的二傻子,完全不可靠。

  或許賈瑛真是個好苗子,值得他好好栽培,而且他的堂祖父賈代化也擔任過京營節度使,說不定他這個富貴閒人能遺傳到什麼……吧?


  雖然說賈瑛的名聲也極其一般,但在四大家族的年輕一輩中已經算是可以享譽天下的了,畢竟你只要不吃喝嫖賭就可以在勛貴子弟中作為道德完人了。

  想到這,王子騰便問道:「好孩子,你且說你想入什麼營?」

  反正他入了什麼營,也都是能憑他的權勢做個千戶什麼的小官,訓練一事沒必要費心,他現在的任務主要是陪著他社交。

  賈瑛想了一會兒,然後開口道:「我想入騎射營!」

  「好,那就入火器營!」

  「……」

  這是完全沒聽到啊!

  隨後這位京營節度使便塞給賈瑛一枚令牌:「寶玉,你那些東西都放我這吧,今天你暫且先回家,明日自去火器營報到。」

  「莫作女兒姿態。你既心向騎射,舅舅豈不知?然而火器乃當世之重器,不可不察。」

  實則不然,就是火器營比較輕鬆而已。

  「嗯。」

  王子騰見賈瑛面露悻悻之色,覺他少年心性未泯,轉身取出一物,用錦緞裹了,遞與外甥。

  王子騰照舊解開錦緞,露出一柄造型奇特的短銃,「此物名『簧輪槍』,乃番邦使臣所贈。無需火繩,扳機動、簧輪擦石自燃。」

  賈瑛接過來,但見機括精妙絕倫,果然巧奪天工。

  而且這個東西他倒也不陌生,他心想這不就是16、17世紀歐洲人在馬背上用的手槍嗎?在燧發槍普及後就逐漸沒落了。

  王子騰又親昵地說道:「寶玉,這槍未填彈藥,你只得拿來把玩賞鑒。」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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